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时手里攥着那张离职证明,纸角被我捏出了褶。
手机响了,是沈辉发来的消息:“我妹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明晚去见一面。你把柜子里的结婚证找出来,我俩也该办手续了。”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句对不起。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牌子上贴着的房产广告,想起中介老赵昨天发来的消息:“丁姐,两套房的尾款还剩三天就到期了。”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雨丝被风吹到脸上,冰凉冰凉的。
01
那天下雨了,雨不大,但是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从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保安老刘还冲我打了个招呼:“丁会计,这么早就下班啊?”我勉强冲他笑了笑,没说是被裁了还是下班了,反正以后也不用来了。
人事部那个小姑娘把离职证明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挺尴尬的,说:“丁姐,公司实在撑不住了,您别怪我。”我说不怪,心里想的是这份工作本来就是我偷偷找的,沈辉压根不知道我在外面上班。
他一直以为我这几年就在他那五金店里干会计,一个月给自己开两千块。
两千块,够干什么呢。
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那把椅子被雨水淋湿了一半,我也没挪。
手机屏幕上的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看新鲜的,每一遍都扎得生疼。
“我妹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这句话他怎么好意思打出来的?
我们还没离婚呢。
我认识沈辉那年,我三十二,他三十四。
我爸刚去世一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妈苏秀娇把老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八万块像座山一样压在我们母女俩身上。
沈辉那时候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说不上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追我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逢人就夸我账做得清,人长得秀气。
我妈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说这人看着太精,怕我吃亏。
可我妈拗不过我,我那时候觉得,一个愿意替我还债的男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婚结了,债也还了。
他说那八万块不用还,算他的聘礼。
我当时感激得眼泪都下来了,觉得自己这辈子找对了人。
可后来才知道,那八万块是怎么回事——我爸活着的时候,手里有块祖传的老玉佩,沈辉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跟我爸喝酒时提了一嘴想买。
我爸没卖,说那是传家的东西。
沈辉记在心里,等我爸走了,他打着帮我的名义把那八万块拿了出来,转头就去我家翻了那块玉佩。
结果是假的,根本不值钱。
他心里不痛快,觉得被我爸骗了,又不好明说,就把这口气一直憋着。
这事,我是结婚第三年才知道的。
他喝醉了酒,骂骂咧咧说漏了嘴。
我听完愣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还是照样给他做饭。
不是不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六年的婚姻,我活成了他的影子。
五金店里我管账,他管钱。
进货、出货、开票、记账,全是我一手操办。
他一个月给我两千,说是工资,可店里那些钱哪里去了,我从来不过问。
他偶尔带朋友出去吃饭唱歌,回来报销说花了八百一千,我也从来不查。
不是信任,是不想吵。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太知道一个女人没有家的滋味了。
我以为忍一忍,这个家就能保住。
可忍出来的是什么呢?
是他妹妹沈娟隔三差五回来说风凉话:“嫂子,你这会计当得可清闲啊,一个月两千块,比我店里那个看门的还少五百。”她开服装店的,赚了俩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每次来,沈辉都不吭声,有时候还跟着笑。
那笑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身上,我还得陪着笑脸。
去年秋天,五金店的生意开始不行了。
街上开了个建材超市,什么都有,价还便宜,谁还来我们这种小店买钉子买螺丝?
沈辉把店里唯一那个店员裁了,活儿全压到我身上。
我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他倒好,下午没事就去打牌,跟老赵那帮人搓到半夜才回来。
我提过一次,说咱俩一起干吧,别老去打牌了。
他眼睛一瞪:“我出去应酬怎么了?这店里要不是我到处跑关系,早就关门了!”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年夏天,我妈身体不好,我隔两天就得回去看看。
每次跟沈辉说,他就不耐烦:“你妈又怎么了?她不是挺精神的吗?”我说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他哼了一声:“那你就回去住得了。”
那句话,虽然没说出来,但我听出了意思——他觉得我碍事了。
我那时候还没想离婚。
我只是觉得,日子苦一点没关系,苦着苦着总能熬过去吧。
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公司裁员,我第一批就上去了。
人事说补偿金给一个月工资,我一算,三千块,还不够他打一次牌的。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雨越下越大。旁边有个大妈撑着伞问我:“姑娘,等车呢?”我说不是,我歇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沈辉。“你到底找没找到?结—婚—证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连标点符号都带着不耐烦。
我没回。我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雨打在脸上也不觉得凉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我跟自己说,丁丽华,你完了。可又有个声音在耳边响,是我妈的声音:“你完了,那你那两套房子谁住?”
