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辉蹲在岳父床边,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尿不湿。
岳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小辉,7月……7月你一定要走!”客厅传来老婆蔡凤英的尖叫,紧接着女儿摔门而出,嘴里骂着“董煜祺你不是东西”。
肖明辉手里的尿不湿掉在地上,他看见岳父从枕头下摸出三块碎木头,拼成一个字——走。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黑雾里走,前面有光,却怎么也够不着。
01
肖明辉这辈子就没硬气过。
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那天下着小雨,他一个人收拾完工具箱,把工牌挂在门卫室的墙上就走了。
连顿散伙饭都没人请他,他就那么走出厂门,雨水顺着后颈流进领口,凉飕飕的。
回到家,蔡凤英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回来了?正好,我爸那边离不了人,明天开始你去伺候。”
肖明辉张了张嘴。
“怎么?你还想让我去啊?我一个女人,给我爸擦身子方便吗?”蔡凤英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
肖明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这辈子咽回去的话,够写一本厚书。
第二天他就去了岳父家。
岳父叫蔡福生,七十五岁,偏瘫三年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只有右手还能勉强动动。
每天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肖明辉要给他擦身子、换尿不湿、按摩萎缩的左腿,还得喂饭喂药。
这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肖明辉蹲在床尾给岳父换尿不湿,刚把旧的抽出来,岳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不像个瘫痪的人。
肖明辉疼得龇牙:“爸,你松手,我给你换新的。”
岳父不理他,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走……你走……走了我才……死得安生。”
肖明辉愣了一下。岳父说话向来含含糊糊,难得能听清几个字。他正想问清楚,客厅里传来蔡凤英的尖叫。
“什么?离婚?他敢!”
肖明辉赶紧把尿不湿垫好,拍了拍岳父的手:“爸,我去看看。”
岳父没松手,指甲又往肉里嵌了几分。
“爸,我真得去看看,雨桐又闹了。”
岳父这才松开手,眼睛闭上了。肖明辉看见他眼角有水光。
客厅里,女儿肖雨桐坐在沙发上哭,妆花了一脸。
蔡凤英搂着她,一边拍背一边骂:“董煜祺那个白眼狼,当初追你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倒敢提离婚了!”
肖雨桐抽抽搭搭:“妈,他说我拿家里的钱给你……他说我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过分?我女儿回娘家拿点钱怎么了?”蔡凤英声音越来越尖,“他一个月挣那点钱,养得起你吗?我不贴补你,你喝西北风啊!”
肖明辉站在客厅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雨桐,到底怎么回事?”
肖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哭。
蔡凤英替他回答了:“关你什么事?滚回厨房做饭去!”
肖明辉站着没动。
“我让你滚进去,听见没有?”
肖明辉转过身,走进厨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还泡着昨晚的碗,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响。
他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手在发抖。
他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还手。
02
第二天早上,肖明辉去买菜。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他每天早上去一趟,买完菜回来伺候岳父吃早饭,等蔡凤英午睡醒了再给她做饭。日复一日,比上班还准时。
菜市场门口新来了个算命的,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铺块红布,写着“麻衣神相,测字算命”。肖明辉路过时,那算命先生突然站起来拦住他。
“这位大哥,你命里犯冲。”
肖明辉愣了一下:“什么?”
算命先生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你属猪对吧?”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算命先生捻着手指,“属猪的人今年犯太岁,命里有三道坎。过得去,后半辈子顺风顺水;过不去——你怕是有苦头吃了。”
肖明辉本想绕开走,但脚迈不动:“哪三道?”
“第一道坎,在婆媳之间。你是属猪的,你老婆应该是属蛇或者属虎的,对吧?”
肖明辉心里咯噔一下。蔡凤英属虎。
“婆媳不合,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算命先生叹了口气,“第二道坎,在翁婿之间。你岳父,怕是瘫了吧?”
