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砸在地上,油星溅到苏艺嘉的小腿上,她没躲。
郭秋生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爹那点破烂,老子收了你还能怎么着?去告啊!”
赵翠芳在旁边拍桌子:“一个绝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郭家闹!”
苏艺嘉蹲在地上擦油渍,听见儿子从房里甩门,留下一句:“妈,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那天晚上,她把父亲留下的铁盒和借来的法律书放在枕头底下。
她不是要一夜变强。她知道,自己得先学会跪着把该死的日子熬过去,再站着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01
苏艺嘉至今记得那件打折羽绒服的价格。
四十九块八。
她在超市门口站了十分钟,掂量了又掂量。
结婚十五年,她给自己买衣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后她还是买了,因为去年那件棉袄的拉链坏了,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回到家,赵翠芳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她手里拎的袋子,老太太的眼刀就甩过来了。
“又花钱?这个月煤气费还没交,你就知道糟蹋钱!”
苏艺嘉没吭声,把衣服折好放进柜子。她心里算过,菜钱这个月省了三十多块,煤气费够的。
郭秋生下班回来,还没换鞋,赵翠芳就开始了:“你管管你媳妇,日子还过不过了?买件衣服四五十块,这要是我在老家,够过一个月的!”
郭秋生看了眼苏艺嘉,眼神里全是厌烦。
“一天到晚就知道买买买,家里有点钱都让你败光了。”他说着,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饭做好了没?饿死了。”
苏艺嘉赶紧去厨房端菜。
手被锅沿烫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盛饭。
饭桌上,赵翠芳又提起小儿子郭新伟的事。说他在城里买房了,首付还差五万,想让他们家帮衬一下。
“你弟弟那是正事,”赵翠芳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你们家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借给他买房,以后还能亏了你?”
郭秋生扒了口饭,没说话。
苏艺嘉低着头,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错。
这些年她学乖了。婆婆要钱,她不能说不给;但她也知道,家里的钱早就被郭秋生管得死死的,她连存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妈,新伟买房的事,我再想想。”郭秋生放下碗,“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奖金都降了。”
“降了?降了多少?”赵翠芳放下筷子,“你那车间主任不是当得好好的吗?”
“上头有人,不好干。”
郭秋生说了这句,就不再开口。赵翠芳还在念叨,说什么“你爸走得早,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帮弟弟谁帮”。
苏艺嘉听不下去,起身去收拾厨房。
她刚拧开水龙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回头一看,郭秋生把电饭煲摔在了地上。
“我说了我再想想,你听不懂人话?”
米饭洒了一地,内胆摔得变了形。赵翠芳拍着桌子哭天喊地:“你个没良心的,你弟弟都不管……”
苏艺嘉顾不上别的,先去关煤气灶,再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米。
她捡了几颗米粒,发现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就当他放了个炮仗。
她蹲在地上,把米一颗一颗捡起来。
郭秋生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赵翠芳还在客厅里骂骂咧咧,骂儿子没良心,骂儿媳妇是扫把星。
苏艺嘉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她把米捡完,又把地上的锅巴擦干净。洗碗的时候,她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死水一样。
收拾完厨房,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发了会呆。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连续剧,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想到了父亲。
父亲走了快十五年了。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句:“老房子地下……有东西……别让你男人知道……”
她当时没当回事。老房子早就拆迁了,能有什么东西?
但那把钥匙,她一直留着。
苏艺嘉起身,走进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旧被褥、废纸箱、还有儿子小时候的玩具。她在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落满了灰。
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老屋的地址。
第二行只有六个字:“别让你男人知道。”
苏艺嘉握着钥匙,手指微微发凉。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郭秋生应该躺在床上刷手机,赵翠芳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走进卧室,想找点东西。翻了半天,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纸。
她展开,心跳漏了一拍。
是一张空白协议。纸已经泛黄,上面有她的签名。
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东西。
什么时候签的?签给谁的?签来干什么的?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签名是她结婚头两年写的。因为后来她生了孩子,手肿了,签名就变了样。
她把纸折好,连同铁盒一起放回原处。
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是郭秋生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父亲说的“别让你男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02
第二天,苏艺嘉趁着买菜的时间,按地址找了过去。
十五年没回来,老屋那片早就变了样。以前的矮平房全没了,建起了一栋商业广场。广场门口人来人往,全是年轻人。
苏艺嘉站在广场前,愣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住在这里。父亲是个手艺人,靠给人补伞修鞋养活她。日子苦,但父亲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她蹲在广场边的台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屋拆了,地下的东西肯定也没了。那父亲为什么还要留这个地址?
