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赶到二叔店里时,门上的红漆已经干了。
油漆从门把手一直泼到招牌上,顺着铁皮往下淌,在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
二婶站在门口骂街,嗓子都哑了。
围了一堆看热闹的邻居,有人报了警,有人帮着擦门。
二叔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他没骂人,没砸东西,也没说要去讨个说法。
他只是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身,走进里屋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老旧的退伍证,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老领导,帮我找个人。”
第二天一早,郭俊风带着他老婆上了门,一进门就跪下了。
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二叔宋振华在城南开了十年建材店,店面不大,胜在地段还行。
街对面就是几家装修公司,常年有人来拿货。
二叔这人实在,从不缺斤短两,价格也公道,老客户都认他。
那天中午,二叔店里来了个人。
四十多岁,夹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喊“宋老板”。他说自己姓曹,是汇丰装饰公司的采购经理,手上有笔大活,要给城南那家四星级酒店做装修。
“五金、管线、防水材料,全要。”那人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拍,“宋老板要是能接,咱长期合作。”
二叔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目不小,少说六七十万的货。
我当时正在店里帮忙搬货,凑过去看了一眼。二叔没急着答应,问了一句:“曹经理,这活怎么找到我这小店来了?”
那人笑了:“实不相瞒,我们老板跟你一个战友推过杯,说你这人靠谱。大店坑人的事多了,老板信不过。”
二叔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还挺高兴。这些年二叔的店不温不火,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今年的账就好看了。
那人又说:“宋老板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签个意向合同,等第一批货到了,我们预付百分之三十。”
二叔想了想,答应了。
当天下午就签了合同。
对方很爽快,当场转了五万块钱做定金。
二叔把那五万块取出来,让二婶去对门的银行存了,说:“这钱不能动,留着给闺女交学费。”
接下来几天,二叔开始进货。
他联系的几家老供货商,把防水卷材、电线管、PPR管件这些货全备齐了。仓库堆得满满当当,我跟二叔连着搬了三天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二婶一边给二叔揉腰一边唠叨:“你呀,就是太实诚。钱还没到手呢,货先进全了。”
二叔说:“人家给了定金,咱就得把事办漂亮。”
第一批货发了出去,整整一卡车。
可货送到第三天,那个曹经理来电话了。
“宋老板,你这批货有问题啊。”
二叔一愣:“什么问题?”
对面语气很为难:“防水卷材的厚度不达标,我们甲方验收没过,货全退回来了。宋老板,这活可能干不了了。”
二叔握着电话,脸沉了下来。
我也在边上,听着觉得不对。这批货是从老刘那里进的,老刘跟二叔合作了七八年了,从来没出过质量问题。怎么可能不达标?
二叔说:“曹经理,你把验收报告发给我看看。”
对面支吾了两句,说回头发,就挂了。
等了三天,报告也没发过来。
二叔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对方不是不接就是关机。到了第四天,那个号码直接成了空号。
二叔这才明白过来。
他被耍了。
02
他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被退回来的货,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
二婶从里屋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就说那姓曹的不像好人!你偏不听!六十万的货啊,咱家攒了几年才攒这点家底!”
二叔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站起身进了屋。
他翻出账本,把这几天的账一笔一笔对了一遍。定金收了五万,进货花了五十八万,加上运费、人工,前前后后搭进去快七十万。
我妈那天正好来串门,听说了这事,急得直拍大腿:“他二叔啊,你可得去报警!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叔抬头看了我妈一眼,语气很平静:“嫂子,报警的事先不急。”
“还不急?”我妈嗓门提了上去,“等那人跑路了,你找谁去?”
“人不会跑。”二叔说完这句,又低下头翻账本。
我当时在边上听着,觉得二叔今天有点怪。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不至于窝囊成这样。被人坑了六十多万,连个屁都不放,这不是他的性格。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叔突然问了我一句:“小磊,你知道郭俊风这个人吗?”
我想了想,说:“是不是城北那家建材城的老板?”
“听人说过。”我说,“那人挺有钱的,开了好几个店,在圈子里好像挺吃得开。”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留在店里睡的。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二叔屋里灯还亮着。我走过去,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连长,是我,振华。”他说,“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二叔又说:“行,我周末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我透过门缝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老旧的退伍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二叔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郭俊风就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奥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一进门就冲着二叔笑,笑得那叫一个亲热:“宋老板,好久不见啊。”
二叔正在清点那批退货,看见他来了,把货单放下,擦了擦手。
“郭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郭俊风走进店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退货上,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满是关心:“听说宋老板这批货出了点问题?我这边正好有个渠道,可以帮宋老板处理一下。”
二叔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郭俊风继续说:“我认识一个做工程的老板,他正缺这批货。虽然价格低点,但总比压在手上强。宋老板要是信得过我,这事我来办。”
二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郭老板这么热心,是有什么条件吧?”
郭俊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宋老板是爽快人。是这样的,你不是跟那家酒店签了供货合同吗?那个合同,我想接手。你放心,价格不会让你吃亏。”
03
我站在边上,心里的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我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汇丰装饰公司,什么曹经理,都是郭俊风安排的人。
他先设局让二叔进了一批货,再让人把货退了,把二叔逼到墙角,然后他跳出来当好人,接手那家酒店的合同。
里里外外,他就是盯着那个酒店的供货权。
二叔听完郭俊风的话,没生气,也没骂人。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郭老板,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郭俊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宋老板,我是个爽快人,也不拐弯。你手上那批货,压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我不急,可你急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又说:“宋老板考虑好了,随时给我电话。”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黑色奥迪扬长而去,心里那个气啊。我转头看二叔,他正蹲在地上,把那批被退回来的管子一根一根重新码好。
“二叔,你就不生气?”我实在憋不住了。
二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生气有什么用?”
