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穿着送水工的工作服,把一桶水推进云锦阁三楼走廊。
拐角处茶室门虚掩着,我瞄了一眼,看见我媳妇董雅琪穿着月白色旗袍,正端着茶盘往一个秃顶男人身边凑。
男人伸手去揽她的腰,她笑着没躲。
我拎着空水桶退出来,手抖得拧不住瓶盖。
我没冲进去。
掏出手机,拨了个十五年没打过的号码。
那头传来我爸苍老的声音:“出啥事了?”我说:“爸,我可能得回家了。”
01
我叫张广发,今年四十三,在城南建材市场跑销售。
说是销售经理,其实就是个跑腿的,一个月万把块。媳妇董雅琪比我小五岁,结婚十四年,在家带女儿。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凑合过得下去。
去年女儿上初中住校了,家里就剩下我俩。
按理说日子应该更轻松才对,可这大半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先是她出门的次数多了。
以前她不爱逛街,嫌人多、嫌累,一年到头买不了几件衣服。
可最近几个月,隔三差五就说跟小姐妹出去转转,有时候下午出去,天黑才回来。
一开始我也没多想。女人嘛,孩子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社交圈。
可她回来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出门回来,累了就往沙发上一瘫,喊我给她倒水。
现在回来,先是把鞋脱了摆好,然后去卫生间洗半天脸,出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说话也温柔。
有一回我随口问她今天买啥了,她说没买啥,就跟小姐妹吃了顿饭。
可我看她包里多了根新口红。
我没问。中年男人有个毛病,有些事宁愿装糊涂,也不愿意捅破。因为捅破了,就收不回来了。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那晚的电话。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她已经在床上躺着,开着台灯看手机。我洗完澡躺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轻轻翻了个身,侧着身子把手机亮光挡住,然后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句:“等会儿回你。”
我假装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下了床,光着脚轻轻走到卫生间。门关上后,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然后是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词:“那件事……你放心……他不会发现的……”
水声停了,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呼吸调匀,装睡。
她躺回床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台灯关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天花板上的裂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她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他不会发现的”中的“他”,是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端早饭,小米粥、咸鸭蛋、两个包子。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接了,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她笑着说:“昨晚没睡好?”
我说:“嗯,做噩梦了。”
她没再问,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这个跟我过了十四年的女人,我还是很爱她的。
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那几天我试着跟她聊天。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我说:“雅琪,你最近挺忙的啊。”
她愣了一下,夹菜的手顿了顿:“不就是跟小姐妹逛逛街嘛,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跟谁逛的?”我问得很随意。
“就……陈晓悦啊,你见过的。”
陈晓悦。
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她带回家过一次,说是新交的朋友。
开服装店的,三十五六岁,挺会打扮。
我还记得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咯咯的,像只老母鸡。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但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起了跟踪的念头。
周三下午两点多,她换好衣服出了门。说是去找陈晓悦逛街。等她走了两分钟,我拿起车钥匙,跟了出去。
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太远。中间隔了两三辆车,远远跟着她的白色凯美瑞。
她没往商场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路。
那条路我不常走,两边都是高档小区和新开的商业楼。
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前面的车突然不见了。
我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那辆白色凯美瑞。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连续抽了半包烟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
电话那头她说话的声音很正常:“不用了,我跟晓悦在外面吃,可能晚点回。”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九点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购物袋,是商场的logo。她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给你买了条内裤,晓悦说那家的面料挺好。”
我拿出来看了看,是一条深灰色的平角内裤,牌子我都没听过。
“谢了。”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去洗澡了。
我把内裤放回袋子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只要我伸伸手,就能打开。
但我没有。
因为我不敢。
我怕打开之后,看到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答案。
02
一个星期后,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陈晓悦发的。九宫格照片,定位在市中心万达广场,配文是“姐妹们的快乐下午茶”。
照片里有四个女人,陈晓悦站在C位,旁边三个我一个都不认识。
没有董雅琪。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董雅琪说那天下午跟陈晓悦逛街,可陈晓悦发的照片里压根没有她。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截了个图。
那天下班回家,我没提这事。
她还像往常一样做好了饭,问我咸淡合不合适。
我吃着饭,看着她脸上的笑,心想,也许她那天临时有事没去,也许陈晓悦拍照的时候她刚好去上厕所了。
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
可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寸。
真正让我决定去查的,是一张车险单据。
那天下大雨,我提前下班回家。
闲着没事,收拾书房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发票、过期的优惠券、几根笔。
我把东西全掏出来,分门别类整理。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车险保单。
投保人是蔡夏莲,董雅琪她妈,今年六十五,退休小学老师。被保险人是同一辆车,车牌号我认得,就是董雅琪天天开的那辆白色凯美瑞。
我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这份保险是今年新上的,生效日期是今年三月份。保费两万八,一次性付清。
收款人那一栏,写的是董雅琪的名字。
我算了一下时间,今年三月,正好是她开始频繁往外跑的时候。
我又看了看保单上的车辆信息,发现一个问题:这辆车登记的车主不是董雅琪,是蔡夏莲。
也就是说,这辆车实际上是岳母的,只是平时给董雅琪开。
那问题就来了:我媳妇董雅琪,为什么要自己掏两万八,给岳母的车买保险?