是啊,差点忘了。那个雨淋淋的下午,我还有两套房子要付尾款呢。
02
回到五金店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店门口挂着的灯坏了半个月,沈辉一直没修。
我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
“东西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结婚证啊,我不是让你找吗?”他喝了一口酒,嚼了两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明儿个就去办手续,我约好了。”
我站在门口,雨伞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鼻子是那个鼻子,眼睛是那双眼睛,可怎么看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今天我被裁员了。”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花生米:“哦。”
就一个“哦”。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我走到柜台前,把包里的离职证明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没接,也没看。
“那正好,你也不用两头跑了。”他说,“离了婚回你妈那住,也方便照顾她。”
“沈辉,”我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六年了,你就这么对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麻烦。
“我对你怎么了?你自己算算,这六年你吃我的喝我的,我亏待你了吗?现在店里这个样子,咱俩再耗下去有什么意思?你那个工资我也不指望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这还不行吗?”
吃我的喝我的。六个字,把我六年的辛苦全抹了。
我没哭。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难过越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
盒子上积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两张结婚证。
红色的,边角有点泛黄。
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明天几点?”我问。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九点。”
“行。”
我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面包车你开走吧,算补你的。”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店里那些账本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看,就那几个钱。”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那辆面包车是几年前买的二手的,值个万把块。他用这辆车把我打发了,六年的婚姻,一万块钱。
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我妈那。
苏秀娇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楼梯的时候腿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饿的。
到了门口,我看见她正坐在楼道里择韭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豫剧,呜呜呀呀的很热闹。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韭菜停住了:“出什么事了?”
我妈这辈子最厉害的就是这双眼睛,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她把收音机关了,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馅,嘭嘭嘭的。
“离了?”她问。
我点头。
“他提的?”
我又点头。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择韭菜。
择了几根,突然把手里那把韭菜往地上一摔:“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那个男人靠不住!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被人家赶出来了吧!”
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我没吭声,低着头看她把地上的韭菜一根一根捡起来。
“那八万块的事,你知道吗?”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以为那八万块是他出的?”我妈冷笑了一声,“那是你爸的私房钱!你爸在世的时候,托我帮他存了一笔钱,说以后给你应急用的。姓沈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跑到我这里来借,说店里进货周转不开。我一想,反正以后也是给你们小两口的,就给他了。他倒好,拿了这笔钱,回头跟你说是他还的债,让你感激他一辈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那时候你刚结婚,我看你跟他过得还行,我不想拆散你们。”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愧疚,“我觉得,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你过得好就行。谁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
我蹲在地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哭沈辉,是哭自己。
这六年,我为了还那笔“恩情”,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工资不敢要,话不敢多说,连生病了都不敢请假。
我以为自己欠他的,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妈,”我抹了一把脸,“你把那三十万给我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买房。”
“买什么房?”
“买属于我自己的房。”
我妈看了我半天,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一个旧枕套改的,上面还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沓沓整整齐齐的现金。
“三十万,一分不少。”她把存折递给我,又从那沓现金里数出两万,“这两万是给你应急的。”
“妈,我不能全拿你的——”
“闭嘴!”她瞪了我一眼,“你是我闺女,我的钱不给你给谁?拿去!别让那个姓沈的再欺负你!”
我抱着那个布包,觉得它有千斤重。
晚上我没回出租屋,在我妈那凑合了一宿。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躺下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算账——我存的十七万,加上妈的三十万,一共四十七万。
两套小户型,加起来五十二万。
还差五万。
我翻了个身,想起上个月接的那个兼职,帮一家小装修公司做账,说好一个月给两千。
那笔钱还挂在账上,没收回来。
我摸出手机,给那个老板发了条消息:“李总,上个月的账,方便结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我没指望他回。结果没两分钟,手机震了:“明天过来拿。”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老天爷还没把我往绝路上逼。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我妈已经熬好了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我坐在桌子前,低头喝粥,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对面,也没说。
吃完以后,我洗了碗,把布包里的存折拿了出来,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妈,我走了。”
“去哪?”
