包厢里热气腾腾,二十来号人围着一张圆桌,杯盘狼藉。

叶志伟抹了抹嘴,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先生,五百六十二,哪位方便结一下?”

他掏了掏裤兜,又翻了翻公文包。

脸色一点点变了。

最后他转向我,笑得有点勉强:“好侄子,那个……我手头正好有点紧,你先垫上,回头哥转给你。”

我没接话。

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妈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挺清:“叶叔,你这紧得有点勤快了。上个月你说紧,我垫了八百。上上个月你说紧,我垫了一千二。再上回大姐家办事——”

“行了行了!”他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

“我小气?”

我站起来,把钱包装进兜里。

那你大方一个给我看看。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爸的脸黑成了锅底。

我妈攥着筷子直哆嗦。

只有我媳妇若曦,在桌底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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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小姑那通电话说起。

正月初五,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若曦在厨房煮汤圆。窗外噼里啪啦响着鞭炮,年味还没散尽。

手机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喂,小姑。”

“子涵啊,小姑跟你说个事。我和你小姑父商量好了,初九回娘家,到时候请家里人吃顿饭,你跟你爸妈说一声。”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闻见那股热乎劲儿。

“哦,好。”我没多说。

“对了,让你爸订个好点的饭店。你小姑父说了,这次他做东!”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若曦端着汤圆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谁打的?”

“小姑。”

“又是什么事?”

“说初九回来,要请全家吃饭。”

若曦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还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些年,小姑家的“请客”就是个坑,每次我都往里跳。可我又能怎么办?那是我爸的亲妹妹,从小到大,我爸最疼她。

我端着汤圆,一口一口地吃。

甜得发腻。

晚上我爸打电话过来,语气里透着高兴:“子涵啊,你小姑说了,初九回来。你明天跟我去镇上看看,哪家饭店好。”

“爸……”

“到时候把你大姐二姐也叫上,一家人好好聚聚。”

爸,小姑父上次请客——

“行了行了,你小姑父说了,这次他做东,你操什么心!”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我爸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动。

若曦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你爸又骂你了?”

“没骂,就是不让说话。”

“你爸那人,就爱听你小姑的。几十年了,改不了。”

若曦说着,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要不,随他去吧。反正就一顿饭。”

“不是一顿饭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怀孕刚两个月,孕吐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我本想带她去省城做个全面检查,可手头那点工资,这个月的房贷一还,根本剩不下什么。

若曦读懂了我的眼神。

“没事,检查的事不着急。等你小姑父还了钱再说。”

“他什么时候还过?”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他什么时候还过?

我翻开手机记事本,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我结婚那年,叶志伟随了两百块礼金。不到一个月,他找我“借”了一千,说周转一下。到现在没影。

我爸生日,他说他来操办。账单一万二,他钱包“忘”车里了。我掏的。

去年中秋节回来,他请客。又是这一套。我垫了六百。

大姐家的孩子考大学,他说他这个当姑父的得表示。结果到了结账的时候,又是我。

我不是有钱人。

一个月挣七八千,房贷两千,车贷一千,剩下的要养家糊口。若曦怀孕后,还要攒产检的钱。

可这些账,我没跟家里人说。

说了有什么用?

我爸会说:“你小姑父有难处,咱自家人别计较。”

我妈会说:“你小姑面子薄,你别让她难做。”

可谁跟我计较过?

谁想过我的难处?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心里憋着一团火。

02

正月初九,镇上最大的那家饭店。

鸿运楼。

大红的灯笼挂了一排,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我爸提前订了最大的包厢,能坐二十来号人。他说:“你小姑父说了,要请大家吃顿好的,不能寒碜。”

我心想,吃好的谁不会?关键是吃完谁掏钱。

上午十点多,我们一家就到了。

我爸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得很。

我妈张罗着摆碗筷,嘴里念叨着:“你小姑爱喝那个菊花茶,记着给她沏上。”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忙前忙后。

若曦没来。

她说不舒服,不想凑这个热闹。我知道她是心里有气,不想来看这场戏。我也没勉强,让她在家歇着。

十一点,大姐一家到了。

大姐马秀兰嫁到了乡下,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不多。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说给小姑尝尝。

十一点半,二姐马秀英也来了。她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日子比大姐好过点,但也不宽裕。二姐夫跟着一起来的,拎了两瓶酒,说是好酒。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着。

我坐在那儿,时不时应两句,心里却在等。

等那出戏。

十二点,小姑终于来了。

大老远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哎哟,大哥,你们怎么先到了?我还说早点来呢!