我媳妇没有工作,每个月开销靠我的工资。两万八不是小数目,她哪来的钱?
我把保单拍了个照片,存到手机里。
晚上董雅琪回来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雅琪,咱家那辆车的保险什么时候到期?”
她正换鞋,头也没抬:“早着呢,还大半年。”
“今年谁交的?”
“我妈交的,咋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警惕:“保险公司打电话了?”
“没有,就是今天听同事聊车险,突然想起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保单。
第二天上班,我抽空去了一趟保险公司。直接找的前台小姑娘,把保单照片给她看,说想查查这单的缴费记录。
小姑娘操作了一会儿,说:“这单是三月十二号线下缴费的,现金。”
“谁交的?”
“投保人自己。”
投保人自己。也就是说,是岳母蔡夏莲去交的钱。
那问题又来了:岳母一个退休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哪来的两万八现金一次性交车险?
要么是董雅琪给的钱,要么就是岳母自己的钱。但不管哪种,都不对劲。
如果是董雅琪给的钱,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如果是岳母自己的钱,她一个退休老太太,攒两万八也不容易,怎么就舍得一次性花掉?
我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出了保险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给在老同学群里一个叫于亮的发了条消息。
于亮在运管所上班,我们初中同学,关系不算铁,但见面还能打个招呼。
我问他:“亮子,帮我查个事呗,一个车牌号的ETC记录。”
于亮回得挺快:“你要干啥?”我编了个理由:“我家那口子说最近总感觉有人跟踪她,我想看看是不是她路线被人盯上了。”于亮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会儿,我下班前给你回。”
下午四点多,于亮给我发了个文档,里面是一份ETC通行记录。
我打开一看,头皮发麻。
从今年三月份开始,董雅琪的车牌每个月都有十几个通行记录,大部分都是从家里出发,往城南方向。
出口站点固定在一个叫“紫荆路”的地方,频率越来越高,到最近一个月,几乎每隔一天就要走一次。
紫荆路。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一片都是高档住宅区和商业楼,没什么大型商场和菜市场。
她一个不上班的女人,隔一天往那跑一趟,去干什么?
我又搜了一下紫荆路附近都有什么。
地图上显示,那片区域主要有几个地方:一个高端商场、一个温泉度假酒店、还有三个名字挺雅致的会所。
其中一个叫“云锦阁”。
我复制了这个名字,在网上一搜。
搜索结果都是些推广广告,什么“高端私人茶室”、“商务洽谈首选”、“私密空间定制服务”。
点进去一看,页面设计挺高档,全是金碧辉煌的装修图,但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留了一个在线预约入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地方,我知道是干什么的。虽然名字叫茶室、会所,但去那种地方的男人,泡的不是茶。
我媳妇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坐在车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她穿新裙子的样子,想起她涂口红的样子,想起她笑着出门的样子,想起那晚厕所里压低的声音。
心里那根刺,已经扎穿了。
我给于亮发了条消息:“谢了亮子,改天请你喝酒。”
于亮回:“客气啥,有啥事再找我。”
我没回。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像一团烧着的棉花。
我媳妇,可能真的出事了。
那一晚,我回到家,她已经在厨房忙活。
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系着围裙,正往锅里下菜。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女儿不在家,屋里显得有点空。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做啥呢?”
