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魏菊芳围着灶台转了一整天。

红烧肉炖了三个钟头,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四喜丸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估摸着儿子该到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妈,今年不回了。”郑越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菊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忙音。

她低头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菜,发现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成了一层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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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年夜饭,家里就两个人。

郑高轩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魏菊芳没接话。她盯着电视里的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嘻嘻哈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儿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郑越彬从来不跟她顶嘴。

让他写作业他就写,让他别画画他就把画笔收起来,让他少跟同学出去玩他就乖乖待在家里。

邻居都说她命好,养了个这么听话的儿子。

可这听话的儿子,现在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魏菊芳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相册。

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些老照片。

儿子六岁生日那天拍的,手里举着一幅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记得那天挺不高兴的,因为儿子把客厅弄得满地都是颜料。

她走过去一把把画从画板上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画这些有什么用,长大了能当饭吃?”

当时儿子没哭,就是愣愣地看着垃圾桶。现在想想,那画纸边缘好像有撕过的痕迹。

魏菊芳拿来老花镜,凑近了细看。

确实是被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剪刀剪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她从来没想过,那幅画儿子可能画了很久。

她继续翻相册,翻到儿子十岁那年参加家长会的照片。照片里她在台上发言,儿子坐在台下低着头。那次她说了什么来着?

我家孩子就是不上进,天天搞这些没用的。

当时儿子的班主任还特意找她谈话,说郑越彬的作文得了全市一等奖。她怎么回的?“那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魏菊芳合上相册,胸口有点闷。

她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儿子六岁,趴在桌上画画。她走过去,一把抽走画纸:“画这些有什么用!”儿子抬起头看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就是不说话。

她猛地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魏菊芳坐起来,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是丁梦洁发来的消息:“妈,昨晚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心情不太好,您别往心里去。”

魏菊芳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知道了”。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随手刷了刷朋友圈。突然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写着:“孩子长大了不跟你亲,不是他没良心。”

她冷笑着点了一下。

文章开头写的是:当众否定孩子的兴趣爱好,是摧毁亲子关系的隐藏杀手。

魏菊芳的手指顿住了。

她往下翻,第二条:用比较打击孩子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

第三条:替他规划好一切,却从不问他想不想要。

她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这三条,她全占了。

02

魏菊芳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热粥。

她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白粥,脑子里全是文章里的话。她不想承认,但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我不都是为了他好?”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粥煮好了,盛了两碗叫郑高轩起床。老郑坐在餐桌前,看了她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睡好?”

“没事,做了个梦。”魏菊芳低头喝粥,不想多说。

老郑也没追问,一边喝粥一边说:“越彬不是没良心,他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没说他没良心。”魏菊芳放下筷子,“我就是想不通,我把他养这么大,供他读书,不让他干家务,他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

老郑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替他想好。他现在结婚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魏菊芳没再说话,收拾了碗筷去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着手上的泡沫,她脑子里乱得很。

当年儿子考上大学,她选的专业是会计,说好找工作。

儿子没吭声,去读了四年会计,毕业后做了会计。

可她从来没问过儿子想学什么。

后来儿子谈了女朋友,她嫌丁梦洁家条件一般,不太乐意。儿子第一次跟她急,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她气得一宿没睡,最后还是依了。

结婚那天,儿子给她敬酒,说“妈,谢谢您。”她以为儿子是感谢她的养育之恩,可现在想想,那声“谢谢”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魏菊芳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上了二楼,打开那个储物间。里面堆着儿子小时候的东西,旧书本、旧玩具,满满当当的。她蹲下来,一个个箱子翻。

第一个箱子是课本,干净工整,但书页边角都卷了,是翻了很多遍的痕迹。

第二个箱子是玩具,缺胳膊少腿的机器人,旧得掉漆的玩具车。

第三个箱子很小,皱巴巴的,压在最下面。魏菊芳拽出来,发现是个鞋盒,封口胶带已经泛黄。她撕开胶带,里面是一本边角发霉的日记本。

封面是海绵宝宝,十几年前的款了。

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

“今天妈妈说我画的飞机很难看,我再也不画了。”

