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底的信纸薄得像蝉翼。

杨九红跪在老樟木箱子前,手指抖得捏不住那张纸。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去了脊梁骨。

手一松,信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一个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床上那个枯瘦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咕噜了一声。

九红扑过去,抓住那只干柴一样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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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花轿落在沈家大门口。外头鞭炮炸得震天响,九红蒙着盖头,听见喜婆尖着嗓子喊:“新娘子到了,请二奶奶过目!”

红绸布挡着,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规矩,二房从偏门进。让她下来走吧。”

九红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旁边的陪嫁丫头春兰急了,小声说:“这怎么行?哪有新娘子进门走偏门的?”喜婆也赔着笑说好话。

那声音又响了:“要么走偏门,要么花轿抬回杨家去。”

九红咬了咬嘴唇,撩开轿帘。

春兰赶紧扶她下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肚子已经微微显怀。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沿着青砖墙根走。

耳边是宾客们的窃窃私语,说啥的都有。

进了正堂,满屋子红烛高照。

沈文强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那儿,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九红心里酸了一下,没敢多看。

喜婆递了茶过来,她端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主位前跪下。

二奶奶,请喝茶。

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

那双脚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只手伸过来接走茶盏。

九红听到一声冷哼,茶盏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商贾之家,也就这点体面了。”

满堂安静。

九红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她使劲咬着牙,把那股子委屈咽下去。

春兰在后头小声抽泣了一下,被她瞪了一眼,赶紧收了声。

拜堂的时候,沈文强扶着她,手心里全是汗。九红小声说:“你娘她……”沈文强赶紧打断:“别说话,先拜了堂再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九红弯下腰的时候,觉得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她暗暗跟自己说,为了这孩子,为了以后的日子,再难也得忍。

那天的酒席一直摆到掌灯。

九红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盖头还蒙着头上,不敢自己掀。

春兰偷偷溜进来,塞了个包子给她:“小姐,您先垫垫肚子,外头还不知要闹到啥时候呢。

九红接过包子,刚咬了一口,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春兰吓得赶紧退到一边。九红手里的包子没来得及藏,就那么攥在手里。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金戴银,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哟,嫂子这就吃上了?不怕撑坏肚子?”

九红赶紧站起来,盖头滑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她认得这人,沈文强的妹妹沈秀莲。她赶紧把盖头拉回去,低头说:“是妹妹来了。”

沈秀莲绕着九红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我哥那眼光,也就这样了。”然后转身走了,门也没关。春兰气得脸都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九红没说话。她把那个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劲。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让人看扁了。

那天晚上,沈文强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架回来。

九红给他擦脸、给他脱鞋,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娘说你……配不上我。”然后就呼呼大睡了。

九红坐在床沿上,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起梳洗,春兰端了盆热水进来,小声说:“那个二奶奶,天不亮就让人把咱们从杨家带来的那些箱子搬到库房里去了。说是……商贾人家的东西,不吉利。”

九红对着铜镜,一下一下梳着头。

铜镜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看着比实际年纪大了好几岁。

她放下梳子,问春兰:“娘给我压箱底的那对镯子呢?”

春兰支支吾吾:“二奶奶说……那镯子俗气,收了。

九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出嫁那天,娘拉着她的手哭:“闺女,到了婆家,多忍忍。娘也是从媳妇熬过来的。”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忍,比想象中难了太多。

沈文强早上来给二奶奶请安,九红跟着一块儿去。

二奶奶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慢悠悠地喝着茶。

看见九红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我带九红来给您请安。”

“嗯。”二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九红端着茶碗走上去,规规矩矩跪下:“婆婆,请喝茶。”

二奶奶接过茶碗,喝了半口,皱了皱眉:“这茶,谁泡的?”旁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是……是我。”二奶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回头让新来的九红学学。泡茶是门手艺,别糟蹋了好东西。”

