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给瘫痪的母亲翻了个身。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床上躺了十年的人。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进我枕头底下。
“别声张,”她压低声音,气若游丝,“谁的也别说。”我借着手机灯光一看,是张陈旧的邮政储蓄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翻开,余额那一栏写着:670,000元。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母亲冲着我的耳朵,又说了一句:“你爸不是车祸死的。”
01
母亲是腊月十七那天被我从妹妹家接来的。
妹妹郭红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
她男人查出了肝硬化,得长期住院,家里实在腾不出人手照顾妈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吧,我来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两根烟。
卢玉婉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妹妹,”我说,“妹夫住院了,妈那边没人照顾。”
她没吭声,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更大了些。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结婚十七年,我们一直住在县城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房贷还了八年才还清。
卢玉婉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我当中学老师,工资也不高。
女儿郭悦今年初三,正是花钱的时候。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开销。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去邻县接母亲。
妹妹家在城乡结合部,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也没钱补。
妹妹红着眼睛把我迎进门,话没说两句就又哭了。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母亲被安顿在一楼靠窗的小房间里。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侧躺着,脸朝着墙壁。
我喊了一声“妈”,她没动。
妹妹帮我把她扶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
十年的瘫痪让她瘦得只剩骨架,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
“妈,跟我回家。”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是浑浊的,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妹妹帮我一起把母亲抬上车。
后座放平了,铺了床旧褥子。
母亲躺在上面,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车顶。
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也不看我。
到了家门口,卢玉婉出来接了一下,帮着搭了把手。
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我一眼就能看出是抿出来的。
“妈,来了啊,屋里收拾好了。”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阳台改的那个小房间,我收拾了一下午。
换了新床单,装了台旧电视,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母亲被安顿进去之后,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面。
我帮她把被子擦干净,没说话。
她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卢玉婉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我也不敢问,假装睡着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改的那个房间,听到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脚步,贴在门缝上听。
是母亲在那儿小声地念叨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动着。
“妈?”我轻声喊了一句。
她没反应,嘴里还在念叨。
我凑近了去听,这回听清了几个字。她在说:“快了……快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快了。我以为她是做梦了,就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浩子。”
我回过头。母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存折不在了。”她说。
“什么存折?”我没反应过来。
她没回答,眼睛又闭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晌,以为她说了胡话,就没多想,去上了个厕所就回房睡了。
但那个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02
到家的第三天晚上,我才真正看清楚母亲的眼神。
那天我在学校上了一天的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卢玉婉上晚班,还没回来。郭悦在房间里写作业,母亲一个人躺在阳台改的小房间里。
我煮了碗面条给母亲端过去。
“妈,吃点东西。”说着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想扶她坐起来。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个力气,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像一个瘫痪了十年的人能有的力气。
手指头跟钳子似的,卡得我手腕生疼。
我吃了一惊,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点都不浑浊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浩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别出声。”
我愣住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我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邮政储蓄银行的存折,封面都磨白了,边角都起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余额那栏的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670,000。
六十七万。
我抬起头看母亲,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别声张,”她说,“谁也不能说。”
“妈,这钱……”
“你爸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你爸留下来的。”
我爸去世十年了。
十年前被一辆货车撞了,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没抓到。
他是那天晚上从镇上回家的路上出的事,连人带摩托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做过小生意,摆过地摊,卖过水果。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但就是一辈子都赚不到六十七万这么多。
“这钱哪里来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爸当年发现了一件事,”母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
“什么事?”
她没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浩子,你信不信你爸是被人害的?”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妈,你什么意思?”
“你爸出事那天下午,来了一趟家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翻箱倒柜地找一样东西,没找到。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记着。”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有事,就去找你侄女女婿——你表兄郭渊。’”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郭渊。我表兄。我舅舅的儿子,在县城做包工头,日子过得很好。逢年过节我们也会走动,但也就是面上客气,私底下没什么往来。
“我爸为啥要提到他?”
“我不知道,”母亲说,“但你爸出事后,郭渊来了一趟家里,说是来吊唁。他问了我一句话,问得特别奇怪。”
“问了什么?”
“他问我,你爸有没有留下一个旧账本。”
我沉默了。
“我当时没在意,说没有。他也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母亲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怕。我怕有人会对你们下手,就……”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她选择装瘫。十年的瘫痪。
用这十年,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没人会在意的人。
“我这十年不是白躺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说不清的狠劲,“我在等你们长大,等我孙子长大,等到有人敢来问这件事了,我才能说。”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看你?”
“因为你来了,”她说,“你来了,就说明你还想知道真相。”
03
我连着好几天没睡着觉。
白天还要上课,站在讲台上,满脑子都是那本存折的事。六十七万。一个旧账本。表兄郭渊。还有“不是车祸”这四个字。
我试着拼凑母亲的话,但总觉得拼不到一起。
我爸发现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去找郭渊?郭渊又为什么要问那个旧账本?那六十七万又是怎么回事?
我去找了一次姑姑郭秀娥。
姑姑嫁到了外县,这些年走动得少。但她是父亲的亲姐姐,也是家里剩下的老人中,跟父亲关系最近的。
我找了个周末,开车去了姑姑家。
姑姑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来了,有些意外,笑着招呼我坐下。
我陪她说了几句闲话,然后拐弯抹角地问她:“姑姑,你还记不记得我爸出事故那段时间,家里有没有什么事跟平时不一样?”
姑姑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咋想起问这个了?”她不接话茬,反问我。
“就是……突然想起来的,”我说,“我最近老梦到我爸。”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杯放下的时手有点抖。
“你爸那段时间,是心事很重,”她说,“整天也不怎么说话,就蹲在院子里抽烟。我问过他,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
“你有没有听说他提过一个……一个账本?”