魏菊芳手抖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用的圆珠笔,笔迹用力得纸都戳破了。

“今天我作文得了第一名,妈妈在家长会上说我没有上进心。同学都笑我。”

她翻不下去了。

第三页,字迹稍微成熟了些,但笔迹更重。

“我拼了三个月的航模,被妈妈摔碎了。她说我不务正业。那个是给爸爸的生日礼物。”

魏菊芳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日记本上,把“妈妈”两个字洇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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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蹲了多久。

鞋盒子里的东西不多,除了日记本,还有一沓旧的奖状。

魏菊芳一张一张拿出来,有作文比赛的,有数学竞赛的,有三好学生的。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郑越彬同学”。

她记得很清楚,每次儿子拿奖状回来,她看都不看就说“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做两道题”。儿子从来不反驳,默默把奖状收进抽屉。

魏菊芳把奖状叠好放回去,手碰到鞋盒底部有个硬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个用透明胶粘了又粘的小纸片。

展开,是那幅画。

儿子的画,歪歪扭扭的飞机,旁边用彩笔写的“妈妈生日快乐”。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幅画被撕成两半,被透明胶粘回去,粘得很仔细,可裂缝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魏菊芳想起来,那天她扔画的时候,儿子偷偷捡回去藏起来了。

藏了二十年。

她捧着那幅画,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把日记本和画放进包里,下了楼。郑高轩正在客厅看报纸,看她红着眼眶出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去趟越彬那。”魏菊芳说着就去穿鞋。

“现在去?”郑高轩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现在去。”

魏菊芳打车去了儿子家。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包,指甲掐进掌心。

以前每次来,她都提前打电话,问吃什么,带什么。这次她没打电话,直接到了门口。

按门铃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的是丁梦洁,看到她明显一愣:“妈,您怎么来了?”

“越彬在吗?”魏菊芳的声音有点哑。

“在,在书房。”丁梦洁让开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越彬,妈来了。”

郑越彬从书房出来,看到魏菊芳,表情没什么变化。

魏菊芳看着他,儿子长高了,也瘦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包里掏出日记本,放在茶几上。

郑越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今天收拾你以前的东西,看到了这个。”魏菊芳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说。”

郑越彬没动。

“你要是没时间就算了。”魏菊芳说完,眼泪又要下来。

郑越彬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进屋坐吧。”

04

魏菊芳坐在沙发上,丁梦洁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后去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就剩母子俩。

魏菊芳捧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她想了好多种开场白,可话到嘴边,全没了。

“那本日记,我看了。”她终于开了口。

郑越彬没说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

“你小时候画的那幅画,妈看到了。”魏菊芳声音有点抖,“上面写的字,妈也看到了。”

郑越彬还是没说话。

“你作文获奖那次,妈在家长会上说的那些话,妈也想起来了。”魏菊芳深吸了一口气,“还有那个航模……妈不知道那是给爸的生日礼物。”

她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了。

郑越彬站起来,去了卧室。魏菊芳以为他不愿听了,却看见他抱着个鞋盒出来。

那个鞋盒她认得,跟阁楼里那个一模一样。

郑越彬把鞋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航模碎片。

每一片都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回去,裂缝像疤痕一样清晰。有些碎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看出来是经常被拿出来抚摸。

“粘好了。”郑越彬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再也没拼过。”

魏菊芳伸手想摸那些碎片,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妈以为,你早就不在意这些事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意。”郑越彬说,“一直都很在意。”

他坐下来,低着头,继续说道:“小时候,你跟我说,画画没用,我信了。可后来我又画了,因为老师夸我有天赋。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想着你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可你连看都没看,就扔了。”

魏菊芳握着杯子的手直抖。

“作文那次,我特别高兴,想着这次你总该夸我了吧。”郑越彬声音很轻,“可你在家长会上跟老师说,我这是不务正业。”