“民政局。再去找中介。”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递给我。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眶一酸。
“别哭,”她说,“哭什么哭,离个婚又不是去死。”
我被她一句话逗得又哭又笑,点点头,接过伞出了门。
到了民政局门口,沈辉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样子还特意收拾了一番。
看到我,他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了?”好像我是来办什么业务似的。
“嗯。”
我们走进去,填表,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二十多分钟。
工作人员把一个蓝本子递给我,说“好了”。
我接过那个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贴着我的照片,旁边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沈辉先走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办完了……嗯,晚上一起吃个饭……行,你定地方。”
我站在民政局大厅里,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面包车停在外面,钥匙在驾驶座上放着。我上了车,发动,挂挡,一脚油门。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没有去中介那里,而是先去那个装修公司结账。
李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利索,看到我就把钱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丁姐,还有两个月的账我也一起结给你吧,省得你来回跑。”他递给我一沓现金,我数了一下,六千块。
多了两千。
我抬头看他,他笑着说:“你那账做得干净,以后有空还能来帮忙。”
我说好,谢了他,把钱塞进包里。
出来以后,我站在路边给中介赵寿成打电话。
老赵是沈辉的牌友,在这行干了好多年了。
我找他看房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别跟沈辉提。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我心里清楚,他那张嘴,迟早要漏风。
不过没关系,我不怕他漏。
“喂,丁姐?”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夹杂着麻将牌的声音。
“老赵,那两套房,我今天想定下来。”
“今天?这么急?”
“嗯,明天尾款就到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过来吧,我把合同准备好。”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心里盘算着钱怎么凑。
我存的那十七万,加上妈给的三十万,加上今天结的六千,一共四十七万六。
两套房子总价五十二万,还差四万四。
到了中介门店,老赵已经把合同摆好了。
他一边翻文件一边跟我说:“丁姐,两套房都是一楼带小院的,你妈腿脚不方便,住一楼正好。另一套你出租也行,放着也行。”
我说好,然后把我妈的存折和我的存折都摆在桌上:“老赵,我钱不够,就差四万四,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老赵皱了皱眉:“丁姐,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贷款,但利息——”
“不贷款。”我打断他,“你帮我问问,有没有那种短期的个人借款,我三个月就还。”
老赵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打量我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跟我说:“我一个朋友,愿意借,月息一分五,三个月还清。”
我算了一下,利息差不多两千块。两千块换一套自己的房子,值。
“行,签吧。”
签完合同,交完钱,我拿到两把钥匙。一把是四十平那套,一把是五十平那套。钥匙是崭新的,拿在手里有点沉。
老赵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丁姐,你买房子这事……要不要跟沈哥说一声?”
我回头看他一眼:“不用。”
“那……万一他自己知道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
老赵没再说什么,搓了搓手,跟我道了别。
我坐进面包车,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钥匙齿很新,亮晶晶的。
我一只手握着钥匙,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辆破面包车也没那么憋屈了。
我想起第一次来看房那天,中介带我看那套四十平的小户型。
一进门是个小客厅,光线不错,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
里面一个卧室,一个洗手间,厨房带个小小的阳台。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
中介说:“这房子采光好,要是收拾一下,住着挺舒服的。”
我说:“不用收拾,就这样就挺好。”
那个中介后来把话传给老赵,说“你那个客户挺好说话的,不像别人那样斤斤计较”。老赵回了一句:“她不是好说话,她是没得选。”
其实老赵说错了。我不是没得选,我是终于有得选了。
那辆面包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我先去了四十平那套。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一股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有点刺眼。
我走到客厅中间,站着,环顾四周。
墙壁是白的,地面是水泥的,什么都没铺。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粗糙的,带一点凉意。我想象着以后这里铺上地板,摆上沙发,挂上窗帘,桌上放一个花瓶,插着几枝花。
这个家,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把我赶出去。
我在那间空房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出来。
04
离婚后的头三天,我住在我妈那。
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熬粥,洗衣服,打扫卫生。
中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做饭。
日子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妈也没再提沈辉的事,只是偶尔问我一句:“房子什么时候能住?”
