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
我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屏幕上整整齐齐十八个未接电话,全是打给同一个号码的。
我又拨了一次,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盯着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发愣。
风从厂房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卷起满地废纸屑。
明天吊车就要开进来,拆卸那条养了我二十年的生产线。
我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烟呛进嗓子里,有点疼。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曹军,是一条短信。发信人:罗勇。
“兄弟,对不住。我老婆把存折锁起来了,实在拿不出来。”
我看了三遍那条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风又灌进来了,比刚才还冷。
01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
坐在厂门口抽完一整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叫郑刚,今年四十八。
十七岁跟着老乡进城,从三轮车拉水泥干起,硬是一锨一锨把建材厂干到三个厂区。
最风光那几年,镇上开大会都请我坐在第一排。
那时候身边人也多。
曹军是我最早拉进伙的兄弟。
当年我租的第一间破厂房,就是他帮我凑了五千块押金。
后来厂子做大了,我拿出百分之三十的干股给他,说是谢谢他当年的情分。
曹军靠着分红又自己单干,几年功夫赚得比我还多。
肖德明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技术工。老实人,话不多,但干活从不偷懒。我让他当车间主任,他一个人管着三十几号人,从来没出过乱子。
还有一个罗勇,是我们几个里混得最差的。打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活,但他从不开口跟人借钱。每次喝酒他都是提前走的那个,说是老婆管得严。
那几年过年,我们四个必定凑一块大喝一场。
曹军总是第一个举杯,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来,为兄弟干一个!记住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肖德明端着杯子笑眯眯地抿一口,罗勇闷头把酒干了,我坐在主位上乐得合不拢嘴。
我真以为这种日子能过一辈子。
直到去年秋天,几个大客户突然一起拖账。
一百多万的货款,一封封催款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这边材料款要付、工人工资要发、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
我算了一笔账,缺口是七十万。
七十万。
这个数字我记了一辈子。
我先找的是曹军。那天下午我特意去了他公司,他正跟几个客户喝茶。看见我来了,他笑着说:“郑哥来了,坐下喝一壶。”
我把茶喝完,才把借钱的事说出来。
曹军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上心。你先回去,我这两天就帮你问问。”
我信了。
等了两天,没消息。我又打了几个电话,他都说“在想办法”。
又过了三天,贷款公司的催收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赵娴接的,对面说话难听,她挂了电话脸都白了。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我拨了曹军的电话,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连着打了十八个,一个都没接。
后来又找了肖德明。他接电话倒是快,但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管得紧,我……我拿不出来。”
最后一个找的是罗勇。
他没有电话,我跑到他家里去。
他老婆开的门,看见是我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罗勇在屋里坐着,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兄弟,我……我实在没办法。”
那天晚上回家,赵娴坐在饭桌前等我。桌上摆着两盘菜,已经凉了。我把外套脱了坐下来,我们俩谁都没动筷子。
沉默了很久,赵娴开口了:“实在不行,把厂卖了吧。”
我一下子火了,把筷子摔在桌上:“卖厂?没了厂我干什么?你让我去喝西北风啊!”
赵娴没还嘴,只是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饭碗里。隔壁房间传来女儿郑晓雪的声音:“爸,你别骂我妈……”
我坐在那里,看着赵娴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厂里。
车间机器轰轰响着,几个工人正在搬料。肖德明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在看。看见我进来,他把图纸放下,挤出一个笑。
“郑哥,来了。”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铁椅子上坐下来。我还没开口,肖德明先说话了:“郑哥,昨天的事……我是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在我老婆那儿,我……”
“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肖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嘴笨,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一阵烦闷。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帮,是真没法做主。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肖德明突然喊住我:“郑哥,要不……要不我帮你问问曹军?他这两年做生意赚了不少,手里肯定有钱。”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厂门,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街对面就是曹军的公司,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停着他那辆黑色轿车。
我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走过去。
手机响了,是贷款公司的电话。我没接,挂断了。
又响了,这回是赵娴。
“老郑,那个……刚才有人到家里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什么人?”
“说是那个什么贷款公司的人,说要是不还钱,就要……就要来家里搬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紧,牙关咬得咯吱响。“他们敢!我郑刚还没死呢!”
赵娴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老郑,你别冲动。要不……要不我真的去娘家借一点?”
“别去。”我说得又快又硬,“你娘家那点钱给了也顶不了事。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从十七岁出来闯荡到现在,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曹军。
我赶紧接起来,声音都带点抖:“兄弟!”
“郑哥啊,我曹军。那个,你那事我跟人打听了一下。有个朋友手头紧,可能能借你三万,不过得等几天。”
三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兄弟,我现在缺口是七十万。三万顶不了什么事。你看看你那边,能不能……”
“郑哥,你也知道,我这公司刚起步,到处都要钱。你看我这楼,看着光鲜,每个月水电人工一大堆。我是真想帮你,但我这边也难啊。”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听不出一点破绽。
“兄弟,你就跟我说句实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手里现在到底能不能拿出钱来?”
电话那头顿了顿。
“郑哥,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是真的没钱。要不这样,过两天我请你喝一顿,咱哥俩好好聊聊。”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烟头发愣。三万的缺口他能填,七十万就填不了吗?我手指捏着手机,捏得指节发白。
肖德明从厂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他蹲到我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郑哥,你要是真想卖厂,我……我帮你找买家。”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真觉得我这个厂……该卖了?”
肖德明没回答,只是使劲吸了口烟。
03
贷款公司的人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是三个人,两个穿着黑色夹克,一个穿着皮夹克,脚底下蹬着锃亮的皮鞋。
他们站在厂门口,大声嚷嚷着要找郑刚。
工人们都停了手上的活,伸着脑袋往外看。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门口。皮夹克看见我,咧嘴笑了:“郑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厂子还开着,欠我公司的钱就拖着,说不过去吧?”