“同学都笑我,说‘你妈妈都不觉得你厉害’。那天晚上,我把奖状锁进抽屉,再也没拿出来过。”

“航模那个,妈,我拼了三个月。”郑越彬终于抬起头看她,“每天放学回家就拼,手指被胶水粘住好几次。我想着爸生日那天给他个惊喜。”

“你当着姑姑姑父的面,一锤子砸碎了。”

“姑姑说,‘小孩子玩玩怎么了’。你说‘玩物丧志’。”

他声音终于有点抖了。

“那三个字,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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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魏菊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着儿子,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儿子这几年每次打电话,她问的都是什么。

“工作怎么样?”

“什么时候升职?”

“钱够不够花?”

她从来没问过儿子开不开心,从来没问过儿子需不需要一个拥抱。

“妈这些年……”她开口,声音哽咽,“妈真是个混蛋。”

郑越彬没接话,把鞋盒盖好。

“你别这么说。”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要。”魏菊芳擦着眼泪,“妈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现在想想,妈从来没问过你喜欢什么。”

她停了停,把那幅画从包里拿出来。

“这幅画,妈想带走。”

郑越彬看了一眼,点点头。

魏菊芳把画小心折好,放回包里。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茶几站稳了。

“妈以后,会学着改。”她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郑越彬没说话,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魏菊芳走出门,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就站在雨里,看着儿子家的门缓缓关上。

她没走,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突然开了。

郑越彬拿着一把伞站在门口,看着被雨淋透的魏菊芳,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还没走?”

魏菊芳擦了擦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妈想再看看你。”

郑越彬把伞递给她,声音有点抖:“妈,路上小心。”

那一晚,魏菊芳回到家,把那幅画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床头。

她盯着那幅歪歪扭扭的飞机画,怎么也睡不着。

丁梦洁发来微信:“妈,越彬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呆,后来去书房拿了本什么书翻。”

魏菊芳回她:“让妈想想,这个妈该怎么当。”

06

丁梦洁给魏菊芳打了电话。

“妈,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魏菊芳知道她是想帮她,答应得很干脆。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环境安静,人也少。

丁梦洁来得早,已经点好了菜。魏菊芳坐下,看到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心里一暖。

“你这孩子,破费啥。”她嘴上客气,眼圈却红了。

丁梦洁给她夹菜,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聊到了郑越彬。

“妈,越彬他其实很在乎你。”丁梦洁放下筷子,“这些年,每次跟您打完电话,他都睡不着。”

魏菊芳筷子一顿。

“他有一个备忘录,专门记您说的话。”丁梦洁犹豫了一下,“不是我偷看,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都记什么?”魏菊芳问。

“比如您说他不该换工作,他记下来,说‘妈妈觉得我不该转行’。”丁梦洁声音很轻,“比如您说少在外面吃饭,他记下来,说‘妈妈让我注意身体’。”

“他从来没觉得您在教训他,他一直觉得您是为他好。”

魏菊芳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那他为啥不跟我说?”她声音有点哑。

“他说,怕您觉得他不领情。”丁梦洁叹口气,“其实每次接到您电话,他都会紧张,手心出汗。”

“他说,他怕说错话,又惹您生气。”

魏菊芳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被她说了之后,就一个人躲到房间里,关上门。

她以为那是孩子闹脾气。

现在才知道,儿子一个人在房间里,是偷偷哭。

“梦洁,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

丁梦洁看着她,说:“妈,没有一个妈妈是完美的。”

“你们都爱越彬,只是方式不一样。”

“他从来没怪过您。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您。”

魏菊芳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要不您试试,先不说那些大道理。”丁梦洁建议,“就聊家常,比如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周末去哪玩了。”

“他愿意跟您聊吗?”魏菊芳不确定。

“试试看。”丁梦洁笑了一下,“他其实特别希望您肯定他。哪怕就是说一句‘这衣服挺好看’。”

魏菊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回家,她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看。

她把那幅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就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做那些不经意的动作。

那些动作,真的会伤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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