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省城一间小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
我哥叶磊攥着一张试卷,手抖得像筛糠。
我凑过去看,卷子最后一道填空题上,原本的答案被涂得乱七八糟,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4个字。
我哥盯着那4个字,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60万,”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就买回来这4个字?”
隔壁房间传来蒋芸压抑的哭声。窗外蝉鸣疯了似的响,我哥突然把卷子拍在桌上,整个人蹲了下去。
01
出分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大哥”两个字。
接起来,那边半天没声音,只有喘气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大哥?”我叫了一声,心里发毛。
“心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侄子……差1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差1分,清华。697,人家最低698。”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出话来。叶越泽的成绩我多少知道点,模拟考试一直是年级前三,清华是他爸给他定的目标,定了整整三年。
“没事……”我还没说完,话筒里传来“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大哥?大哥!”
电话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县城。
县城高中旁边的老小区,到我哥家楼下时,天还下着小雨。楼道里潮乎乎的,墙皮起了泡,楼梯扶手上黏糊糊的。
我上了四楼,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死寂。
蒋芸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见我,挤出一点笑:“心悦来了。”
“大哥呢?”
她朝卧室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推开门。
大哥叶磊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叶越泽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排了一床。
“大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我查了,去年清华最低投档线696,今年涨到698。”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差2分。”
“差1分。”我纠正他。
“就差1分。”他攥着一张奖状,指节泛白。
我说:“一本线多少?”
“670。”他苦笑,“全省前十的成绩,报哪里都行。”
“那不挺好……”
“好什么好!”他突然提高声音,把奖状摔在床上,“我儿子就应该上清华!三年前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这三字,从叶越泽上高一那年就挂了嘴边上。
叶磊这辈子没考上大学,在县城中学教了二十多年语文。
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从初一起就给叶越泽制定学习计划,精确到每天几点几分背单词。
有一回叶越泽数学竞赛拿了省二等奖,叶磊喝了大半瓶酒,红着眼对我说:“心悦,你侄子比我强。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儿子不能跟我一样窝在这儿。”
那时我看了叶越泽一眼,他低头扒饭,没说话。
客厅门响了一下,我转头,叶越泽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他瘦了,肩膀窄窄的,校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刘海快遮住眼睛,脸色惨白,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姑姑。”他叫我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抓痕,红红的。
“手指怎么弄的?”我问。
他缩回手:“没事,不小心刮的。”
他端着水杯回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蒋芸站起来,低声跟我说:“这几天他都不怎么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出来吃。”
“大哥说他了吗?”
“怎么没说。”蒋芸苦着脸,“昨天出分的时候,老叶从教育局回来,一进门就问越泽‘是不是考试那天没认真’、‘是不是涂错卡了’,说了快两个小时。”
“越泽说什么?”
“他就说‘考完了’三个字,老叶气得摔了个杯子。”
正说着,大门被敲响了。
蒋芸去开门,来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肚子挺挺的,头发梳得油亮。
“郭哥。”我认出来人——郭长富,县教育局财务科的,和叶磊有点交情。
“老叶在家吗?”郭长富伸头往屋里看。
叶磊听见声音走出来。
“老叶,我那事有眉目了。”郭长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省招办有个老同学,能调卷。”
叶磊眼睛一下子亮了。
02
郭长富坐下后,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老叶,这事我跟你说实话。”他弹了弹烟灰,“查卷这事明面上走不通,只能私下操作。”
“怎么操作?”叶磊坐他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那个同学在省招办当了十几年老科员,卷子调出来看一眼,他说问题不大。”郭长富压低声音,“但这事儿不能白干。”
“该多少钱都行。”叶磊说。
郭长富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伸开,比了个“八”字。
“8万?”我问。
他摇头:“8万?我说的是60万。”
“多少?”我吓了一跳。
“60万。”郭长富说得很轻巧,“这钱不白花,钱到位了,卷子调出来,真有问题还能重新判。”
“重新判?”叶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当然。如果真是阅卷出了问题,重新判完,分数上去了,通知书该来还是来。”
叶磊脸上泛起潮红:“真的能?”
“我郭长富在县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骗过人?”他拍了拍叶磊肩膀,“老兄,你儿子全市前三啊,差那一分,不是笔误是什么?”
他走的时候,又转过身来:“这事你考虑一下。老同学那边催得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好久。
“60万。”蒋芸先开口,声音发颤,“家里存折上只有38万。”
“剩下的我想办法。”叶磊说。
“你到哪里想办法?”蒋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为了孩子读书,咱家这几年没存什么钱。38万那是咱俩下半辈子的棺材本!”
“你懂什么!”叶磊吼了一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不想办法,你儿子的前途就没了!”