“红烧排骨,你上次说想吃。”
“嗯。”
我看着她炒菜的样子,背影还是那个背影,腰身还是那个腰身。结婚十四年,她胖了一点,但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初那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再看看吧。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永远不会来。
03
周末,我去了一趟老丈人家。
说是老丈人,其实早就没了,家里就剩岳母蔡夏莲一个人住。
公公过世七八年了,岳母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去的时候带了些水果。岳母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广发来了,快进来。”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问:“雅琪呢?”
“在家呢,说身体不舒服,没来。”
“又感冒了?”
“可能是着凉了。”
岳母坐下来,看了看我,说:“你最近瘦了不少,工作累吧?”
“还好,就那样。”
我喝了口茶,看了看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台老电视,茶几上放着几本老年杂志和一个药盒。一切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妈,”我开口,“雅琪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岳母的手顿了一下:“忙?她不上班,忙什么?”
“她说经常跟陈晓悦出去逛街。”
“噢,那个晓悦,我见过几次,挺好的姑娘。”
“妈,”我放下茶杯,“雅琪那辆车的保险,您今年交的?”
岳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啊,是啊,我交的。”
“您哪来的钱?”
岳母的笑容僵住了:“广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两万八不是小数目,您退休金不高,一下拿这么多钱,我怕您有负担。”
“我攒的,”岳母说,“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点。”
“那您交的时候,雅琪知道吗?”
“知道啊,她跟我一起去的。”
“那她当时没说什么?”
“说什么?她还能不让妈交保险?”
我看着岳母,她的眼神有点飘,不敢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行,妈,我就是随口问问。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你这就要走?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家里还有事。”
我站起来往外走,岳母送到门口。我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广发,你跟雅琪,最近没什么事吧?”
我抬头看她:“没事,挺好的。”
“那就好,”岳母笑了笑,“你们好好过。”
我出了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岳母在门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岳母心里有事。
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陈晓悦打了个电话。
那是我之前从董雅琪手机里偷偷记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了:“喂,谁呀?”
“晓悦你好,我是张广发,雅琪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广发哥啊,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雅琪最近是不是经常跟你一起逛街?”
“啊……是啊,我们经常一起逛。”
“那就好,她还总说跟你一起挺开心的。”
“对啊对啊,我们聊得来嘛。”
我顿了顿,说:“对了晓悦,上周三你们去万达逛街了吧?”
“上周三?啊……对,去了。”
“雅琪说那天玩得挺开心的,还买了条裙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啊……对,买了条裙子,挺好看的。”
我笑了笑:“行,那就没什么事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有事你说话。”
我挂了电话。
上周三,董雅琪确实跟我说跟陈晓悦去万达逛街了。但陈晓悦发的那条朋友圈里,根本没有董雅琪。
现在陈晓悦说是去了,还说她买了裙子。
可董雅琪那天晚上回来,手上拎的袋子里,装的是给我买的内裤。
没有裙子。
这两个人的口径,根本就不一致。
有人在撒谎。
或者,两个人都在撒谎。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千只苍蝇在飞。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想知道真相,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
得亲眼去看。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朋友,叫梁林。梁林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辞职做了水站生意,送纯净水。他那边有个活儿,有时候忙不过来会叫人帮忙。
我跟梁林说想借他水站的衣服用用,梁林问我干啥,我说有个事需要扮一下。梁林没多问,给我拿了一套工作服,还有一顶帽子。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那套工作服,开着我那辆旧面包车,往紫荆路的方向去了。
我绕着云锦阁转了一圈。
这个会所外面看着不大,门口是个中式牌匾,上面写着“云锦阁”三个字,挺风雅。
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有个保安坐在门口玩手机。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换了衣服,拎着一桶水走过去。
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送水的?”