肖明辉张大了嘴。
“第三道坎,”算命先生压低了声音,“就在7月。这一道坎最难躲,躲不过去,你这一辈子就交代了。”
肖明辉想问清楚,算命先生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琢磨吧。”说完就坐回桌子后面,再也不理他了。
肖明辉站了一会儿,拎着菜往家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算命先生的话。
婆媳之间——他妈跟蔡凤英确实不来往,他妈在乡下,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翁婿之间——岳父瘫痪三年,他天天伺候,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7月。现在才二月,还有五个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回到家,蔡凤英正站在客厅里翻他的衣服口袋。
床上摊着他的外套、裤子、毛衣,口袋全被翻了出来,零散的钱、旧发票、钥匙摊了一床。
蔡凤英皱着眉头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着:“钱呢?你前天发的退休金呢?”
肖明辉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发白:“你翻我口袋干什么?”
蔡凤英头也不抬:“我看你藏没藏私房钱。”
“我没藏。”
“没藏?那你退休金呢?两千多块钱,你花哪去了?”
肖明辉咽了一口唾沫:“存银行了。”
“存银行?存折呢?”
“放厂里了。”
蔡凤英抬起头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你放厂里干什么?”
肖明辉没敢看她眼睛:“我……我想着存起来以后给雨桐。”
蔡凤英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丢回床上:“行,你要是敢拿钱黑你妈,我饶不了你。”
肖明辉低着头走进厨房。他把菜放在水池里,手插进冰凉的水里,突然觉得很累。那两千块钱,他没存银行,也没准备给女儿。
他寄给了乡下的亲娘。
他妈叫蒋桂平,七十八了。
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屋顶漏了两片瓦,想找人修修,没钱。
肖明辉听了心里难受,就把退休金寄了回去。
他不敢让蔡凤英知道。
要是知道了,这个家怕是要翻天了。
03
半夜十一点多,肖明辉刚躺下,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娘。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妈,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老娘的声音,有点沙哑:“小辉啊,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
“咱们家老宅子,要拆迁了。”
肖明辉一愣:“拆迁?”
“嗯,镇上来了通知,说这一片都要拆。咱们的老宅子在拆迁范围里,你要回来签个字,还得商量补偿的事。”老娘顿了顿,“妈没文化,搞不懂那些文件,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肖明辉捏着手机,手指冰凉。他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蔡凤英,压低声音:“妈,我现在走不开……”
“妈知道你忙。可这老宅子,是你爸留下的。你要是不回来,万一被人糊弄了咋办?”
肖明辉鼻子一酸:“妈,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蹲在阳台抽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破例。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盯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觉得那张脸又老又累。
第二天一早,他趁蔡凤英还没醒,做了早饭,伺候完岳父,然后鼓起勇气开口。
“凤英,我有事想跟你说。”
蔡凤英正在喝粥,头也没抬:“说。”
“我妈那边……老宅子要拆迁了,让我回去签个字,就两三天。”
蔡凤英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你妈?你妈的事你跟我说干什么?”
“我……我走不开,想请两天假。”
“请假?”蔡凤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请什么假?我爸瘫在床上,你走了谁伺候?”
“我就去两三天,回来——”
“回来?”蔡凤英站起来,“你走了我爸怎么办?我一个人伺候得了吗?”
肖明辉想说“你以前不是也一个人伺候过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要不……请个护工?”
“请护工?你说得轻巧,一个月多少钱你算过吗?你退休金才几个钱,还要养活一大家子!”
肖明辉不说话了。
蔡凤英端起碗继续喝粥,喝到一半,突然抬头:“你是不是给你妈寄钱了?”