苏艺嘉站起来,走到广场的管理处。
“您好,我想问一下,这广场什么时候建的?”
管理处的大姐看了她一眼:“五年前就开业了,你不晓得?”
“是哪家公司开发的?”
大姐翻了翻电脑,报了个名字:“辉煌置业有限公司。”
苏艺嘉走出管理处,站在广场门口,心里越来越堵。
她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到工商局,查辉煌置业的法人代表。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名字。
郭秋生。
还有一个叫林晖的。
苏艺嘉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郭秋生,她的丈夫。林晖,她没见过,但听说过,是郭秋生的朋友,以前还来过她家吃饭。
她放下电话,蹲在路边的小花坛边。
脑袋嗡嗡响。
郭秋生什么时候注册了公司?那块地怎么就成了他的?父亲说的地下的东西,他是不是早就拿了?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郭秋生这些年对她越来越差,是不是从小就瞒着她这事?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回到家时,赵翠芳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老太太又开始念叨:“买个菜都要半天,你是不是又去跟哪个野男人鬼混了?”
苏艺嘉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翠芳提高嗓门。
“妈,我有点不舒服,想躺一会儿。”苏艺嘉的声音很轻。
“不舒服?我看你就是懒!”
苏艺嘉没再说话,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把铁盒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除了钥匙和纸条,还有几张旧照片。照片里,父亲站在老屋门口,笑得很开心。
她摸着照片上的父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把铁盒放回去。
下午,她去银行查自己的存折。
柜员告诉她,她名下那笔定期存款,在婚后第二年就被人取走了。取款那天,正是她生儿子住院的日子。
苏艺嘉站在银行门口,手里的存折复印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她仔细看取款凭条。上面的签名,和她昨晚在信封里找到的那张空白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但那张签名是她婚后才写的。而她在婚前,根本不会写连笔字。
她握着那张凭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郭秋生在她生孩子的当天,用了她亲笔签名的空白协议,取走了她父亲留下的存款。
这是有预谋的。
苏艺嘉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凭条上。
她想起结婚那几天,郭秋生对她特别好。带她去吃好吃的,给她买新衣服,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好人。
谁知道,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她坐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才站起来,擦了擦脸。
回到家,郭南莲也在。
“哟,嫂子这是去哪儿了?”郭南莲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色这么难看。”
“没去哪。”苏艺嘉换了拖鞋,想回房间。
“站住。”郭南莲叫住她,“我哥跟我说了,你们家最近紧张。我弟弟买房子,你们得出点力。”
苏艺嘉转过身:“南莲,家里的钱,你哥管着。我……”
“你一个家庭妇女,当然不知道钱在哪儿。”郭南莲冷笑,“但你总有办法吧?我哥哥心软,你得帮他。”
苏艺嘉没说话。
郭南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嫂子,做人要有良心。我们家收留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苏艺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
她抬起头,看着郭南莲:“我来的第二天就在上班。怀孕八个月还在给你妈做饭。生了孩子第三天就下床干活。你说,我哪年哪月哪天白吃白住了?”
郭南莲被她这番话噎住了。
“哟,还敢顶嘴了?”赵翠芳从房里出来,“你这个扫把星,还敢欺负我闺女?”
苏艺嘉不想吵。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
门外,赵翠芳和郭南莲还在骂。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别让你男人知道”。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的苦心——不是让她防备什么,而是告诉她,她信错了人。
但她能怎么办?
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娘家可以依靠。
她只有一条命。
03
晚饭时间,郭秋生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好,把手里的饭盒往桌上一扔:“今天食堂的菜,凑合着吃。”
苏艺嘉打开饭盒,里面是几块红烧肉和青菜。她端到桌上,摆好碗筷。
赵翠芳和郭南莲也出来了。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也不说话。
苏艺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郭秋生抬头看着她,“嫌食堂的菜不好?”