九红跪在那儿,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膝盖跪在青砖地上,又凉又硬。

她数着二奶奶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忍。

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忍这一阵,到底要忍多久?她不知道。

02

转眼在沈家住了三个月。

九红慢慢摸清了规矩。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先去厨房烧灶、熬粥。

然后去二奶奶房里请安、端痰盂、扫地、擦桌子。

晌午要给二奶奶捶腿,一捶就是大半个时辰。

晚上还要伺候二奶奶洗漱、铺床,等老太太躺下了,她才能回自己屋。

春兰心疼她,好几次要帮她干,被她拦下了:“别让人拿住话柄。”

九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走路都有些笨拙了。

可二奶奶的规矩一点没减,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

有天早上九红蹲在地上擦地砖,肚子顶得她难受,她直了直腰。

二奶奶正好进来,看见了,冷着脸说:“怎么,才干了这么一会儿就累了?当自己是大少奶奶呢?”

九红赶紧低下头,继续擦。

那天晚上回屋,她看见沈文强坐在桌前喝酒,忍不住说了一句:“文强,你跟你娘说说,好歹让我歇歇。我这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

沈文强喝了口酒,摆摆手:“你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娘比这还厉害。她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九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三房的沈永年和媳妇冯丽红隔三差五就来找九红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挑拨。

冯丽红拉着九红的手说:“嫂子,你这日子可不容易。我那二婶儿,是出了名的厉害。你别看她对你这般,对我那堂姐秀莲,那也是一样。”九红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傻,知道这三房惦记的,是沈家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家底。

她一个小小的二房,犯不着往这个火坑里跳。

可事情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九红在后院晾衣裳。

太阳晒得人头发晕,她蹲在水盆边拧一件衣裳,忽然肚子疼了一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喘了几口粗气。

沈秀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嫂子,我帮你吧。”

九红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沈秀莲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九红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沈秀莲没走,反而走近了几步,盯着九红的肚子看:“嫂子,你这孩子几个月了?”九红往后退了退:“四个多月了。

“哦。”沈秀莲点了点头,“我哥可真行。”

九红觉得这话不对味,赶紧端了盆子要走。

沈秀莲却忽然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知道我娘为什么看不上你吗?因为你配不上沈家。商贾的女儿,嫁进书香门第,那叫高攀。”说完,她抬手拂了一下九红肩上的花瓣。

就是这一拂的力道,忽然变成了狠狠一推。

九红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台阶只有三级,可摔下去那一下,她听见自己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然后是小腹里撕裂一样的疼。

她蜷缩在地上,血从裤腿渗出来,染红了青砖地。

春兰从廊下跑过来,尖叫声穿透了整个院子。

等九红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掌了灯。

她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下头是凉的。

她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了棉絮一样的软。

然后她什么都明白了。

大夫坐在外间写方子,二奶奶站在旁边,脸像结了冰一样。

“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好利索,以后怕是难怀了。”

二奶奶没说话,转手给了旁边的丫头一巴掌。

那丫头是沈秀莲房里的人,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

二奶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告诉秀莲,今晚别吃饭了,在祠堂跪一夜。”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九红。

九红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客套话也行。

可二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嫌弃。

九红在那一眼里,什么都没看到。

那才是最让她绝望的。

沈文强是半夜才回来的。

他坐在九红床边,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说:“孩子没了,还能再要。你养好身子要紧。”九红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她使劲抽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那天夜里,九红发着高烧。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坐在她床边。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在黑暗里坐着。

九红努力睁眼看,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坐了好久,才起身离开。

门轻轻地合上,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谁。

第二天早上起来,春兰端了药进来,小声说:“小姐,二奶奶让人熬的参汤。”九红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上头飘着几片薄薄的人参。

她摇了摇头:“倒了。”春兰愣了愣:“小姐,这可是好人参呢,闻着味道就知道是好的。”九红闭上眼睛:“倒了。我说倒了。”

春兰咬着嘴唇,端着碗出去了。

药倒是每天按时送来,二奶奶让大夫换了好几次方子。

有一回九红去厨房倒水,听见两个丫鬟在那儿嘀咕:“听说早上那些参是二奶奶自己掏钱买的,老太太的体己钱,可不容易。”

“可不是嘛,二奶奶那木梳子都掉了漆了,舍不得换新的。给咱们少奶奶买参可舍得。”

