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战前曾表现出过度自信。如今，伊朗或许也正陷入同样的判断。伊朗可能高估了自己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美伊战争在一开始主要围绕伊朗核计划展开，尽管其中也夹杂着伊朗对待抗议者的方式、对以色列的威胁、导弹项目以及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等议题。
但到了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这场冲突的核心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在四个多月前冲突爆发时甚至还不是问题：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能力。
本周，中东战火再起，也进一步说明，美伊冲突如今主要围绕伊朗能否控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展开。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之一。伊朗利用廉价无人机和导弹压制这条关键水道船舶通行的能力，在战争期间成为其对美国施加影响的主要筹码。通常情况下，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天然气运输要经过这里。
伊朗新领导层如今将对海峡的事实控制视为防止未来遭受敌对攻击的主要威慑手段。同时，这种控制也可能通过征收通行费和其他费用带来收入。近几天，伊朗官员先后将这条海峡称为“黄金武器”和“神赐福祉”。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则称其为伊朗的“经济核武器”。
不过，随着本周地区暴力再度升级，一些迹象显示，伊朗可能高估了这种“武器”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胁迫和威慑对手的能力。
海湾战事再起。本周，伊朗领导人展示了他们愿意为保住这一“神赐福祉”走多远：他们用导弹袭击了3艘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这些船只当时正沿着靠近阿曼海岸的一条航道航行。这条航道由联合国国际海事组织建议使用，而这些船只并未与伊朗当局协调。
这引发了自6月临时停火协议达成以来两国之间最大规模的一轮交火。美国轰炸了伊朗境内80多个目标，伊朗则向美国在科威特和巴林的目标发射导弹。美国还重新对伊朗石油销售实施制裁，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则宣布两国停火已经结束。
争议的焦点，落在两国6月17日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中一项措辞含糊的条款上。该备忘录要求伊朗采取措施恢复海峡航运，并与同样共享这条海峡的阿曼合作，决定未来管理安排。
美国官员将其理解为恢复战前海峡的自由航行状态。伊朗方面则认为，这意味着由其决定哪些船只能通过。这种对同一协议条款的解释分歧，推动冲突进入了新阶段。协议达成后，经过海峡的石油运输量恢复到战前大约一半水平，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夜间航行、关闭识别系统并由美国海军护航的船只。
这对伊朗来说不可接受。伊朗领导层已多次释放信号，表明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塑造出一种新的现状，即伊朗对谁能进出海峡拥有发言权。越来越多船只在美国保护下走阿曼航线，被伊朗视为对这种现状的威胁。再加上德黑兰似乎认为，特朗普不愿重返全面战争，因此他们判断，本周的袭击值得冒这个险。
欧亚集团伊朗与能源问题分析师格雷戈里·布鲁说：“因为他们认为，美国已被威慑，不会恢复全面敌对行动，所以他们有空间进一步试探，碰碰运气，看看能在海峡问题上榨取多少利益。”但这可能是一次误判。
一种武器，但并非无所不能。如果面对的是一位更“常规”的政治人物，伊朗的“霍尔木兹威慑”或许会更有效。伊朗战争在美国国内极不受欢迎，而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在今年中期选举前也承受不起高油价的政治代价。
但总体而言，特朗普似乎更看重自己那些带有鲜明个人色彩的政治项目，其中就包括与伊朗的冲突，而不是共和党的整体选情。
即便不考虑特朗普本人，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也可能并不像许多人原先设想的那样，是一种足以造成大规模破坏的武器。战争期间，原油价格一度升至每桶126美元，但大多数时候更接近100美元，远低于战争初期许多专家预测的200美元。
原因有多方面，包括美国等中东以外产油国增加产量，也包括全球最大进口国被证明能够比外界预想更大幅度地突然削减进口，从而为其他地区腾出更多石油。此外，随着电动车和可再生能源更广泛普及，石油对全球经济的重要性已不如从前。
这并不是说危机没有经济影响。它正在推动发展中世界大部分地区出现一场缓慢发展的粮食危机。但它并未造成类似20世纪70年代那样的汽油短缺排队，也没有引发供应链中断。布鲁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一直被认为是一种会造成巨大失稳的‘黑天鹅事件’。结果证明，它比人们想象中更容易应对。”
在整个危机期间，战事反复升级确实多次推高油价，本周也不例外。但在随后出现的平静期，市场也往往很快恢复稳定。谅解备忘录签署一周后，油价就回到了战前水平。即便在本周交火期间，油价也只升至约80美元，随后随着战斗降温而回落。能源市场似乎正在按一种预期定价：即便战争重启，持续时间也不会太长。
伊朗领导人或许有理由相信，特朗普并不愿意通过派遣地面部队、发动代价高昂的政权更迭行动，甚至恢复到“史诗怒火行动”高峰时期那样的空袭强度，来承担大量美军伤亡风险。
但另一方面，美国周期性发动“割草式”打击的成本相对较低。美国还自4月以来首次打击了伊朗的桥梁。这种针对民用基础设施而非军事目标的攻击，表明特朗普对局势升级的容忍度，可能高于伊朗方面此前的预期。
伊朗是否押注了一项正在贬值的资产。伊朗影响力最大的时刻，可能就是现在。该地区产油国正在大举投资新管道和替代路线，以便未来绕开霍尔木兹海峡。伊朗越是袭击海湾邻国使用的船只，就越会刺激这些投资加快推进。这场危机也在许多国家推动电动车需求上升。海峡局势越危险，消费者和生产者就越有动力降低对它的依赖。
伊朗已经证明，它可以随时切断航运，也可以打击邻国的能源基础设施。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沙特阿拉伯或阿联酋未来修建新的绕行管道，这些设施仍处于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打击范围内。
但德黑兰越是试图通过收费在经济上挤压该地区，越是通过实际袭击海峡航运和海湾国家制造混乱，美国和地区国家就越可能认为，重返战争是值得付出代价的选择。
德黑兰一些人或许认为，这样的代价可以接受。已故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最近的大规模葬礼，同时也成了一场政治集会和展示舞台，伊朗领导层希望借此宣示一种由他们参与塑造并加以控制的新地区秩序，而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正是其中一部分。
但如果伊朗在这一问题上划出强硬红线，也会进一步推迟这个因战争和经济危机而疲惫不堪的社会恢复正常生活的时间。根据协议，伊朗原本还应获得存放在中东各国银行中的冻结资产，但只要霍尔木兹海峡里的油轮仍在遭受攻击，这笔资金似乎就不太可能到账。
美国和以色列发动这场战争时，曾对自己凭借压倒性火力迫使一个较弱国家屈服的能力抱有极大自信，而事实证明，这种自信过了头。在这场冲突如今进入更低强度的新阶段后，伊朗也可能同样高估了自己凭借地理优势胁迫对手的能力。
伊朗领导人曾经相信，本国导弹力量和真主党等地区代理人能够阻止外国攻击，而其尚在发展中的核计划也能为其与对手谈判提供筹码。最终，这种威慑失效了，哈梅内伊和许多伊朗高层领导人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他们的继任者认为，自己如今找到了更有效的威慑和谈判筹码。如果这一次仍然失败，他们事先并非没有得到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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