“没有,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浪费粮食。”
苏艺嘉又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慢慢嚼着。
郭南莲忽然说:“嫂子,我哥这工作也不容易,天天起早贪黑的。你在家也得想想办法,不能全靠他一个人。”
苏艺嘉没接话。
郭南莲又说:“我听说菜市场那边招工,卖菜的一天也能挣几十块。你闲也是闲着,不如去试试。”
“我不去。”苏艺嘉放下筷子。
“为啥不去?”赵翠芳插嘴,“在家吃闲饭,还挑三拣四的?”
“我会做刺绣,以前在老家帮人绣过窗帘门帘,我想去摆个摊。”
“刺绣?”郭南莲笑了,“你以为现在还有人穿那个?土不土啊?”
“我绣的手艺还行。”苏艺嘉的声音很轻,“上次我帮邻居家绣的那对枕头,她还夸好看呢。”
“夸你?那是客气。”郭南莲夹了块肉,“你又不是专业的,谁买你的?”
苏艺嘉没再说话。
她心里明白,这份手艺是父亲留给她的。父亲以前教她绣花时说:“闺女,会一门手艺,饿不死人。”
可她没能继承下去。结婚后,整天围着锅台转,手上的针线活全荒废了。
但她想捡起来。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艺嘉就起来了。
她找出以前绣剩的几块布料和线,坐在窗边,试着绣了一朵牡丹。
手生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拆了重新绣,拆了又绣,反反复复。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她才绣完了一个花瓣。
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看出是朵花。
她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郭秋生快起床了。她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熬了粥,烙了几张饼,又炒了一盘土豆丝。
赵翠芳起来时,粥已经盛好了。
“今儿怎么这么早?”老太太有些意外。
“睡不着,起来做早饭。”苏艺嘉擦着手,“妈,您尝尝这饼,我往里加了点葱花。”
赵翠芳咬了一口:“还行。就是油放多了,费钱。”
苏艺嘉没吭声。
郭秋生吃了早饭,出门上班,连句话都没说。
苏艺嘉收拾完碗筷,坐在窗边继续绣花。
她绣得很慢。一朵小小的牡丹,足足绣了三个小时。
但她心里很踏实。
绣完最后一针,她把布展开,看了看。
还行。虽然比不上年轻时的水平,但至少能看。
她决定下午去买点新布料,多绣几块,拿到菜市场那边去问问。
菜市场离她家两站路。苏艺嘉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绣好的两块布。
到了菜市场,她找了个人流多点的角落,把布铺在地上。
刚摆好,一个卖菜的大姐凑过来:“哟,自己绣的?手艺不错啊。”
“还……还行。”苏艺嘉有些紧张,“您看看,喜欢的话可以便宜点。”
大姐摸了摸布料:“质地还行,就是颜色有点旧。现在年轻人喜欢大红的、大绿的,你这个素了点。”
“我还能绣艳的。”苏艺嘉赶紧说,“您想要啥样的,我给您做。”
大姐笑了:“你这实诚人。行,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去找她。”
苏艺嘉跟着大姐,走到市场另一头。那里有个门面,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谢彩琴手工艺品店”。
大姐敲门:“彩琴,有人找。”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苏艺嘉愣住了。
“艺嘉?”谢彩琴也愣了,“你咋来了?”
她俩是初中同学。谢彩琴毕业后就来城里打拼,开了这家店。苏艺嘉嫁到这边后,很少有机会联系。
苏艺嘉把布递给她:“我想……摆个摊,卖我自己绣的东西。”
谢彩琴接过布,仔细看了看:“手艺没丢啊,挺好看的。”她拉着苏艺嘉坐下,“你咋想着干这个?你男人知道吗?”
“不知道。”苏艺嘉低下头,“我不想靠他了。”
谢彩琴沉默了一会儿:“有啥难处,跟我说。”
苏艺嘉把郭秋生瞒着她注册公司、吞了她父亲遗产的事,全说了出来。
谢彩琴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这王八蛋,太不是东西了。”
“我也没办法。”苏艺嘉低着头,“我没学历,没技术,连起诉书的格式都不会。我……”
“别急。”谢彩琴握住她的手,“我老公是律师,专门做民事案件的。你明天来找他,让他帮你看看。”
苏艺嘉抬起头,眼眶红了:“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彩琴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几条围巾,你先拿去卖。卖了多少钱都是你的。”
苏艺嘉看着谢彩琴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04
苏艺嘉回到菜市场那个角落,把围巾铺在地上。
刚开始没人问。她站着,腿有点酸,但不敢坐下,怕错过顾客。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阿姨走过来,摸了摸围巾:“多少钱?”