肖明辉心里一紧:“没有。”
“没有就好。”蔡凤英哼了一声,“你要是敢背着我给你妈钱,我饶不了你。”
肖明辉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倒进嘴里。那粥是凉的,吞下去,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下午,他趁蔡凤英午睡,偷偷上网查了回老家的车票。从他这儿到乡下老家,坐大巴要四个小时,一天两趟车。最晚一班是下午三点发车。
他又查了拆迁补偿的事。网上说,农村老宅子拆迁,补偿款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关键是看宅基地的面积和房屋结构。
十几万。
肖明辉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快了几拍。
如果真有十几万,他就有了自己的钱,不用每个月看蔡凤英的脸色伸手要零花钱。
他可以把老宅子翻修一下,让老娘住得好一点,还能留一点给自己看病。
可问题是——他怎么回去?
蔡凤英不同意,他连家门都出不去。
04
这天,肖明辉给岳父擦身子时,在枕头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几块碎木头,拼在一起成了一个字——走。
肖明辉愣住了。他拿起那几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木头很旧,像是从哪儿拆下来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很久。
“爸,这是你放的?”
岳父费劲地点了点头,右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个“走”字,又指了指窗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七……七月……”
“七月什么?”
岳父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好像在拼命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肖明辉赶紧拿毛巾给他擦:“爸,你别急,慢慢说。”
岳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嘴里反复说着一个词,肖明辉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别信”、“别信”。
“别信谁?”
岳父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肖明辉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
说完,岳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软地瘫在枕头上,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肖明辉。
肖明辉心里发毛。
他想起算命先生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岳父让他走,算命先生也说7月有坎,这一前一后的巧合,让他觉得好像有一张网在头顶张着。
下午,他把那几块木头揣进口袋,想找个机会问问岳父到底什么意思。可岳父睡了一下午,一直没醒。
傍晚,董煜祺突然来了。
蔡凤英开门看见女婿,脸拉得老长:“你来干什么?”
董煜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胡茬子几天没刮,整个人看着很憔悴:“妈,我想见见雨桐。”
“雨桐不在。”
“妈,我知道她在里边。”
蔡凤英堵在门口不让进:“你还有脸来找她?你不是要离婚吗?”
董煜祺低着头,声音不大:“妈,我从来没说过要离婚。是雨桐跟我闹,说她不想过了。”
“不想过了那也是你逼的!”
肖明辉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婿满脸疲惫地站在门外,心里不是滋味。他拉了一把蔡凤英:“你让煜祺进来,有什么话坐下说。”
“坐什么坐?他算什么东西?”
“妈,求你了,我就想跟雨桐说几句话。”董煜祺的声音有点哑,“说完我就走。”
蔡凤英正要开口骂,卧室的门开了。肖雨桐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看着门口的男人:“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跟你说——”
“说什么说?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拿走吧。”肖雨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到他脸上。
董煜祺没躲。那张纸啪一下拍在他脸上,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着纸上的签名,手在发抖。
“雨桐,你真想离?”
“想。”
“那房子呢?”
“房子不归你,”肖雨桐抱着胳膊,“那是咱俩的婚后财产,一人一半。”
董煜祺苦笑了一声:“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你一分钱没出过。”
“那又怎么样?婚后买的,就得平分。”
肖明辉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女儿很陌生。那个从小抱着他叫“爸爸最好了”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雨桐,”肖明辉开口,“你好好说话。”
肖雨桐看了他一眼:“爸,你少管闲事。”
肖明辉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董煜祺把离婚协议收进口袋,看着肖明辉:“爸,我有话想跟你说。”
蔡凤英瞪着眼:“跟你说什么?”
“就在门口,不进去。”
肖明辉跟着女婿到了楼道里。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爸,”董煜祺的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妈每个月都让雨桐来拿我的工资卡?”
肖明辉一愣:“什么?”