“嗯,刚才打电话叫的。”
保安拿起对讲机问了一句,然后跟我说:“三楼茶室,进去左转电梯。”
我点了点头,拎着水桶往里走。
一进门,一股檀香味。装修得确实高级,到处都是木雕和字画,灯光昏暗暧昧,脚底下踩的是软地毯,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有好几个包厢,门都关着。我按保安说的找到了茶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里面没人,但桌上摆着茶具,杯子还有余温。
我刚想把水放下,听到隔壁包厢有动静。
我侧了侧耳朵,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柔。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董雅琪。
我拎着水桶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隔壁包厢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侧过身子,透过那条缝往里看。
包厢里灯光很暗,一张红木茶台,两边各坐了一个人。
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大肚子,穿着白衬衫。
另一边,是我媳妇董雅琪。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白净的脖子。她正端着一个小茶壶,给那个男人倒茶,动作不急不慢,像个专门学过的人。
那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伸出手,去揽她的腰。
她没有躲。
她笑着坐下了,坐到了那个男人旁边。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拎着水桶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粗气。
手抖得厉害,桶里的水在晃荡,洒了一些在我鞋上。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冲进去。
我慢慢退回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把水桶扔在那里,然后快步下了楼。
出了云锦阁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走到对面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手还在抖。
我哆嗦着点了一根烟,吸了好几口,才慢慢缓过来。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我爸的号码。那个号码存了十五年,一次都没打过。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爸,是我,广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出啥事了?”我爸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爸,我可能得回家了。”
04
那根烟抽完,我坐在车里没动。
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看着对面云锦阁那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个女人,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董雅琪吗?
结婚十四年,她不是那种人。
她连看电视剧里有亲热镜头都会不好意思地转台。她不喜欢打扮,衣柜里全是素色的衣服。她不喜欢应酬,连邻居请客吃饭都嫌烦。
可现在,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旗袍,盘着头发,笑脸盈盈地坐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那个男人伸手揽她腰的时候,她连躲都没躲。
我想不通。
我把烟头扔出窗外,又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我猛地想起一件事:车里装有行车记录仪。
以前董雅琪跟我说过,她妈那辆车是她爸在世的时候买的,后来爸走了,车就留给了她。
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就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我如果能拿到那张卡,就能知道她每天去了哪儿。
可怎么拿?
她每天出门都开车,车钥匙她随身带着。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董雅琪还没回来。厨房里冷锅冷灶,看来今晚没打算做饭。
我换了鞋,走到玄关处。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正是那个白色凯美瑞的车钥匙。
我拿起钥匙,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门,下了楼。
车就停在楼下。我按了一下解锁键,车里亮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探进身子打开储物箱。
里面乱七八糟的,塞着发票、口罩、湿巾、还有几根棒棒糖。我在最底下翻到了一张小小的存储卡,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我把卡揣进口袋,锁好车,上楼回家。
回到家里,我把卡插进电脑里,打开文件夹。
里面全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我从最近的一个月开始,一个一个点开看。
大部分视频都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开车在路上走,有时候等红灯,有时候停车。
我快进快进再快进,看得眼睛都酸了。
一直看到三月份的某个星期三,视频里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董雅琪开车出了门,没有去商场,没有去找陈晓悦,而是直接开到了紫荆路,进了云锦阁那个地下停车场。
视频里拍到她停好车,下车,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拎着一个小包,往电梯口走去。
她穿旗袍的样子,真的很陌生。
她又瘦了一点,腰身更细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跟平时在家弓着背的样子完全不同。
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继续往后翻。
几乎每隔一天,她的路线都是一样的:从家出发,到紫荆路,进云锦阁的地下停车场。有时候晚上也在那里待着,一直到天黑才出来。
有几次,她的车上还带着别的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但大多数时候,是女人。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我认出来了,是陈晓悦。
她们两个一起进停车场,一起上电梯,有时候陈晓悦开自己的车,有时候坐董雅琪的车。
我盯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卡从电脑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卡很小,却很沉。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可这样下去,我永远只能看到表面,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冯盛。
冯盛是我们公司的一个供应商,做建材批发的,四十多岁,生意做得挺大。
平时跟我有业务往来,关系不冷不热。
但我听人说,他跟城南那些会所的人挺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打了过去。
“冯总,我张广发。”
“哟,广发啊,难得打电话,有什么事?”
“冯总,我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打听,城南那边有个叫云锦阁的会所,听说过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云锦阁?知道,去过几次。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媳妇最近老往那边跑,说是去做茶艺师,我不太放心,想打听打听那边什么情况。”
“茶艺师?”冯盛笑了一声,“广发,云锦阁那种地方,哪有什么正经茶艺师。”
我心里一紧:“那她去了能干什么?”
“我也不好说,”冯盛的口气变得有点含糊,“反正那种地方,女的嘛,都是陪人喝喝茶聊聊天,陪高兴了,客人给点小费。”
“就这些?”