“二十。”苏艺嘉报了个价,这是谢彩琴告诉她的底价。
“便宜点,十五。”
苏艺嘉想了想,咬了咬牙:“行,您拿走。”
第一单。十五块钱。
苏艺嘉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手有点抖。
她想起,今天是儿子郭旭开学的日子。学费是郭秋生交的,她一分钱也掏不出来。
现在,她自己能挣到钱了。
虽然只有十五块,但这是她自己的钱。
下午,她又卖出去一条围巾。两条,一共三十块。
苏艺嘉攥着那三十块钱,在菜市场门口买了两个馒头,一个当午饭,一个留到晚上。
回到家时,赵翠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回来了,老太太阴阳怪气地问:“又去哪儿了?”
“去菜市场转了转。”苏艺嘉没说实话。
“转?”赵翠芳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苏艺嘉没理她,进了厨房,把馒头热了热,就着一碗白开水吃了。
晚上,郭秋生回来时,脸色更差了。
赵翠芳问怎么了,他说:“厂里要裁员,我这个车间主任,可能也保不住。”
“你这官不是当得好好的吗?”
“有人想顶我。”郭秋生点了根烟,“姓林的,林晖,你们认识不?以前跟我做过生意。”
苏艺嘉听到“林晖”两个字,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郭秋生看着她的反应,“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只是听说过。”
郭秋生没再问,继续说:“他以前跟我合伙干过一票,现在想把我挤走,自己上位。”
苏艺嘉的脑子里嗡嗡的。
林晖。辉煌置业的另一个法人。郭秋生的合伙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间铺面,是不是跟林晖有关?
她想问,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问。
问了,郭秋生就会起疑心。
她只能忍着。
吃完晚饭,苏艺嘉回到房间,翻出那个铁盒,把里面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别让你男人知道。”
她现在明白了。父亲说的“别让你男人知道”,不是怕郭秋生知道什么,而是怕郭秋生知道了,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必须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苏艺嘉又去菜市场摆摊。
谢彩琴让她去店里,带她去见了她老公黄律师。
黄律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听完苏艺嘉的讲述,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有。”苏艺嘉从包里拿出那张旧存折复印件,“这是银行流水。”
黄律师仔细看了看,又问:“铺面转让的事,你有合同吗?”
“那铺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一直是我名。但后来我生儿子住院时,让郭秋生代签了一些文件。他应该是利用那段时间,把我的铺面卖给了他朋友林晖。”
“你记得你签过空白协议?”
“不记得。”苏艺嘉摇摇头,“但我在柜子里找到了一张。”
黄律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签名确实是你的。但你能证明这不是你真实意愿吗?”
“法律上,签了字就要负责。”黄律师放下纸,“除非你能证明你是被迫的,或者当时没有完全行为能力。”
苏艺嘉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黄律师说,“你能找到郭秋生和林晖的经济往来记录吗?比如,林晖买铺子时付了多少钱,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就查。”黄律师看着她,“小苏,这事急不得。你得慢慢来,先把证据一点点攒起来。”
苏艺嘉点点头。
出了律师楼,谢彩琴说:“别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谢谢你,彩琴。”苏艺嘉的眼睛红了。
“跟我客气啥。”谢彩琴拍拍她,“你先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让郭秋生看出你不对劲。”
苏艺嘉回到家,推开门,听见客厅里传来争吵声。
赵翠芳和郭南莲正围着郭旭,数落他什么。
“你妈在外面摆摊,丢不丢人?”郭南莲的声音很尖,“同学知道了,还不得笑话你?”