她穿着一件红大衣,烫了卷发,走路生风。

叶志伟跟在后面,穿着一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大哥叶志强一家也来了,还有他们的妈——小姑的婆婆,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

“子涵,好久不见!”叶志伟一进门就冲我笑,伸出手来。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点湿。

“叶叔,来了。”

“来了来了!今天高兴,哥几个喝几杯!”

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我爸赶紧招呼大家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椒盐排骨、蒜蓉扇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叶志伟举着酒杯站起来:“来,今天我做东,大家随意吃,随意喝!”

所有人都举杯。

我也举了。

但我没喝。

我看着他,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他最近倒腾了一批货,挣了多少万。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紧张。

我观察过他很多次了。每次他吹牛的时候,手就会抖,说话的声音会变高,眼睛会不停地眨。

那是说谎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余光扫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他不小心碰亮的。

我正好看见屏幕上的信息——

“您的储蓄账户余额:394.27元。”

我低下头,没说话。

心里却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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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闹起来。

叶志伟跟他大哥拼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脸上都泛了红。小姑跟我妈坐在一块儿,聊着家长里短。大姐二姐的小孩在包厢里跑来跑去,闹得欢。

我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

心里盘算着这顿饭大概多少钱。这架势,没有五百打不住。要是再加酒水,怕是要往七八百走了。

正想着,叶志伟端着酒杯走过来。

“子涵,来,哥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叶叔,我开车来的,不喝酒。”

“哎呀,喝一杯没事!大喜的日子!”

“我真不喝。”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角余光扫了下四周,压低声音说:“子涵,哥有点事跟你说。”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

拐角处,他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子涵,哥跟你说实话。哥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不开。这顿饭吧……你先帮哥垫上,等哥缓过来了,连上次的一起还你。”

他笑得很真诚。

但我看到的,全是算计。

“叶叔,上次的八百还没还呢。”

“那笔钱马上到账,你放心!”

“还有上上个月的一千二。”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子涵,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不好能当会计?”

我看着他,没笑。

他也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来。

“你是不是信不过哥?”

“信得过。”

“信得过就别说了。哥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包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二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又找你借钱了?”

“没借,让垫。”

“这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再说吧。”

二姐叹了口气:“子涵,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咱爸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要是不掏这个钱,他脸上挂不住。”

“可他呢?”

我指了指包厢的方向。

“他脸上就挂得住?”

二姐没说话。

我们俩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子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叶志伟欠我小卖部两千块的烟酒钱,半年了,一分没给。

我扭头看她:“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咱爸还能去找他?”

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二姐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别让他们看出来。”

回到包厢,酒还在喝。

叶志伟正跟他大哥吹着,说下个月要去谈个大单子。

我坐下来,夹了块排骨。

嚼着,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转着一件事:今天这场戏,到底该怎么收场。

04

三点刚过,饭局终于散了。

服务员端着账单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一共五百六十二,哪位方便结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叶志伟。

他愣了愣,然后开始掏裤兜。

左边,右边,都掏了一遍。

又翻了翻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口袋。

脸上的表情从“找一下”变成了“找不着”。

“哎呀……我钱包落车上了。”

他抬起头,冲大家笑了笑:“那个,各位稍等,我下去拿。”

说着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算了,车钥匙在我媳妇那儿。”

叶志伟的老婆——我小姑,正在跟我妈聊着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钱包不是在你外套里吗?”

“我找了,没有。”

“那肯定落车上了,你去拿啊。”

“我去拿,你倒是把车钥匙给我啊。”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一通。

最后叶志伟一拍脑门:“钥匙落饭店前台了!