“我不是不还,是宽限几天。”我压着火说。
“宽限?”皮夹克冷笑一声,“你都宽限三个月了。今天我们老板说了,再不给钱,就得按合同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这厂子被查封了,可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我再给你们一周。”我说。
“一周?”皮夹克摇摇头,“三天。就三天。三天见不到钱,你看着办。”
他们三个转身走了。皮夹克上了车,还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工人们都看着我,没有说话。一个叫蔡高达的小伙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老板,咱还干不干?”
“干。”我把烟叼上,“怎么不干。”
可我心里清楚,这厂是真撑不住了。
下午我去了材料市场,想找人问问有没有路子能赊一批货。
转悠了大半天,所有老板看见我都跟看见瘟神似的,要不就说“没货”,要不就说“以后再说”。
我坐在建材市场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难受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手机突然响了。是罗勇。
“郑哥,我……我老婆走了。”电话那头,罗勇的声音闷闷的。
“走了?去哪了?”
“回娘家了。她骂我没出息,说要跟我离婚。”
我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勇这人老实巴交,老婆一直嫌他挣不到钱,骂了十几年。
今天这事,八成是我昨天去找他的时候,他老婆窝火,回家又吵了一架。
“兄弟,对不住。”我说。
“不怪你。”罗勇说,“是我没本事。郑哥,你的事……我是真没办法,你别怪我。”
我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平时最没出息的男人,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在跟我道歉。
“罗勇,你听我说。你别管我这事了,赶紧去把你老婆接回来。你那日子还得过,别因为我闹散伙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四十二度角看天上的云,白花花的,飘得很快。
04
曹军真约我喝酒了。
他说是周五晚上七点,在镇上新开的海鲜酒楼。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过去,他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桌上点了七八个菜,都是好菜,还有一瓶五粮液。
“郑哥,坐坐坐。”曹军站起来给我倒酒。
他穿得光鲜,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见过,少说也值十几万。我坐下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兄弟,今天请你喝酒,是真心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曹军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这几天我左想右想,帮不上你,我这心里也难受。”
“那你看……”我正要说借钱的事,他摆摆手打断了。
“郑哥,不是兄弟不想帮。你也知道,我这公司刚起步,资金都压着。前段时间投了一条生产线,几百万进去,现在还没回本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诚恳得不像假的。
“我也打听了一下,你那缺口太大了,谁一下子拿得出七十万?这年头,谁手里都不宽裕。”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哥,这样吧。”曹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里是我这个月的零花钱,五千块。你先拿着应急。多的我是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脑子里嗡嗡的。
五千块。
十八个电话都不接,最后给了五千块。
“拿着啊。”曹军把钱塞到我手里,“兄弟一场,能帮多少是多少。这钱你别嫌少,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那叠钱,攥在手心里。钱上还有他的体温,热乎乎的。
“兄弟,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客气啥。”曹军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来,喝一个。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曹军一直陪我喝到最后,结了账,还叫了代驾把我送回家。我躺在床上,醉得浑浑噩噩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五千块。
赵娴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迷糊了。
“那五千块呢?”她问。
“收着了。”我含糊地说。
赵娴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老郑,你真觉得他是没有钱?”
我醒了,但没睁眼。
赵娴又说:“他那辆新车就四五十万。他那块表十几万。一个人手里真没几个钱,会花几十万买车买表吗?”
我感觉胸口闷得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睡吧。”我说,“别说了。”
赵娴没再吭声。她关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啊,一个人手里真没几个钱,会花几十万买车买表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我浑身发冷。
05
决定卖厂那天,是周五。
我去了肖德明办公室,想找他借货车,把剩下的设备运出去卖。肖德明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全收进抽屉里。
“郑哥,你坐。”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杯,瞥见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是银行的汇款回执单,收款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
曹军。
金额是六十万。
日期刚好是我给曹军打最后一个电话那天。
我盯着那张纸,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郑哥,喝水。”肖德明不知道我在看什么,还在堆着笑跟我说话。
我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老肖,这张回执单……是什么时候的?”
肖德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是……是上次帮曹军存了点钱。”
“存钱?”我盯着他,“什么时候存的?”
肖德明低下头,不敢看我。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抠来抠去,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郑哥,我……我其实……”肖德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曹军跟我说,他有个大项目急着用钱,让我帮他转六十万过去。我当时也不知道你那边的事,就……就帮他转过去了。”
我听完这句话,感觉脑子嗡的一下,耳朵里全是风声。
“他为什么不自己转?”我问。
肖德明抿着嘴唇,不敢看我,只是摇头。
“他故意躲你啊。”肖德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不想接你电话,觉得自己转钱会被你查到……”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没钱,是躲着我。
那六十万,刚好能填上我缺的那个数。
但曹军不想填。
他要留着那六十万去投他的大项目,也不愿意给我解这个燃眉之急。
我坐在肖德明的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期间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催收电话。我按掉了,没接。
最后我站起来,对肖德明说:“货车不用了。”
“郑哥……”
“帮我联系买家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把厂卖了。”
肖德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办公楼,站在厂门口。对面的厂房里,机器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干活。我突然觉得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手机又响了。
是曹军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接了。
“郑哥啊,那五千块够不够啊?不够我再想办法。”他还是那副热络的口气。
“够了。”我说。
“那就好。有什么事你再找我啊。”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串号码,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打了十八个电话,他没接。
他给肖德明打了一个电话,六十万就转过去了。
原来这就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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