郭旭低着头,不说话。
苏艺嘉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
“她那是想挣钱,也不能怪她。”赵翠芳接过话,“但她把你推到前面,丢的是郭家的人。你在学校里,别跟同学说你妈摆摊的事。”
郭旭终于抬起头:“我会说吗?我巴不得她在家待着。”
苏艺嘉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点点收紧。
05
那天晚上,苏艺嘉睡不好。
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蜘蛛网。
郭秋生睡得死沉,打呼噜像拉风箱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上。
那里有一颗钉子,扎着,扎了十几年。
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想到了儿子郭旭。
郭旭从小就听话,学习成绩也好。她一直觉得,儿子是她这辈子的骄傲。
但现在,连儿子都嫌她丢人。
苏艺嘉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出老屋的样子。青砖黑瓦,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红了,她跟父亲一人拿一根竹竿,把枣子打下来。
父亲坐在门槛上,把她搂在怀里,说:“闺女,好好活着,别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艺嘉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爸,我没做到。我让人欺负了十五年。
她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她拿出铁盒,翻出那把钥匙和纸条。
钥匙很沉,生锈了,但还能用。
苏艺嘉捏着钥匙,拇指摩挲着上面的锈迹。
她忽然想起来,父亲在病床上跟她说的话里,还提到过一个地方。
“锁,在门底下。”
门底下。她那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明白。
但她决定,明天去老屋那边再找找。
第二天上午,等郭秋生上班去了,苏艺嘉出了门。
她坐上公交车,去了老屋那边。
老屋已经拆了。那块地现在是辉煌置业的地盘,商业广场人来人往。
苏艺嘉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块空地,堆着些废弃的建材。
她沿着围墙走,看见一个铁门。铁门上了锁,锈迹斑斑。
苏艺嘉蹲下来,用手扒开门口的碎石和杂草。
门底下露出来一条缝。
她用手摸了摸,摸到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跟铁盒里那把一模一样。
苏艺嘉握住钥匙,愣了好一会儿。
铁门底下,还有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
“秀珍,我把东西埋在墙角下。以后要是有人来找,就说是我留给闺女的。”
秀珍,是她母亲的名字。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几乎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
苏艺嘉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用钥匙打开铁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小屋,角落里堆着旧家具。
她蹲下身,在墙角里挖。
土很硬。她用手扒,指甲磨破了皮,血渗出来。
她不在乎。
挖了十几分钟,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她握住那东西,往外拉。
是铁盒子。跟家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打开铁盒,里面装着厚厚一摞纸。有地契,有铺面转让合同,还有几封信。
她展开其中一封。
“秀珍,我走了以后,你跟闺女好好过日子。铺面给你,地契给闺女。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那个男人。”
苏艺嘉的手开始颤抖。
“那个男人”。父亲说的,是她父亲,还是郭秋生?还是指所有“男人”?
她又打开另一封。
“秀珍,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老屋底下埋着东西?你男人要是来了,别拦着,让他挖。他挖不出什么,但他会以为自己挖到了什么。”
苏艺嘉的眼泪滴在纸上。
父亲早就知道,郭秋生会来找。
他故意把东xz得那么深,让郭秋生以为自己得手了。
实际上,真正的东西,被藏在这里。
她抱着铁盒,坐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哭了很久。
哭完,她把铁盒放在包里,拉上拉链,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没回家。她去了谢彩琴的店里。
谢彩琴看见她手里拎着铁盒,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苏艺嘉把铁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地契。铺面合同。还在地契里夹着一封信,是给她的。
“艺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长大了。铺面是你妈的,地契是你娘的。你男人要是拿了,你找他算账。记住,这世上只有你妈和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苏艺嘉看完,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谢彩琴也哭了。
“你爸……你爸真是个厉害人。”
苏艺嘉抬起头:“彩琴,我要告他。”
“证据够了吗?”
“够。铺面转让,他伪造了我的签名。地契,他拿走了原件。老屋底下的东西,他拿去开发了。我手里有林晖跟他来往的记录。”
谢彩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变了。”
苏艺嘉吸了吸鼻子:“我早该变的。”
06
苏艺嘉拿着铁盒去找黄律师。
黄律师一份一份翻阅文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文件,够吗?”苏艺嘉的声音有点抖。
“够了。”黄律师抬起头,“但你能证明郭秋生跟林晖是恶意串通吗?”
“能。”苏艺嘉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那年夏天,林晖来我家吃饭的照片。他们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时,郭秋生口袋里多了一个信封。”
黄律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这照片在哪拍的?”