他转向我。

笑得更真诚了。

“好侄子,你看这事闹的……要不你先垫上,回头哥转给你。”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爸干咳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大姐垂下眼睛,假装在喝茶。

二姐低着头,拨弄着手机。

所有人都等着我掏钱。

我放下杯子。

“叶叔,你说得对,这钱不该让你为难。”

叶志伟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好侄子——”

但我也为难。

我站起来。

“叶叔,你数过吗?”

他愣了一下:“数什么?”

“这三年,你让我垫了多少次钱?”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去年三月份,你快过生日,请了几个朋友吃饭,让我垫了八百。上回中秋节回来,你说请全家吃饭,钱包忘带了,我垫了六百。今年过年前你回来,说手头紧,让我先帮你垫一千二应急……”

我一笔一笔地数着。

“不算今天,三年下来,光你自己说的‘忘带钱’,就有一千二加八百加六百,两千六。上回咱爸生日,你硬说要操办,结果账单一万二,你钱包‘落车里’了,最后是我掏的。还有大姐家孩子考大学那次……”

“行了行了!”叶志伟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大家都是亲戚!”

“亲戚?”

我看着他。

“那亲戚之间借钱,该不该还?”

“你——”

“还有,”我一伸手,拦住他的话,“你有钱请二十来号人吃饭,有钱点最好的菜,为什么就不能先把欠我的一千二还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服务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爸“啪”地放下筷子:“子涵!你说什么话!”

我说的是人话。

“爸,你别急。我有账本。”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一笔一笔。

日期、金额、事由。

三年了。

一条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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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推了我一把:“子涵,你喝多了是不是?这是你小姑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没喝酒。”

“那你——”

“妈,”我打断她,“你没听见吗?他欠我一千二没还,这顿饭还让我垫。你说我该不该说?”

叶志伟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

“子涵,你这话说的……哥不是不还你,哥最近手头确实紧。”

紧到有钱请二十来号人吃饭?

“我……我这不是看大家难得聚聚——”

“难得聚聚,就该你请客吗?你请不起,就说实话。谁还能逼着你请?”

我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但我已经不想忍了。

这三年的委屈,我全憋在心里,今天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小姑站起来,眼圈红了:“子涵,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你小姑父对你不好?你结婚,他是不是随了礼?你……”

“小姑,他随了二百。”

“那——”

“我结婚第二天,他找我借了一千。那二百连利息都不够。”

小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我爸“啪”地拍了下桌子:“行了!都别说了!这顿饭的钱,我出!”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爸,你别掏。

怎么?你还不让我出钱了?

“你出多少钱,还不是从你退休金里扣?”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

“爸,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个月那点退休金,他叶志伟能蹭多少?”

我爸愣住了。

小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大哥!你就让你儿子这么欺负你妹妹?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志伟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以为他要发火。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递到我面前。

我一看,是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向叶志伟借到人民币两万元整,借款人——叶志强。

那是他大哥的名字。

“子涵……”叶志伟的声音哑了,“哥不是不想还你钱。哥是没钱。哥的生意全赔了。”

06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叶志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抖得更厉害了。

“去年年底,我那个项目黄了,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了。还欠了一屁股材料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不还你。我是真的没钱。”

他大哥叶志强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弟,你借我的那两万,你什么时候还?”

“哥,你再宽限我几天……”

“几天?你说了多少天了?半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在市场卖水果,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你嫂子还等着钱看病呢!”

两个人的争吵声在包厢里回荡。

大姐二姐拉着孩子,赶紧出了包厢。我妈抱着小姑,小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爸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

我看着我爸。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爸,”我开口,“你听见了?”

他没说话。

“叶志伟说的‘做大生意’,就是到处借钱,到处欠账。”

“他请客花的钱,全是骗来的。”

“你心疼你妹妹,可她老公把你一家人当傻子耍。”

我爸低着头,手扶着桌子。

我想继续说下去。

但说不出口了。

我怕再说下去,我会哭。

若曦在家等我。

她怀着孕,连产检的钱都要省。

我在这儿跟一个骗子讲道理?

我转身往外走。

“子涵!”

我爸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别走。”

“爸,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钱都让我垫?”

“不是,我是说——”

“爸。”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是谁在给你养老?”

我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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