“从结婚那天起,雨桐的工资自己留着,我的工资卡归她管。她说要给你和岳父治病用。可我问过医院,爸的药费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肖明辉脑子里轰一声响。
“她每个月从我这儿拿走三千多,三年了,将近十万块钱。我家里——”
董煜祺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发抖。
肖明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是想告诉你——这个家,你也得当心。”董煜祺直起身,拍了拍肖明辉的肩膀,“走了,保重。”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
肖明辉靠在墙上,摸出口袋里那三块碎木头,在黑暗中攥得紧紧的。
05
蔡凤英发现那笔钱,是在三月初七的下午。
肖明辉去医院给岳父拿药,回来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
蔡凤英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边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银行转账的记录。
“这是什么?”蔡凤英指着茶几上的单据,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肖明辉认识她三十年,知道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给我妈寄的钱。”
“寄了多少?”
“三千。”
蔡凤英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转账记录:“三千?你不是说没寄吗?你不是说存银行了吗?肖明辉,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
肖明辉站在门口,手里的药袋子勒得手发白:“我妈修房子,我需要钱。”
“你妈修房子?你妈修房子关我什么事?我爸瘫在床上,我让你伺候,你倒好,拿钱去养你妈?”
肖明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在乡下一个人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好?”肖明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见过她吗?你嫁给我三十年,你回过老家几次?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破房子里,屋顶漏了没人修,病了没人管,你还说好?”
蔡凤英愣住了。她认识肖明辉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吼自己。
“你……你敢吼我?”
“我吼你怎么了?”肖明辉把药袋子往地上一摔,“一年到头,我就给我妈寄了三千块钱,你就气成这样?你妈躺在医院,一个月医药费就五六千,是谁出的?我出的!你爸瘫痪三年,天天端屎端尿,是谁在伺候?我!我伺候了你爸三年,给我妈寄三千块钱,我就错了?”
蔡凤英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她伸手去抓茶几上的烟灰缸,肖明辉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手一挥,蔡凤英往后趔趄了几步,撞在鞋柜上,额头磕在柜角上,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蔡凤英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全是血。她低头看着手指,突然尖叫起来:“杀人了!肖明辉要杀人了!”
卧室的门开了,肖雨桐跑出来,看见母亲满脸是血,吓得尖叫:“爸,你干什么了?”
肖明辉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把妈打成这样你还说不是故意的?”肖雨桐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别——”肖明辉上前一步。
“你别过来!”肖雨桐尖叫着往后退,“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按下了110。
肖明辉站在原地,看着女儿举着手机报了警,看着老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看着茶几上的药散了一地。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警察来的时候,蔡凤英的额头已经肿了一个大包,上面贴着创可贴。她跟警察说肖明辉家暴,说肖明辉要打死她。肖明辉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警察问了几句,看是家庭纠纷,调解了几句就走了。
警察走后,蔡凤英坐在沙发上冷笑:“肖明辉,你今天有种了。行,你本事大了,有能耐了。那你走啊,你回你妈那儿去,有本事别回来!”
肖明辉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女儿。
肖雨桐抱着胳膊,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我走。”
他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旧背包,装了几件衣服。
蔡凤英在外面骂,骂得很难听,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肖明辉充耳不闻,拉上背包的拉链,走出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客厅里,老婆在沙发上哭,女儿站在旁边玩手机。
没有人看他一眼。
肖明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楼道里一片漆黑。肖明辉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第一次摔门而出。
天很冷,路灯昏黄。
肖明辉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
走过菜市场,走过厂门口,走过医院,走过岳父家的楼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灯还亮着,里面躺着那个让他走的人。
他掏出那三块碎木头,在手心里摩挲着,冰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请问是肖明辉吗?我是市医院,您爱人蔡凤英的父亲——”
肖明辉的心猛地收缩了。
“蔡福生老先生,今天凌晨跳楼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但通话还在继续。他弯腰捡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说:“请您马上来医院一趟。”
肖明辉站在原地,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忽然觉得那算命先生说的七月——还没到,但他的日子,已经过到头了。
06
肖明辉赶到医院时已经七点了。
太平间在医院最东边,一扇铁门紧锁着。蔡凤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创可贴还贴着,手边放着一杯没喝的豆浆。
肖明辉在她面前停下。
蔡凤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你……你死哪去了?”