“我拍的。”苏艺嘉说,“当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让别人进书房。那天,他却跟林晖进去了。”
“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听清。但我记得那天晚上,郭秋生很高兴,喝了很多酒,说了句‘这块地,稳了’。”
黄律师点点头:“好。你准备一下,我帮你拟起诉状。”
“还有一件事。”苏艺嘉犹豫了一下。
“你说。”
“郭秋生以前跟我说过,林晖欠他一个大人情。说他有把柄在林晖手里。”
“什么把柄?”
“不清楚。但郭秋生很忌惮林晖。”
黄律师沉思了一会儿:“这可能是突破口。如果林晖手里有郭秋生的把柄,那他也会忌惮我们把事情捅出去。”
苏艺嘉回到菜市场,继续摆摊。
她不能停下。律师要钱,诉讼要钱。她得自己挣。
下午的时候,郭南莲忽然出现在菜市场。
她穿得花枝招展,站在摊位前,乜着眼睛看了看苏艺嘉的围巾。
“哟,嫂子,你真摆摊了?”
苏艺嘉没理她。
“我哥知道吗?”
“你哥知不知道,跟你没关系。”苏艺嘉的声音很平静。
“行,你有种。”郭南莲冷笑,“等我哥回来,我告诉他说你去菜市场丢人现眼。”
苏艺嘉抬起头,看着郭南莲:“你去说吧。我不怕。”
郭南莲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几秒,转身走了。
苏艺嘉继续低头整理围巾。
但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晚上十点,郭秋生回到家。
他进门时脸色铁青,把外套重重摔在沙发上:“苏艺嘉!你过来!”
苏艺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带着油污。
“你去菜市场摆摊了?”郭秋生指着她,“你要不要脸?”
“我要钱。我要生活。”苏艺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你让人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是你的事,我只要挣我的钱。”
“你……”郭秋生扬起手要打她。
苏艺嘉没躲。
郭秋生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打。”苏艺嘉说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打完了,我继续去摆摊。你拦不住我。”
郭秋生的手放了下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吃错药了?”
“没有。”苏艺嘉转过身,准备回厨房,“我只是想通了。”
郭秋生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苏艺嘉继续出摊。
她刚在菜市场角落坐下,就看见郭秋生跟赵翠芳从市场另一头走过来。
赵翠芳边走边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儿媳妇,不要脸,出来摆摊丢人现眼!”
旁边的摊贩纷纷扭头看。
苏艺嘉站起来,握着围巾的手紧了紧。
“妈,我怎么了?”
“你还敢问?”赵翠芳指着她,“我郭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不守本分的东西?”
“我凭自己的手艺挣钱,有什么不对?”苏艺嘉的声音有点颤,但她没退,“我在家做饭洗衣伺候你们一家人,我没嫌累。我出来挣点钱给自己,你们倒嫌我丢人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们评评理,”赵翠芳提高了嗓门,“我养她吃养她穿,她倒好,跑出来丢我郭家的脸!”
“我不用你养,我自己能挣。”苏艺嘉一字一字地说,“我是嫁进郭家,不是卖给郭家的。”
赵翠芳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儿媳妇,今天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她。
“你……你反了!”
赵翠芳嚷嚷着,要去掀苏艺嘉的摊子。
苏艺嘉一把按住她的手:“妈,你掀我的摊子,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你还敢打我不成?”
“我不打你。”苏艺嘉松开手,“但你要再闹,我就把郭秋生那些破事,全都抖出来。”
赵翠芳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儿子心里清楚。”苏艺嘉看着郭秋生,“郭秋生,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秋生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苏艺嘉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你认识这个吗?”
郭秋生的脸色刷的白了。
07
郭秋生接过铁盒,打开盖子,看见里面的地契和铺面合同,脸色白得像纸。
“这……这哪里来的?”
“老屋地下挖出来的。”苏艺嘉的声音很平静,“你当年不是也去挖过吗?挖到的东西,够你开公司了吧?”
郭秋生握着铁盒的手在抖。
“你……你怎么找到的?”