我说:“半个月,地板铺好就能住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我接到了沈娟的电话。
“喂,嫂子——哦不对,应该叫丽华姐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带着一股刻意装出来的亲热,“我听说你跟我哥的手续都办完了?恭喜啊,你也算是解脱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我哥最近谈了那个女老板的事,你应该知道吧?”她顿了顿,“人家挺有本事的,开汽修厂的,手底下十几个工人。我哥要是跟她成了,五金店也能有个照应。”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哎呀,不是不是,”沈娟笑了笑,“我是想问问你,店里的账本你什么时候来拿?我哥说你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账本。
沈辉那个五金店,账全是我在做。
六年的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进货的发票,卖货的收据,他的应酬报销,他的打牌欠条,还有那些来往账目的明细。
“账本在哪?”我问。
“在我这呢。你要的话,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些账本,沈辉不在乎,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但是我看得懂,那里面记着他多少钱花在了打牌上,多少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我留了个心眼,这些账本,我一直没有交出去。
三天后,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请问是丁丽华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沈辉的律师,我姓周。因为您跟沈辉先生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现在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根据我们的了解,您在婚姻存续期间,私自购买了房产——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方当事人保留追索的权利。”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正在切一个西红柿。听完这段话,我的刀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在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方当事人有权要求分割。”周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你怎么知道我买房了?”
“这个您不需要知道。”
“是老赵告诉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们不便透露消息来源。”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把手机拿起来:“周律师,我跟沈辉的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夫妻双方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但是您在离婚协议中并没有披露您名下的房产——”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买房,”我打断他,“协议签完的当天下午,我才付的尾款。那个时候,我跟沈辉已经不是夫妻了。”
周律师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丁女士,事情比较复杂,我建议我们当面谈。”
“行,你定地方。但是我告诉你,我不怕打官司。那钱是我妈给我的,跟她沈辉没有一分钱关系。”
挂了电话,我把刀重新拿起来,继续切西红柿。一刀一刀,切得很慢。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当天晚上,沈辉直接打了我电话。
“丽华,你别跟我玩这套。”他的声音变了,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少了很多,多了一丝焦躁,“你买了两套房?你哪来的钱?”
“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咱们还没离婚呢——”
“离了。”我说,“离婚证在你车上那个夹层里,你自己看看日期。”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他大概是看到了那个日期——签字当天上午领的离婚证,下午付的房款,时间差摆在那,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你行。”他突然笑了一声,“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确实小看我了。”
“不过你也别得意,”他说,“我会找律师查清楚的,你要是真在婚内偷偷买房的——那钱就是我们俩的。跑不了。”
“那你就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问我:“又是姓沈的?”
“他又想干什么?”
“说我买房的钱是他家的。”
我妈冷哼一声:“他家的?他家的钱在哪?六年来他给他爸妈花过一分钱吗?他那钱,不是打牌输光就是给他妹花光了。”
我没说话。我在想另一件事——老赵,到底是怎么把这事说出去的。
第二天下午,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丁姐……那个,我正想打给你呢。”老赵的声音有点虚,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眼。
“沈辉知道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他来找我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帮他老婆买了两套房,说我跟他吃饭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
“所以他是在跟你吃饭的时候知道的?”
老赵的声音更低了:“那个……我那天晚上跟他喝了两杯,他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前两天刚做了两单。他问我哪里的客户,我说——你不是让我别跟他说嘛,我就没提。他又问,我说是以前一个老客户,他就没再问了。可是后来,我喝多了,自己说了出去。”
我攥着电话,指关节捏得发白。
“丁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怪就怪我,但是你别担心,房产证上的名字写的是你的。他再怎么闹,也拿不走那一砖一瓦——”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不怪老赵,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05
离婚后的第七天,我正式搬进了那套四十平的房子。
地板已经铺好了,是我自己挑的浅灰色,老板娘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我不懂什么流行不流行,只是觉得看着干净,踩上去舒服。
搬家那天,我妈来帮忙。她就带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剩下的都扔了。苏秀娇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我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家具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
一张双人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
沙发是布的,有点旧了,但是坐着很软。
床是新的,没开封的,老板娘说清仓处理,原价两千,打折后一千二。
我咬咬牙买了,心想这辈子总要睡张新床。
收拾完以后,已经是下午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橘黄色。
窗台上的绿萝是我妈带来的,叶子绿得发亮。
“妈,谢谢你。”
苏秀娇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谢什么,就这么一套小房子,还值得谢?”