蒋芸捂着脸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叶磊来找我。
他坐我旁边的沙发上,搓着手,好半天才开口:“心悦,你手头宽裕不宽裕?”
“多少?”
“20万。借我20万。”
我吸了一口气。
我在省城当小学教师,工资不高,这些年拼死拼活才存了二十来万。本来打算换套大点的房子,但看着大哥那样子,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大哥,你真的相信郭长富?”我问。
“他有办法。”叶磊说,“他认识省招办的人。”
“60万啊,查个卷子花60万?”
“心悦,你不懂。”叶磊声音有点哽咽,“越泽这孩子从小聪明,我就指望着他。你不当父母,不知道这感觉。看着孩子有出息,你恨不得把自己命搭进去。”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借你。”
叶磊抓着我的手,使劲攥了两下。
第二天,叶磊和蒋芸去银行取了存折,又拿着我的银行卡去转账。
我也跟着去了。在银行大厅,我看见叶磊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存单,那是他这些年的积蓄,有一张是五年前存的,利率低得可怜。
“大哥,你还真存钱。”我说。
“都是给越泽攒的。”他笑了一下,“本来想等他上大学买台好电脑。”
蒋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钱凑齐后,叶磊带着装钱的牛皮纸袋去了郭长富家。回来时,整个人像打了鸡血,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说了,三天后去省城拿卷子。”叶磊跟我和蒋芸说。
可当天晚上,事情就变了味。
周淑兰打电话来,让我去她那一趟。
我到了母亲家,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妈,怎么了?”
她拿出一叠信:“你看看,越泽这孩子写给我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印着“南京大学”的字样。
“这信……”我看着邮戳,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他偷偷写的。他早就报了别处的大学,不敢让你哥知道。”周淑兰叹了口气,“这孩子苦。”
我抽出信纸,开头写着:“奶奶,我很累。爸每天让我做题,我已经一个多月没睡过囫囵觉了。”
我愣住了。
03
信上面,叶越泽的字写得很大,透着一股使劲的劲儿。
“奶奶,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偷偷填了一个大学的申请表,在南方,离这里很远。那个学校的生物科学专业,全国排前三。我想学生物,想研究动物、植物,想待在实验室里一整天不出来。”
“可是我不敢跟爸说。他只想让我上清华,想让我学计算机。上回我说了一嘴,他当场发了火,说你那点出息,学个没用的东西,将来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我再也没敢提。”
“奶奶,我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爸对我好,这我知道。可他好得让我喘不上气。”
我的手越攥越紧。
信纸翻到第二页,叶越泽用铅笔在末尾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奶奶,没事的,我能撑住。等我考上大学就好了。”
我抬起头:“妈,这信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也是前天才翻到的。”周淑兰抹着泪,“去年冬天我住院那会儿,越泽来看我,偷偷塞进我枕头底下的。后来我忘了。”
“他知道大哥改他志愿的事吗?”
“什么改志愿?”周淑兰一愣。
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事还不清楚。
我把信放回信封里,对母亲说:“这个先别告诉大哥。”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的。
叶越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别的小孩跟父母顶嘴,他从来不。叶磊骂他打他,他也只是低着头,等叶磊骂完了,才小声说一句“我知道了”。
可那封信里的语气,完全不像平时的叶越泽。
他在求饶。
那股子绝望,隔着信纸都能闻到。
第二天下午,叶磊兴冲冲回家:“郭长富那边安排好了,明天就去省城!”
蒋芸在厨房炒菜,锅铲刮得锅底响。
“大哥,”我把他拉到一边,“越泽这孩子真愿意吗?”
“什么意思?”
我把昨天在老宅看到信的事说了。
叶磊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孩子懂什么?他是不知道清华有多好。等他上了大学,有了出息,自然会感谢我。”
“大哥,你不觉得他太累了?”
“谁不累?”叶磊声音忽然变大,“我累了一辈子,我不就是为了让他将来不这么累吗?你懂不懂?”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晨五点多,叶磊就开始收拾。他穿了一件灰白条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弄了发胶,整个人像去参加重要会议。
郭长富开车来小区门口接我们。一辆黑色大众,车窗上贴着深色膜。
一路上叶磊话很多。他讲叶越泽小时候的事,讲他三岁就能背唐诗,讲他小学时候数学比赛拿奖。
“我家越泽就是聪明。”他笑,“比我强。”
郭长富在旁边附和:“那是,虎父无犬子。”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进入省城,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郭长富让我们等着,自己下了车,走进一栋居民楼。
我和叶磊坐在车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半小时了,郭长富还没出来。
叶磊坐立不安,不停看表。
“大哥,你信郭长富?”我问。
“他有门路。”叶磊说。
“但60万不是小数目。”
“只要能换回那1分,值。”他盯着前方,“心悦,你知道吗?我连越泽上大学要住哪个宿舍都打听好了。清华紫荆公寓,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空调。”
我转过头,不想看他。
又过了十几分钟,郭长富终于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神情有点古怪。
“拿到手了。”他把纸袋递给叶磊,“老叶,你看一眼吧。”
叶磊手有点抖,接过纸袋,慢慢撕开封条。
抽出卷子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油墨味。
卷子上,红笔和黑笔密密麻麻填满了。
叶磊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04
叶磊不动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就这么举着卷子,看。
我看他脸色不对,凑过去看。
卷子最后一道填空题,原本写满答案的横线上,全部被涂黑了。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4个字。
“我不想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字迹,我认得,是叶越泽的。
叶磊手开始抖,先是手腕,再是整条手臂,最后连纸都被抖得哗哗响。
“这……”他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这怎么可能?”