“我爸留给我的。”苏艺嘉看着他,“他早就知道,你会去找。他故意把东xz得让你以为挖到了,实际上,真正的东西,被你错过了十五年。”
郭秋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赵翠芳急了:“你个女人家,翻什么陈年旧账?那些东西,早就该归郭家了!”
“归郭家?”苏艺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爸拼了命攒下来的。”
“你爸绝户了,就你一个闺女,那东西不归郭家归谁?”
“归我。我是他闺女。我姓苏。”
苏艺嘉说了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翠芳的骂声,像炸了锅一样。
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想走。走得远远的。
第二天,苏艺嘉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
黄律师替她拟的诉状,告的是郭秋生恶意侵占遗产、伪造签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起诉书递上去那天,苏艺嘉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头顶的国徽,红底金字,发着光。
她握了握拳,对自己说:爸,女儿今天替你出头了。
但风暴很快就来了。
郭秋生回到家,把所有东西都砸了。客厅的电视、茶几、花瓶,全摔得稀碎。
他冲到厨房,把苏艺嘉的绣品扯出来,踩在地上:“你不是要告吗?你告啊!我看你拿什么告!”
苏艺嘉跪在地上,把沾满脚印的绣品一片一片捡起来。
她没哭。
她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踩的不是我的绣品,你踩的是我苏艺嘉的命。从今天起,你踩一下,我就记一笔。这笔账,早晚要你连本带利地还。”
郭秋生扬起手要打她。
门开了。
郭旭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眼睛瞪得很大。
“爸,你干什么?”
郭秋生的手垂了下来。
郭旭冲进来,把苏艺嘉扶起来:“妈,你没事吧?”
“没事。”苏艺嘉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去做作业吧。”
郭旭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他爸,嘴唇哆嗦着:“妈,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不是吵架。”苏艺嘉说,“是打官司。”
“打官司?”郭旭的脸白了,“打什么官司?”
“你爸拿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郭秋生咆哮道:“你少在儿子面前胡说八道!”
苏艺嘉没理他,跟儿子说:“你先回屋,妈等会儿跟你说。”
郭旭看看她,又看看他爸,最终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苏艺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但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庭审的日子定下来了。
苏艺嘉在庭审前一周,找到林晖。
她直接去了林晖的公司。前台拦住她,她说:“你跟林总说,我是郭秋生的太太,有要紧事。”
林晖出来了。
五年没见,他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
“嫂子,你咋来了?”
苏艺嘉坐在椅子上:“林总,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谈条件?”
“郭秋生这些年做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铺面转让的事,你也有份。”
林晖的脸色变了:“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老实出庭作证,我手里那些证据,足够让你陪我一起死。”
林晖的脸色更难看了:“嫂子,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条件。”苏艺嘉站起来,“你出庭作证,把郭秋生怎么让你签协议的事说出来。你的责任,我可以不追究。”
林晖沉默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苏艺嘉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林晖的声音传来:“嫂子,你变了。”
苏艺嘉没回头。
她走出公司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确实变了。
从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捡碎瓷片开始,她就变了。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苏艺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谢彩琴借给她的。
她站在原告席上,郭秋生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郭秋生的律师先发言,说苏艺嘉的证据不完整,说她“无理取闹”。
黄律师站起来,把那一摞证据逐一摆在桌上。
“这是被告在原告生育期间,冒用原告签名,擅自提取原告名下存款的银行记录。”
“这是原告父亲留下的铺面转让合同,合同上的签名经过鉴定,与原告本人的笔迹不符。”
“这是被告与林晖共同注册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
“这是原告父亲留下的地契,证明该地块应归原告所有。”
每摆出一份证据,郭秋生的脸就白一分。
“请传证人林晖。”
林晖走上证人席。
他看了一眼郭秋生,又看了一眼苏艺嘉,咳嗽了一声。
“请问,被告郭秋生是否曾要求你以低价收购原告苏艺嘉名下的铺面?”
“是的。”林晖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老婆什么都不懂,让我帮他收下。”
“收了之后,款项如何处理?”
“他……他分了百分之七十给我,他自己拿了百分之三十。”
法庭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郭秋生站起来,指着林晖:“你胡说!”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注意你的一言一行。”
苏艺嘉抬起头,看着郭秋生。
郭秋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艺嘉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委屈的苦涩。
只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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