“不是谢房子,是谢你没让我留在那个火坑里。”
我妈没说话,眼眶红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新的床上,闻着新的木头味,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新买的吸顶灯。
灯是圆的,暖黄色的光。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想了很多事——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六年里,我给自己活的没几天,剩下的全在给他活。
第二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小区门口停了一辆熟悉的车。黑色的大众,车牌号我认识——沈辉的。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车窗摇下来,沈辉的脸露了出来。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也有些乱。
“丽华。”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我站在原地没动:“你来干什么?”
“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打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一股烟味扑过来,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现在身上全是烟味。
“我知道你买了房子,老赵都跟我说了。”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就你那两千块的工资,能攒出五十万?”
“那是我妈给的。”
“你妈?”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你妈哪来这么多钱?”
“她存了大半辈子的。”
沈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看得出来,他在纠结,在压抑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丽华,我那边谈崩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谈崩了?”
“那个女老板,”他别过脸,“人家嫌我条件不好,说我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开五金店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当初为了那个女人跟我离婚,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他。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我想跟你复婚。”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你疯了吧?”我说。
“我没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想清楚了,咱们俩才是最合适的。你回来,我把那半间店也写到你名下——”
“沈辉,”我打断他,“你已经跟我离了。”
“可以再结嘛——”
“不行。”
他愣住了:“为什么?”
我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不愿意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别再来了。”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他在后面喊:“丽华!你别后悔!”
我没回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车发动了,然后越来越远。
那一整天,我心里都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这个人,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06
我猜得没错。
从那天之后,沈辉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了,开始变得殷勤,不时地出现在我住的那个小区附近。
一个星期二的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区的长椅上看见了他。
他穿着那件老款的外套,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尽的烟。看到我走过来,他快速站起来,脸上堆出一抹笑意:“回来了?”
我脚步一滞:“你怎么又来了?”
“我就想见见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你这几天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过话。
每次我跟他说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能回一句“嗯”就算给面子了。
现在他竟然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等我,还问我“过得好吗”。
“我过得挺好的。”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你别赶我走,”他跟上我的脚步,“我就是想跟你聊聊,说几句话就走。”
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到了单元门口,我掏出钥匙,他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转身看他。
“我就是想弥补一下。”他说,“以前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
“你怎么知道错了?”
“那女的……那个女老板,根本就不是真心跟我过日子。她就是想找个帮她看店的。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发现还是你好,你踏实,会过日子。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亏待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就是因为发现我买了房,才觉得我好的吧?”
他愣住了,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沈辉,你不用否认。”我说,“我认识你快七年了,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当初你看不上我的时候,我干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了,你又觉得我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觉得累,我已经累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我直接抬手打断他:“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转身打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一周里,沈辉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
有时候是“你吃饭了吗”,有时候是“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还有一次他发了一句“我刚路过你妈家,看见她在楼下遛弯,腿脚还行”。
我没回过一条,可他还是每天发。
我本想拉黑他,心里又惦记着一个念头,想看看他还想演到什么程度。结果第五天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我妈楼下,还带着一袋水果。
那天下午,我正在我妈家吃饭,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沈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
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夹克,头发理过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阿姨在家吗?”他问我。
我堵在门口:“不在。”
“那这东西你帮我转交给她——”
“不用了,你拿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来了?”
“没人。”我说。
可我妈还是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她看到门口的沈辉,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很快就变成了冷淡。
“是你啊。”我妈说。
“阿姨,我来看您。”沈辉把水果往前递了递。
我妈没接。她就那么看着沈辉,握着门把的手没松,话像刀子一样扔出来:“你来看我?我用不着。拿着你的东西走。”
沈辉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阿姨,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就是想弥补一下——”
“弥补个屁!”我妈突然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连楼上的声控灯都亮了,“你把我闺女害成这样,你现在跑来说弥补?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辉被吼得愣在原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那个塑料袋被他攥着,他没放,也没再递过来。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从纱窗望出去,看见楼下那辆黑色的大众还在。沈辉坐在车里,没熄火,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问我:“你不会心软吧?”
我愣了一下:“心软什么?”
“复婚。”她关掉电视,看着我,“他是不是找你说了?”
“说了。”
“你答应了吗?”