他没回答。
“你爸呢?”
蔡凤英没说话,指了指太平间的方向。
肖明辉走过去,手摁在铁门上,冰凉。
他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岳父的遗体被白布蒙着,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
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
他走到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
岳父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和他活着时那副痛苦的样子判若两人。
肖明辉看着他,忽然觉得解脱了也好。
瘫痪三年,连翻身都翻不了,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护士把岳父的遗物交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副老花镜、一个打火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肖明辉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娃娃写的。
有的字分不清笔画,有的地方墨水晕开了,但肖明辉还是一字一字地认。
他越看,手越抖。
信写得很短——
“小辉,爸对不起你。
我瘫痪那一年,不是自己摔的。是永强偷你老婆的金首饰去还赌债,我去拦他,在房顶上跟他撕扯摔下来的。
他跑了,我不敢说实话,怕你老婆知道她弟弟赌钱,更怕永强坐牢。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三年,我看着你给我端屎端尿,我天天想死。可我没勇气。
那天我让你走,是怕你也像我一样,被这个家拖死。
小辉,你走吧,别管我们了。”
下面签着名字——蔡福生。
肖明辉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手指触碰到那三块碎木头,冰凉的。
他走出太平间,蔡凤英还在走廊上坐着,旁边的豆浆已经凉了。见他出来,她站起来:“信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蔡凤英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肖明辉把信在胸前按了按,“这是爸留给我的。”
蔡凤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肖明辉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坐在那里。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急匆匆赶路的,有慢慢散步的。
他想起了岳父枕头下那三块碎木头。
“走。”
岳父用了三年时间想告诉他这个字。他拼了三块破木头,藏在枕头下一百多天。可肖明辉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
但看懂的时候,岳父已经躺在了太平间。
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只有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07
一周后,岳父的葬礼。
小舅子蔡永强来了。
肖明辉三年没见他了。人瘦了一大圈,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觉。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站在灵堂外头,不敢进去。
肖明辉走过去:“怎么不进去?”
“我……不敢。”
“你爸等了你三年。”
蔡永强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姐夫,我对不起你。”
肖明辉没看他,看着灵堂里岳父的遗像:“你爸在信里写了。”
“都怪我,那天要不是我偷东西,爸也不会——”
“别说了。”肖明辉打断他,“进去上一炷香吧。”
蔡永强擦了把眼泪,低着头走进灵堂。他在岳父的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咚咚响。
蔡凤英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哭得稀里哗啦,脸色铁青。她走到肖明辉身边,压低声音:“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他上香。”
“他跟我爸的死有关系?”
肖明辉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话啊!”
“你问他自己。”
蔡凤英咬着嘴唇,没再问。
葬礼结束后,肖明辉一个人坐在岳父生前住的房间里。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枕头还在,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圈——又摸出三块碎木头。
和之前那三块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碎木头上的纹路、颜色、大小,跟他口袋里那三块一模一样。岳父还藏了一套,放在枕头深处,没有人发现。
他试着把那三块也拼起来——
是一个“活”字。
岳父让他走,也让自己活。
但最后,两个都没做成。
肖明辉把六块木头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老街,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推着车走过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街上走了一夜。
天很冷,路灯昏黄,他一个地方都没找到。不是没有地方去,是不敢去。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最后还是要回来。
因为没有他,这个家就散了。
可是现在,岳父死了,女儿要离婚,老婆恨他。他还守着这个家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妈,是我。”
“小辉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肖明辉沉默了一下:“妈,我想回老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妈等你。”
挂了电话,肖明辉把手机揣进口袋。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框哐哐响。他把窗户关上,最后看了一眼岳父的床——
枕头下面,六块碎木头拼成两个字。
一个“走”,一个“活”。
岳父用最后的日子,给他留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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