郭长富在旁边叹气:“老叶,我也不瞒你。这卷子确实有问题。”
“这是假的!”叶磊一下子把卷子拍在车窗上,“这不是真的卷子!越泽不可能这么写!”
“老叶,你冷静……”郭长富想劝。
“你让我冷静?”叶磊声音变了调,“我花了60万,你给我看这个?”
“那卷子是真的。”郭长富说,语气平静,“我老同学亲手调出来的。涂改痕迹明显,但确实是考生本人的笔迹。”
叶磊攥着卷子,坐在后座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车子一路开回去,车里谁都没吭声。
到了小区楼下,叶磊下车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
“大哥……”
“我去找他。”他声音不大,但里面夹着一股狠劲。
我们上楼时,蒋芸正开门招呼我们回来。
叶磊一把推开她,直接冲进叶越泽房间。
门“嘭”一声撞到墙上。
叶越泽正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叶磊把卷子举到他面前:“这是不是你写的?”
叶越泽脸色一白。
“说!是不是你写的?”
叶越泽没说话,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感觉到空气都凝固了。
叶磊脸涨得通红,牙关紧紧咬住,眼神凶狠得像要把人吃了。
“我问你话呢!”
叶越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说,这个‘我不想去’是不是你写的?”叶磊一字一顿。
叶越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
我听见蒋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磊举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大哥!”我冲过去拦住他,“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一把推开我,“我60万花出去,就为了知道自己儿子不想要这个清华!”
他吼着,眼眶已经红了。
“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叶越泽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裤腿,指节发白。
“爸,我……”
“你说啊!”
叶越泽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改我志愿的时候,问过我吗?”
叶磊愣住了。
05
叶越泽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叶磊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
“志愿?”叶磊皱起眉头,“什么志愿?”
叶越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去年十一月,你自己偷偷进系统,把我在南大学的志愿改成了清华。你以为我不知道?”
叶磊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那是为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叶越泽突然爆发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学什么?你从来没问过我想去哪里?我告诉你,我从小就想学医,学生物。你听了吗?你只会说'没出息’!”
“学生物有什么出息?”叶磊吼回去,“清华出来,全国哪里不能去?”
“我要去南方!”叶越泽也吼,“那所学校生物科学全国前三,我已经考了自主招生,降40分录取!”
“那种学校,也能算……”
“能算!”叶越泽打断他,“我拿了那边的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只要我高考考到620分以上,就无条件录取!620分,我随便考都能上!”
叶磊说不出话来。
叶越泽继续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不是真的想上清华。我告诉你,我不想。我喜欢生物,喜欢化学,喜欢待在实验室观察细胞生长。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你不听。
去年冬天,我自己填了南大的申请表,寄了材料,通过了预录取。
结果你呢?
你偷偷登录系统,把我的志愿改成清,还改成了计算机专业。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凭什么?”
叶磊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我改你志愿,不是为了你好?”他说,“你将来就知道,学计算机多赚钱,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能干什么?”
“我不在乎钱!”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学没用的东西!”
“那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按你的意思活?”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都红着脸,粗声喘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争吵,心里五味杂陈。
蒋芸靠在门框上,眼泪流了一脸。
“你告诉我,那道题……”叶磊声音变低,“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叶越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高考前一周,我发现志愿被你改了。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想我给你提过多少次我想学什么,你从来都是骂我。想我从小到大,没一次能决定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考试的时候,最后一道题,我把答案涂掉了。”
叶磊的巴掌终于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叶越泽脸上红了一片。
叶越泽没躲,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打吧。打完了,我就走。”
叶磊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你走吧。”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叶越泽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蒋芸扑进来,抱住儿子:“你别走!你爸说的是气话!”