“差不多吧。”
我听出来了,他没说全。
“冯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要一份云锦阁近期的消费记录,就我想看看我媳妇在那边的出入情况。”
“广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冯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的项目,我这边优先给你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董雅琪穿着白色婚纱,头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我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傻。
那是十四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交房租和吃饭。她家里不同意她跟我,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没房没车,配不上她。
是她自己坚持的,跟她妈大吵了一架,跑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里,说这辈子就跟定我了。
结婚那年,我们连酒席都没办,就扯了个证,我给她买了一个金戒指,三百块。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几年是真的苦。我们租住在城中村,夏天没空调,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扇子给我扇风。冬天没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子里互相取暖。
那时候她总说,广发,咱们会好的。
可现在好了,有房有车有孩子了,她反而不在家了。
我揉了揉脸,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
窗外的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个大银盘子。
我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起了当年在老家的日子。
那时候我跟我爸吵架,一气之下跑了出来,十五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也许我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个城里的家,好像已经没我什么位置了。
05
三天后,冯盛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个Excel表格,标注着“云锦阁VIP客户消费明细”。
他说:“广发,我只能弄到最近三个月的,你自己看吧。看完删了,别给我惹麻烦。”
我回了三个字:“谢了。”
我打开表格,一目十行地扫下来。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包厢的开台时间、消费金额、服务人员编号,还有部分客户的信息。
我找到董雅琪的名字。她的编号是08,前面标注着“茶艺师”。表格里记录了她从今年三月初到六月底的所有服务记录。
我数了一下,一共六十三次。
平均下来,差不多两天一次。
有时候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晚上九十点还在。
消费金额那一栏,每次都有几百到几千不等的“服务费”入账。累计下来,光这三个月的“服务费”,就超过了八万块。
八万块。
她跟我说在家做手工编织,一个月能挣两千。
我把表格往下拉,看到“客户信息”那一栏里,有几个标注了姓名和联系方式。
其中有一个名字,我看了一眼,脑袋嗡的一下。
冯盛。
冯盛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每次的服务人员编号,都是董雅琪的08号。
也就是说,冯盛,那个帮我搞到这份表格的人,他自己就找我媳妇陪了七次。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空洞洞的冷。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块冰,慢慢往下坠。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那杯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灰。
我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知道我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在乎。
我掏出手机,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晚上我过去一趟,有点事找您说。”
“什么事啊?”岳母的声音有点紧张。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说。”
“那……雅琪来吗?”
“不来,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下东西,提前下了班。
开车去岳母家的路上,我路过了一家服装店。
橱窗里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跟我媳妇穿的那件款式差不多。
我减慢了车速,看了一眼,然后一脚油门过去了。
到了岳母家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看着楼上的窗口,灯亮着,岳母应该在家。
我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那张车险保单的复印件、ETC通行记录的打印件、还有冯盛给我的那份云锦阁消费明细。
我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下车,锁车,上楼。
岳母开了门,看到我的第一眼,愣了一下:“广发,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看样子她提前准备过了。
我坐下,岳母也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摆着茶水和水果。
“妈,”我开口,“我有几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我打开档案袋,把三份东西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车险保单的复印件。“这份保单,今年三月十二号办的,两万八,现金支付,投保人是您。”
第二份是ETC通行记录。“这半年来,雅琪的车经常往紫荆路跑,一周三四次。”
第三份是云锦阁的消费明细。“这个地方叫云锦阁,是一家高端会所。雅琪在里面当‘茶艺师’,三个月,挣了八万块。”
我把所有东西摊开,抬起头看着岳母。
“妈,这些事,您知道吧?”
岳母的脸,刷地白了。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手搭在茶几边缘,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广发,你……你听妈解释……”
我靠在沙发上,声音很平静:“好,您解释,我听着。”
岳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在人的心上。
“广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是刚捷……他出事了。”
董刚捷。她儿子,我小舅子。
“他怎么了?”
“他……他跟人赌,欠了五十万。那些人……追到家里来泼油漆,还说要……要对雯雯下手……”
雯雯。我女儿,他们的外孙女。
听到女儿的名字,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刚捷瞒着我们,偷偷跟人赌,输了就想翻本,越输越多,最后欠了五十万。那些人找上门来,说三个月内不还钱,就要……就要对雯雯不客气。”
我握着档案袋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岳母苦笑着,“那些人说了,报警就撕票。广发,我活了六十五年了,我见过的事比你多。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您就让雅琪去会所上班?”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岳母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是陈晓悦……那个陈晓悦,她说她认识云锦阁的老板,说那边需要一个茶艺师,就是给人泡泡茶、聊聊天,一个月能挣三万。她说正经得很,不用干别的……”
“您信了?”