九红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不信。二奶奶那样的人,怎么会舍得给她花钱买参?她一定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可那参汤的味道,她还是记住了。苦中带着点微甜,绕在舌尖上,散不去。

出了小月子的那天,九红去给二奶奶请安。

二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是转着那对核桃。

看见九红进来,说了句:“好了就好好过日子。沈家不养闲人。”九红跪下去磕了个头:“是,婆婆。”

从那天起,九红变了个人似的。

不哭不闹,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活比从前还卖力,见了二奶奶也不躲,规规矩矩地请安行礼。

春兰说她像换了个人,她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可每到夜里,她都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黑暗里坐在她床边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敢深想。

有些事,想多了,就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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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着。九红学会了沈家所有的规矩。什么时辰该干什么事,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她心里门清。

二奶奶还是那副冷淡面孔。

九红给她端茶,她喝一口就放下;九红给她捶腿,她哼都不哼一声。

可九红发现了一个事:二奶奶每次换季,都会让人给杨家送去一些东西。

不高不低,正好够九红娘家买米买面的钱。

九红不知道那些钱是二奶奶自己掏的,还是沈家公中的。

她也不问。

问了又能怎样?

人家施舍给她,她就得接着。

冯丽红倒是常来找九红说话,端着一碗银耳汤坐到九红屋里。

“嫂子,你尝尝这个,我让厨房新熬的。你身子亏,得补补。”九红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冯丽红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摔那一跤,可没人看见是秀莲推的。这院子里的丫鬟,口风都紧得很。”

九红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三婶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冯丽红叹了口气,“这沈家,水深着呢。二房三房盯着老太太那点家底,眼睛都红了。你是不知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大好,那个箱子底下压着的老账本,可是值钱得很。

九红放下碗,看着冯丽红:“三婶儿,我一个二房,不管账本的事。您跟三叔的事,我不掺和。”

冯丽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人好,不想你被人欺负。”她站起来出了门,出门前回头看了九红一眼:“嫂子,有空多去老太太跟前走动走动。老太太喜欢你。”

九红愣了愣。

老太太?

她在沈家住了这么久,见老太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太太住在后院一个独院里,吃斋念佛,不怎么见人。

九红去请过几回安,老太太都让人回了,说不用。

她实在想不通,老太太怎么会喜欢她?

那天傍晚,九红收拾完厨房,准备回屋。

经过回廊时,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是二奶奶的房间。

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九红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二奶奶跪在蒲团上,对着墙上挂着的遗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遗像是沈文强他爹,去世好些年了。

二奶奶嘴上念念有词,九红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我对不起她……我没照顾好……她托付给我的……”

九红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流产那天晚上,坐在床边的那个模糊轮廓。她忽然有个荒唐的想法:那个人,会不会是二奶奶?

不可能。

她使劲摇了摇头。

二奶奶那样的人,怎么会偷偷摸摸坐她床边?

二奶奶要是真关心她,用得着藏着掖着吗?

可那参汤的味道还在舌尖上绕着,她使劲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回屋后,春兰正在铺床。

看见九红脸色不对,问:“小姐,您咋了?”九红摆摆手:“没事。看见一只猫。”春兰哦了一声,又小声说:“小姐,今儿个下午,管家袁叔来找您。他说有事跟您说。”

九红愣了一下。袁管家在沈家干了几十年,是二奶奶最信得过的人。他平时从不多话,见了九红也只是点个头。今天怎么忽然要找她说话?

第二天一早,九红去找袁管家。

老袁正在后院的柴房里劈柴,看见九红来了,擦了擦手:“少奶奶,您来了。”九红点点头:“袁叔,您找我?”袁管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少奶奶,有些话,我搁心里好久了。”

九红心里一紧:“您说。”

“那年您小产,我把您从后院抱回屋。您睡了一天一夜,发高烧,说胡话。二奶奶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守在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袁管家顿了顿,“天亮的时候,二奶奶从您房里出来,腿都跪麻了。我扶她回屋,她一句话没说。可她的眼睛,红了一整天。”

九红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想起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在黑暗里坐着的人。原来那不是梦。原来那是真的。