“妈,没事。”叶越泽轻轻推开她,“我自己选的。”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磊一眼。
“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考。我只是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门关上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叶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是别人,我是他爸。”
这句话说得苦涩,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我。
我没答他。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对谁错。
06
叶越泽走了以后,叶磊把自己关在叶越泽的房间里。
我偷偷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坐在叶越泽的床上,拿着那叠信,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房间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面墙全是奖状。
“清华附中杯一等奖”、“全国中学生生物竞赛省一等奖”、“市三好学生”……满满当当,像是一堵墙的证明。
证明他儿子多么优秀。
证明他的教育多么成功。
可现在,这些奖状看起来像讽刺。
郭长富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他说钱已经打点出去了,退不了。
叶磊接完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60万,”他声音沙哑,“全没了。”
我说:“大哥,我总觉得郭长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卷子是不是真的调出来过,谁都不知道。”
叶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我去找他。”
“找谁?”
“郭长富。”
他往外冲的时候,我拦都没拦住。
晚上,我接到周淑兰的电话。
“心悦,你哥出事了。”
“什么事?”
“他去找郭长富要钱,郭长富不肯,他就把人家堵在办公室门口。结果郭长富反过来报了警,说叶磊骚扰他。”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叶磊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旁边一个警察对我摆手:“你们家的事自己处理好,别闹到派出所来。”
“他没怎么你?”我拉起叶磊。
他摇摇头,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心悦,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越泽的事。”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从小,他听话。我要他读书,他就读书。我要他做题,他就做题。我从来没想过,他原来这么不想。”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叶磊声音发颤,“他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你让他说了吗?”我问,“每次他提学生物,你是怎么说的?”
叶磊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那所学校,真的不行……”
“在南方,全国前三的生物学科。”我打断他,“你到底查过没有?”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回到家,蒋芸正在收拾叶越泽的房间。
她把床单叠好,把书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好。叶越泽的书包还在角落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我走过去看,是本生物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细胞结构图,画得很细,标注着每个细胞器的功能。
旁边有一行小字:“我以后要做这个。”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叶磊也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发呆。
我坐到他对面:“大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考大学的时候,也想学什么?”
叶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哪里考过大学。我连高考都没参加。”
“为什么?”
“家里穷。”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男的,要养家。那时候没读过什么书,农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读书没用。”
“后来呢?”
“后来我当了代课老师,慢慢转正。教了二十几年语文。有时候看着那些学生,我就想,要是当年我读了大学,人生肯定不一样。”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能让越泽走我的老路。”
“可他走的不是你的老路。”我轻声说,“他有自己的路。”
叶磊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快递到了。
是一个大信封,寄件地址是叶越泽高中。
信封里装着一份成绩单。
叶磊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07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成绩单上,叶越泽的总分写着“697”,作文成绩那一栏,却空着。
“作文没分?”我愣住了。
叶磊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念叨:“高考语文作文满分60分,他怎么可能没分?”
他拿着成绩单的手又开始抖。
“我要去教育局问清楚!”他站起来,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外冲。
我赶紧跟上。
到了教育局,因为郭长富那件事,门卫认识他,没拦。他直奔招生办,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你们给我解释一下,我儿子的作文分为什么是0?”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敲了几下键盘。
“叶越泽?他高考作文没写。”
“没写?”叶磊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没写?他平时语文成绩是最好的!”
“上面记录是空白。”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系统里就是这么显示的。”
从教育局出来,叶磊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没写作文……”他自言自语,“他居然没写作文。”
我说:“大哥,高考作文怎么会没写呢?他前面几科都考了,为什么偏偏作文不写?”
叶磊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他知道,写了作文,考上清华,就得按我的路走。所以他连作文都不写了。”叶磊声音发闷,“他这是在告诉我,就算死,也不愿意按我的意思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到底……怎么把他逼成这样了?”
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
到家时,周淑兰坐在客厅里等着。
她把叶越泽的信放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着:“奶奶,我替自己做好决定了。无论考多少分,我都要去南方。就算不读书,我也要去。”
叶磊拿起那封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又红了。
“妈,我是不是错了?”
周淑兰叹了口气:“磊子,你小时候,你妈我也逼你。逼你读书,逼你考大学。后来你考不上,你妈我难受了半辈子。但你儿子,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比你胆子大。”周淑兰说,“你当年不敢反抗,就认了命。你别忘了,你儿子遗传了你的倔脾气,但你比他犟,你还多了个坏毛病。”
“什么毛病?”
“你从来不听他说。”
叶磊愣住了,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翻到叶越泽的号码,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第三遍,连打都打不通了。
“蒋芸,越泽的电话呢?”他冲厨房喊。
蒋芸擦着手走出来:“他走那天就把手机放在桌上了。”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
叶磊接过手机,手机屏幕很干净,上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备忘录:“爸,我走了。别找我。”
叶磊拿着手机,手又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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