姑姑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杯差点脱手,“啪”的一声放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也没擦。
“一个什么账本?”她看着我,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就是……旧账本,”我说,“我妈说,我爸出事前去找过。”
姑姑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去问你妈吧,她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拆穿她。
姑姑是个明白人,她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从姑姑家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支烟,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父亲出事后那段时间,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慰问。
母亲当时还没瘫痪,支撑着料理了后事。
父亲入土后的第二个月,母亲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站不起来了。
医生说这是“突发性心理应激反应引起的中风样症状”,但检查了又查不出具体的器质性病变,最后只能归结为“特殊体质导致的下肢功能障碍”。
当时我还在读大学,妹妹刚嫁人,家里乱作一团。
我记得那段时间,表兄郭渊确实来了几趟。他一直表现得很关心,帮着张罗后事,还借了五千块钱给母亲应急。
但这些事情,十年来我都没往深处想过。
现在回头想想,郭渊每次来,表情都不太自然。
不是悲伤,更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焦急。
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04
我开始留意郭渊。
头几天,我没什么收获。他就是正常上下班,去工地看看,跟人吃个饭,偶尔回趟老家。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母亲那天晚上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忍不住去翻父亲的遗物。
父亲的遗物不多,母亲都收拾在一个旧纸箱里,放在衣柜最下面。
我翻了个底朝天,连一本旧杂志都没找到。
别说什么账本了,连一个写着字的纸片都没有。
我又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
十年来,我每年清明和过年都来扫墓,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站在这块墓碑前,腿发软,心里发慌。
我蹲在墓碑前,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喉咙哽得厉害。
“爸,”我说,“你要是真有什么冤屈,你就托个梦告诉我。”
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疼。
我蹲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墓碑的底座下方,压着一小块泛黄的纸片。
纸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人刻意塞在那里的。
我蹲下去,把纸片抽出来。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写的,但我认出了那笔迹。那是我爸的字。
“郭渊欠的,迟早要还。”
纸片的两端被压得很紧,看来已经塞了一段时间了。
我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感觉浑身都在发冷。
如果这张纸片是父亲去世前塞的,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他甚至知道是谁要害他。
可他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的旧账本到底放在哪里的?
这些问题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回到家里,卢玉婉已经下班了。看到我一脸煞白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不想告诉她这些事。
她胆子小,知道了肯定吓得睡不着觉。而且,我怕她受到牵连。
晚饭吃了一碗面条,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郭悦吃完饭去写作业了,卢玉婉收拾了碗筷,也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母亲在屋里喊我:“浩子,你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母亲正侧躺着,手里捏着那本存折。看到我进来,她把存折递给我。
“你拿着,”她说,“明天去银行把这个钱转走。”
“转到哪里?”
“找个信得过的账户,”她看着我,“要快。越快越好。”
“妈,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这钱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她没正面回答,“他当年做了一件亏心事,这一辈子都良心不安。这笔钱,是他赔给你的。”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翻滚。
我爸做亏心事?我爸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他能做什么亏心事?
“妈,你把话说清楚。”我蹲在床边,压低声音。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爸年轻时做生意,借了别人的钱。后来是赚了,但他没还,让人家逼得走投无路,人家自杀了。你爸为了赎罪,把那笔钱攒下来,说是要还给那个人的儿女。”
“那个人是谁?”
“你别问了,”母亲闭上眼睛,“是我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你爸。我没有管住他。”
“妈……”
“把钱转走,”她又重复了一遍,“越快越好。”
母亲的态度很坚决,我只好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这笔钱是父亲做生意欠的债,为什么他会在临终前特意去找郭渊?
为什么郭渊又会来问我爸的账本?
05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银行的时候,卢玉婉发现了存折。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出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存折,脸色铁青。
“这是谁的?”她举着存折问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妈给的。”我说。
“妈给的?”她冷笑了一声,“郭浩,你妈瘫痪十年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她哪来的六十多万?”
“我也不知道,”我说,“她说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傻子,“你爸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卖水果开小卖部,能攒下六十多万?”
她这话说得在理,我也解释不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的火也上来了。
“那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就是有问题!”她把存折扔到床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老是半夜出门,白天魂不守舍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你是不是去借钱了?是不是去赌博了?”
“我没赌博!”
“那你告诉我,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把母亲说的那些话告诉她,告诉她郭渊的事,告诉我爸可能不是车祸死的。
这些话说出来,她肯定不会信,还会觉得我疯了。
“这钱……是妈让我保管的,”我说,“她说以后要留给郭悦上大学用。”
“呸!”她啐了一口,“你当我三岁小孩?你妈连翻身都要人伺候,她去哪弄那么多钱!”
“我……”
“你什么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瞒着我,今天这个事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你别想安生!”
她说着扬手把那本存折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存折落在地板上,翻开了。
我看到里面夹着一个小纸片。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也是铅笔写的,还是我爸的笔迹。
“郭渊拿了我二十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卢玉婉凑过来看,看到那行字,她愣住了。
我不说话,手在发颤。
“这郭渊是谁?”她问。
“我表兄。”
“你表兄拿了你爸二十万?”她压低声音,“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我说。
“那你爸怎么不报警?”
“他……他出车祸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卢玉婉解释这些事情,我自己都捋不清。但我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我父亲发现郭渊拿了他的钱,可能不只是拿,而是偷。
他去找郭渊要,然后就出事了。
郭渊又回来找我母亲问旧账本,说明那个账本里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
那六十七万的存折,可能是父亲留的后手。
“你妈……知不知道?”卢玉婉小声问。
“她知道。”
“她知道?”她瞪大了眼睛,“她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她怕。”
“怕什么?”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窗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月光透了进来,照在地板上存折那个地方。
卢玉婉蹲下去,把存折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查清楚,”她说,“查不清楚,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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