“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九红问。

老袁叹了口气:“二奶奶这人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她宁可让人恨她,也不愿让人可怜她。”说完,他拎着斧头继续劈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九红站在后院,风吹得她衣角猎猎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人心这东西,有时候隔着一张纸。你以为是薄的,其实是厚的。你以为是厚的,其实一捅就破。”

她不知道,自己和二奶奶之间的那层纸,什么时候能捅破。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文强难得回家。

坐在饭桌旁,一边扒饭一边说:“娘,我这两天要去趟北平,东边那批货出了点事。”二奶奶点了点头:“去吧。多带几个人。”沈文强看了看九红:“九红,你好好在家养身子。等我回来。”

九红点了点头。沈文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九红没躲,也没动。她看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吃饭吃到一半,沈秀莲忽然进来。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

她径直走到饭桌前,扑通给二奶奶跪下:“娘,我想去庙里住几天。给爹和大哥祈福。”

二奶奶端着碗,看了她一眼,说:“去吧。多带些香火钱。”沈秀莲磕了个头,转身走的时候,看了九红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九红没看明白。

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回屋的路上,春兰小声说:“小姐,那个沈秀莲,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九红嗯了一声:“人总是会变的。”

可是,怎么变的?为什么变?她不知道。

04

九红开始在沈家留心一些事。

她留意二奶奶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吃什么、喝什么。

她去厨房看二奶奶的饭菜,发现二奶奶吃得比她还简单。

一碗粥,一碟咸菜,偶尔有块豆腐。

那豆腐还舍不得吃,夹两筷子就放下了。

她留意二奶奶的衣裳。

老太太的衣裳都旧了,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也洗得发白。

可老太太从来没给自己添过新衣裳。

九红记得有一回沈文强给二奶奶买了一匹丝绸,二奶奶转手就让人送到绸缎庄卖了,换了钱,存进钱庄里,说留着给孙子将来用。

九红还发现一个事。

二奶奶每个月都要托人往杨家送钱。

那些钱不是从沈家公中出的,是二奶奶自己的体己钱。

袁管家每个月都帮二奶奶跑一趟,去钱庄取了钱,送到杨家。

九红的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那些钱,正好够他抓药看病的。

九红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恨了二奶奶三年,恨她刻薄,恨她冷漠,恨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这三年里,二奶奶一直在养着她的娘家。

那天晚上,九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她想起娘说过:“人活着,有些债是还不起的。”她原来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二奶奶既然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当面告诉她?为什么非要装着刻薄的样子?为什么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不肯说?

她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九红做了个决定。

她去找袁管家,问:“袁叔,您能带我去看看老太太吗?”袁管家愣了一下:“老太太不见外人的。”九红说:“我是她孙子媳妇,不是外人。”

袁管家看着她,半天才说:“您是……想打听什么吧?”

九红也不瞒他:“我想知道,二奶奶为什么这样对我。”

袁管家沉默了好久,最后说:“老太太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说有几封信,在箱底压着。她让我找个机会,交给您。”九红愣住了:“什么信?”袁管家摇了摇头:“我没问。老太太没说。”

九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浮出水面。

当天下午,九红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老太太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旁边放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

“老太太。”九红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

老太太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进来吧。”

九红走进去,在老太太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老太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很:“孩子,你受苦了。”

九红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使劲忍着,问:“老太太,您能告诉我,二奶奶为什么这么对我?”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

她伸手从蒲团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九红:“这是你婆婆的东西。她想给你的,一直没给成。”九红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脆了。

信封上写着:秀芳姐姐亲启。

那字迹,九红认得。是她娘的笔迹。

九红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拆信,老太太按住了她的手:“别在这里看。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慢慢看。”九红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磕了个头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二奶奶突然中风了。

九红刚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就听见前头乱成一团。

她跑过去的时候,二奶奶已经倒在地上了。

嘴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有话要说,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九红扑上去,一把抓住二奶奶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一把骨头。

二奶奶使劲瞪着九红,一只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底。

九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老樟木箱子。

箱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纹。

二奶奶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九红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二奶奶喊的,是她娘的名字。

九红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她看着二奶奶,二奶奶也看着她。

二奶奶的眼里全是泪,眼泪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九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房的。