“我……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了。刚捷跪在我面前哭,说再不还钱他就要被人砍死了。雯雯那边也随时有危险。我一个人,退休金就那么点,能怎么办?”
岳母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着各种情绪。但奇怪的是,我说不出恨她。
她是个老太太,儿子不争气,女儿又被她推到了火坑里。
她没选择。
可我不一样。我有选择。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堆东西,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起来,装回档案袋里。
“妈,”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广发,你……你要干什么?”
“我回去想想。”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岳母在后面说:“广发,雅琪她……她真的只是泡茶聊天,她没做别的,你要相信她……”
我没回头。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董雅琪的号码。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收起手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墙上剥落的墙皮,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刚想下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董雅琪发来的微信:“我跟晓悦逛街呢,晚点回。”
我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06
我在楼下车里坐到晚上九点。
车窗摇下来一半,蚊子进来了几只,嗡嗡地绕着我的耳朵转。我没赶,就那么坐着。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董雅琪没再发消息来。岳母也没打来电话。
我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要不要直接跟董雅琪摊牌?
可摊牌之后呢?她能说什么?说“老公对不起,我不该去那种地方”?然后呢?这件事就能翻篇了?
我了解她。
她不是坏女人,她是被人算计了。
可她也是大人了,去那种地方大半年,她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能不知道陪那些男人喝茶聊天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发动了车,准备回家。
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于亮。
“喂,亮子?”
“广发,你在哪?”
“在路上,怎么了?”
“我刚才下班,路过紫荆路那边,看到你媳妇的车了。就停在云锦阁门口,副驾驶坐了个男的,两个人聊了半天,你媳妇还递了根烟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
“要不要哥几个过去看看?”
“不用,我心里有数。”
“那你自己看着办,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下。
紫荆路离家不远,开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我坐在车里,犹豫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发动了车,往紫荆路的方向开去。
我不是要去抓奸,也不是要去闹事。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云锦阁斜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关了灯,坐在黑暗中看着对面。
云锦阁门口灯火通明。那只牌匾在灯光下照着,金灿灿的。门口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凯美瑞,车牌我认得。
她的车果然在这里。
我盯着那扇门,等着。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走路有点外八字。
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董雅琪从里面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旗袍了,是一条碎花裙,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开衫。头发放下来了,披着肩,看起来挺随意。
她从包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了,她又掏出一根,自己点上。
两个人就站在会所门口,一边抽烟一边说话。隔着一条马路,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看姿势,聊得挺开心。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我又拍了一张,放大,拍清楚了她的脸,和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我认识。
是冯盛。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心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是他帮了我。也是他,跟我媳妇在会所门口抽烟聊天。
两个人抽完烟,冯盛拍了拍董雅琪的肩膀,往自己的车走去。董雅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我发动了车,远远跟着她。
她没往家的方向开,而是绕到了一条小巷子里,停在一家烧烤摊前。
她把车停好,下了车,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一个人点了几个串,要了一瓶啤酒。
我坐在车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自己一个人喝闷酒。
她喝得不快,一瓶啤酒喝了十几分钟,边喝边发呆,筷子夹起串子,咬一口,嚼半天才咽下去。
那个样子,不像一个开心的人,倒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想起了那年冬天,她顶着大雪跑到我租的房子,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却笑着说:“广发,我来找你了。”
那个时候她的眼里有光。
现在,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车放在那里,走过去,在烧烤摊的桌子上坐下。
董雅琪抬头看到我,筷子掉在了桌面上。
“你怎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在这?”
“路过。”我说。
“路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碰巧看到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低下头,把掉落的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
“要吃点什么?”老板娘走过来,手里拿着菜单。
“来十串羊肉,一个烤茄子,一瓶水。”
“好嘞。”
老板娘走了,我和她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油腻的小桌子。
桌面上摆着她的啤酒瓶和我的矿泉水,显得有点滑稽。
“雅琪,”我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烤串。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你妈家。”
她的动作顿住了。
“我跟妈聊了聊,聊了一些事,也看了一些东西。”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路灯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纹路很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很重。
“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广发。”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我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摇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刚捷欠了那么多钱,那些人说要伤害雯雯,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拿出五十万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拿不出。
“陈晓悦跟我说,就是泡茶聊天,一个月能挣三万。”她擦了擦眼泪,“我觉得只要干几个月,把钱还了,我就不干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我怕你知道了,会去找那些人拼命。”她抬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广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问:“那你跟那些男人,除了喝茶聊天,还有没有别的?”