“没有。”
我妈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要是敢答应,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了。”
我没说话。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沈辉发了条语音。
我没听,直接删了。
可是手机还没放好,又震了。
又一条。
又删。
就这样循环了好几次,我索性把手机静音了。
可是即使静音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来信息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从跟他认识到离婚,每一件事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我想起第一年过年,他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我自己都舍不得穿,他硬要我穿上。
我想起后来他开始不耐烦了,动不动就嫌我这嫌我那,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想起沈娟第一次来店里,跟我吵架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想起最狠的那句话——吃我的喝我的。
六年,他对我好的时候不是没有,只是后来的那些苦,把那些好的全盖住了。
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累,觉得不值,觉得那六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一颗心捧给别人,别人还嫌烫手。
07
又过了一周,事情终于闹大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那套五十平的房子,准备给租客看看房子。突然电话响了,是周律师。
“丁女士,鉴于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我方当事人已经决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状已经提交,请您做好应诉准备。”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他告我什么?”
“夫妻共同财产被非法侵占。我方认为,您在婚姻存续期间支付的购房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论买房行为发生在离婚之前还是之后,只要资金来源是婚内所得,就需要进行分割。”
“我跟沈辉离婚的时候,协议上写明了财产各自所有——”
“协议上写明的,是你签字时已经存在的财产。但您购房的资金来源,存在隐瞒的情况。我们需要调查清楚,这笔资金的来源是否全部是您母亲的赠与。”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预料到了。但我没想到是,不到一周,法院的传票就到了我手上。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离婚证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很多遍,像是要把它们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似的。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客厅里,坐在我旁边:“怎么了?”
“明天开庭。”
“怕吗?”
我说:“怕有什么用?都已经这样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硬硬的茧子。
那天法庭上,沈辉带着他的律师,我带着自己的律师。
沈辉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新买的黑色西装,头发理得精精神神,看起来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
他的律师拿出了一大堆材料,试图证明我买房的钱是婚内所得。
我的律师是个年轻姑娘,姓周,刚执业没两年。
她不急不躁地拿出我妈的银行流水单、我妈跟我之间的转账记录,还有我爸生前的财产证明,一一说明那笔钱的来源。
“我方当事人的母亲,苏秀娇女士,六十二岁,退休职工。她将自己积蓄的三十万元赠与女儿,用于购买房产。这笔赠与发生在离婚手续办理完成之后,有银行流水为证。”
沈辉的律师立刻反驳:“但是,离婚手续办理当天,这笔钱就已经到了她的账户——”
“当天是当天的流水,买房在下午,离婚在上午。时间差很清晰,证据也很充分。至于这三十万元的来源,我方也提供了苏秀娇女士多年来的储蓄记录,以及丁丽华父亲生前留下的部分资产证明……”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在法庭上互相博弈。
我坐在那里,像是看了一场和自己有关的电影。
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证据,都在法庭上一个一个被搬到桌面上来。
我看着那些纸片,心里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最终,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而是宣布休庭,要求双方补充材料。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沈辉站在门口,朝我走过来,表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懊悔。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又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妈撑着伞等在路边。她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明天继续。”
“那今天先回去。”
我点点头,跟我妈一起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沈辉从法院大门里跑出来,什么也没撑,就那么冲到雨里,身上的西装很快就被打湿了。
他追上我,拦在我面前,上衣口袋那个折得有些整齐的信封抽出来,不算大,也没拆过封。
他举着那个信封,手心湿了,纸边也有些卷,声音里带着我从来没听过的颤抖:“丽华,我不告了。”
雨哗哗地下着,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我看着那封信,再看着他。
“那你起诉我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低着头,像是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似的,把那个信封往我怀里塞:“钱我去找老赵借,能凑多少凑多少……”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火了:“沈!辉!你当我家闺女是什么?你想离就离,想告就告,现在看要输了,又想拿钱收买?你给我们滚远点!”
人行道上还有人回头看我们,可他不肯走。他只看着我,问了一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你好好过……以后再也不……”
“回去。”我打断他,“你该回哪回哪去。”
我把那个信封装回他手里,转过身,拉着我妈走了。
雨还在下。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沈辉还站在法院门口,那个信封已经被雨泡软了,可他没扔,就那么拿着。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进了家门,我脱掉湿透了的外套,坐在沙发上。窗外雨声沙沙的,客厅里很安静。我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直在想今天法庭上的一切。
我妈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递给我:“喝了吧,别感冒了。”
我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姜汤有点辣,但是喝下去肚子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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