她扶着门框,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春兰跑过来扶她,她摆摆手:“我没事。去把袁管家叫来。”春兰看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跑了。

九红靠在墙上,掏出怀里那封信。

信封上“秀芳姐姐”四个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拆。

她忽然害怕了。害怕这封信会把什么东西捅破。害怕自己知道了真相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以后的日子。

可她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拆吧。拆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攥着信,攥到手心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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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奶奶的病情反反复复。

大夫说是中风偏瘫,能救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以后怕是起不来床了,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九红守在床边,看着二奶奶歪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天,九红寸步不离地守着。

给二奶奶擦身、翻身、喂药,什么都亲自动手。

春兰说:“小姐,您何必呢?她当年对您那样。”九红没说话,只埋头干活。

她不是不恨。她只是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二奶奶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只能含含糊糊地喊几个字。

九红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次,终于猜出来了。

二奶奶喊的是:“箱子……箱子……”她又指了指床底。

手指头颤巍巍的,像风里的一片树叶。

九红看了那箱子一眼。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锁头锈得厉害。

袁管家说那箱子是二奶奶嫁到沈家时带过来的,几十年了,从来不让别人碰。

九红蹲下来,拽了拽那把锁,没拽开。

“钥匙呢?”她问袁管家。

袁管家摇了摇头:“钥匙的事儿,只有二奶奶自己知道。”

九红看了看床上的二奶奶。

二奶奶瞪着眼看她,嘴使劲动着,想要说什么。

九红顾不上那么多了,回屋找了把钳子,咔嚓一下铰断了那把锁。

春兰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打开看看。”

九红掀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塞满了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卷发黄了的绣样,一个掉了漆的首饰盒。

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磨得发亮了,裹了好几层。

九红一层一层地打开,里头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几个字,是她娘的笔迹:秀芳姐姐亲启。

九红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薄得像蝉翼,边角一碰就要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从那第一行字开始看起。

“秀芳姐姐,见字如面。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九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信上说:娘年轻时,和沈文强的父亲有过一段情。

两人私定了终身,可沈老太太嫌娘的家世不够,棒打了鸳鸯。

娘被迫嫁给杨家商人。

二十多年后,娘得了重病,跪着求二奶奶收九红做儿媳。

娘在信里说:“秀芳姐姐,我知道你性子硬。这辈子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可我这副残败的身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的孩子,没人能托付了。我只能求你。你替我把她养大。让她过好日子。让她堂堂正正地活着。”

娘还说,二奶奶当年答应这件事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因为二奶奶知道,这件事一旦答应下来,就要瞒九红一辈子。

九红看到这里,手一软,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腿一软,瘫坐在地板上。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袁管家的声音:“少奶奶,您没事吧?”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传来的,闷闷的。

九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来。

春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捡起来,递给九红。九红接过信纸,紧紧攥在手里。

“少奶奶,这信……说了什么?”袁管家问。

“没什么。”九红哑着嗓子说,“是娘写来的信。家里的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真相。还没做好准备去原谅二奶奶。

可有些事情,你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九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她走到床边,看着二奶奶。

二奶奶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只冬天的蚊子。

九红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握住二奶奶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冷,五根手指头弯得像枯树枝。

“娘。”九红轻声喊了一句。

这是她嫁进沈家三年以来,第一次喊二奶奶“娘”。

二奶奶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停在九红脸上。

二奶奶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九红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二奶奶说:“你……知道……了……”

九红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我都知道了。”

二奶奶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在枕头上。她使了使劲,想要握紧九红的手。可手上没力气,只能轻轻动动手指头。

九红把脸埋进二奶奶的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满是老茧。

“娘,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二奶奶摇了摇头。

嘴巴动着,九红听见她说:“不……能……害了……你……”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

九红不想听了。

她趴在二奶奶的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春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袁管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九红没有回自己的屋。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二奶奶床边,守了一整夜。

二奶奶后来睡着了。

九红睡不着,就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想起娘年轻时的样子。

想起娘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闺女,你看,月亮多好看。”她想起娘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想起二奶奶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守了她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