她愣住了。
她没回答。
她的沉默,像一把刀子,一点一点地割在我心上。
“雅琪,”我的声音也开始抖,“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
她的手放在桌子上,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有一次……有两次……”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烧烤摊上的嘈杂声,马路上的汽车声,远处的狗叫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哭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拿起面前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我清醒了一些。
“雅琪,”我说,“回家吧。”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回家吧,把账结了,我们回家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起身的声音,跟着我,一步一步地走。
我上了车,她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开去。
夜里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看了看后视镜,她的车跟在我后面,车灯亮着,稳稳地跟着。
十四年婚姻,到头来,就剩下这两道车灯的距离。
07
回到家,她跟我前后脚进门。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站在玄关那里没动,手里攥着车钥匙,整个人靠墙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声音很热闹,但跟我们这个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楼上走路的声音。
“过来坐。”我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跟我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我看着她,问:“多久了?”
“从今年三月开始。”
“是谁介绍你去的?”
“陈晓悦。她有个朋友在云锦阁当经理,说那边缺茶艺师,让我去试试。”
“你去的时候,知不知道那边是干什么的?”
她低下头:“一开始不知道,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已经拿了钱了,走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人让你做什么?”
“就是……泡茶,陪聊,有时候陪喝酒。”
“陪到什么程度?”
她沉默了很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广发,我真的不想的……但我欠了太多,他们已经拍了我的照片,说我要是不听他们的话,就把照片发给你和雯雯……”
“照片?”我一下站起来,“什么照片?”
“他们……偷拍的……在包间里……”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恶心。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说了,报警就公开照片。广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着一个问题: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我重新坐下,把声音放低:“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继续干,等把钱还清了再说。”
“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还差……还差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加上她已经挣的八万,一共三十多万。小舅子欠的钱是五十万,还有缺口。
“陈晓悦呢?她拿了你多少钱?”
“她每个月的提成……大概一万多……”
一万多。她那个小姐妹,每个月从我媳妇身上挣一万多,还笑嘻嘻地请她吃饭逛街。
“雅琪,”我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找你妈,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然后,我们去报警。”
她猛地抬头:“报警?广发,不能报警!他们说了……”
“警察不会让他们公开照片的,这是威胁勒索。再说了,你一个受害者,你怕什么?”
“可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拍了就拍了,你越怕,他们越拿着当把柄。你不怕了,他们反而没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一些犹豫。
“雅琪,”我看着她,“你是我老婆,十四年了,你变没变,我心里有数。这件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但你不是主谋,你是被人拉下水的。你把事情说清楚,跟我一起面对,我就陪着你。”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广发……你不怪我吗?”
“说不怪是假的。”我靠回沙发上,“但我更怪的,是那些拿你当赚钱工具的人。”
她低下头,手攥着裙子边,攥得紧紧的。
“那些照片……我没跟他们怎么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他们硬要拍……我没让他们碰我……”
“我知道了。”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不打算再问了。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更伤。
那一夜,她睡在女儿的房间,我睡在主卧。
中间隔着一道墙,隔了十四年婚姻里最远的一段距离。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鸭蛋、包子,跟我记忆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说:“走吧,去你妈家。”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出了门,她站在门口等电梯,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了,我也跟着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到了岳母家楼下,我抬手敲了门。
岳母开的门,看到我和董雅琪站在门口,她愣住了。
“妈,”我说,“我们来谈谈。”
岳母把我们让进屋,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又一次摊开。
“妈,这些您昨晚都看过了。我也不多说了,直接说结论。”
我看着岳母,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让雅琪把云锦阁的工作辞了,马上。第二,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刚捷的赌债和云锦阁那些人的威胁。第三,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雅琪,但您和刚捷,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岳母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广发,你这个要求……不过分。”
“那就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母叫住了我。
“广发……”
我回头。
“谢谢你。”岳母说。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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