“那就这么算了?”我声音都变了,“他郭俊风设局坑你,你还跟他谈?”
二叔没回答我。他把最后一根管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里屋,翻出一本老旧的通讯录。那通讯录的皮都磨破了,里面夹着很多小纸条。
他翻到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小磊,”他说,“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郭德清。”
我一愣:“郭德清是谁?”
“郭俊风他爹。”二叔说,“你帮我查查,这人现在住哪儿。”
我有点懵:“查他爹干什么?他跟这事又没关系。”
二叔没解释,只是说:“你查就是了。查到了告诉我。”
那天下午,我开始找人打听。
我在建材市场混了几年,多少认识几个老油条。我找到以前在城北干过的一个同行,他叫老顾,四十多岁,消息挺灵通。
我请老顾吃了顿饭,旁敲侧击问郭俊风的事。
老顾一听郭俊风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你说他?那人精着呢,手伸得长,吃相也难看。不过他爹倒是个老实人,听说以前是当兵的,退伍后在老家种地。”
“他爹跟他关系怎么样?”我问。
老顾想了想:“听说不怎么亲。郭俊风发达以后,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他爹也不找他,爷俩各过各的。”
我心里记下了。
吃完饭,我又找了几个在建材城干过的老人,拼拼凑凑,把郭俊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这人发家是靠银行的钱。他有个同学在银行当信贷主任,给他批了好几笔贷款,其中有一笔数目不小,据说担保手续不太正规。
晚上回到店里,我把打听到的情况跟二叔说了。
二叔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爹郭德清,当年在部队里,是我救过的人。”
我愣住了。
04
二叔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退伍证,打开,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抽出来。
那是一张部队的合影,二十多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一排,笑得咧开了嘴。二叔指着第二排中间那个人说:“这就是郭德清。”
他指着照片上靠边的一个位置:“我,站这儿。”
照片上的二叔二十出头,瘦,黑,但精神头很足。
“那年我跟他一个连。”二叔说,“有一回演习,他受伤了,腿被砸断,走不了路。我背着他走了五里山路,把他送到卫生所。”
说到这儿,二叔顿了顿:“后来他逢人就说,欠我一条命。我退伍以后,跟他还有联系。后来他回老家种地了,慢慢就断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一九九六年,五连全体合影。
二十年了。
“二叔,你是想去找他?”我问。
二叔把照片夹回退伍证里,放进抽屉最底层:“我想见见他。”
“找他有什么用?”我说,“他儿子做的事,他管得了吗?”
二叔没接话。
他把抽屉推上,站起身,走到店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小磊,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没听懂,但没再追问。
那几天,二叔一直没提郭俊风的事。他每天照常开店,照常进货出货,好像那六七十万的货根本不存在一样。
二婶急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到底想怎么办?货压着,钱压着,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二叔说:“不急。”
“不急不急,你就知道说不急!”二婶气得摔了碗,“你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啊!”
二叔看了她一眼,说:“周末我回趟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有点事。”
周末那天,二叔起了个大早。他把那批货全部清点了,列了一张清单,又把合同翻出来,看了又看。
我开车送他回老家。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就一直看着窗外。到了老家镇上,二叔让我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他说:“你在这儿等我。”
他下车,走进小区,上了三楼。
那是老连长的家。
老连长姓吴,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前是军分区的政委。二叔当兵的时候,他是连里的指导员,对二叔很照顾。
我在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
二叔下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但眼睛有点红。他上了车,让我发动。
“走了吗?”
“走。”
我开着车出了小镇。走了好一会儿,二叔才突然开口:“小磊,你知不知道,郭俊风那笔贷款,担保人签字,是他爹郭德清的名字。”
我一脚踩住了刹车。
“什么?”
“老连长查到的。”二叔说,“郭俊风让他爹签了个担保字,他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要是捅出去,郭俊风就是诈骗。他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二叔,你这是要……”
二叔打断我:“我不是要告他。我只是想让他爹知道。”
05
回到家后,二叔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七上八下。我不知道二叔到底想干什么。他去找老连长查郭俊风的事,又去找郭德清,这步棋走得有点大。
晚饭的时候,二叔出来了。
他坐到我旁边,给我倒了一杯酒:“小磊,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郭俊风他老家。”
“真去?”我问,“去了怎么说?”
“到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二叔到底要干什么。他是要拿郭德清的签字去威胁郭俊风?还是要让郭德清知道自己儿子干了什么勾当?
第二天一早,我跟二叔出发了。
郭俊风老家在隔壁县,开车要三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全是山路,弯弯曲曲的。二叔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外头。
到了镇上,我们找人问了路,七拐八拐找到了郭德清的家。
那是一个老式的农家院子,三间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的水泥地上晒着稻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用耙子翻谷子。
二叔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
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二叔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耙子掉在了地上。
“振华?”
二叔点了点头:“老班长,是我。”
郭德清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二叔,抱得紧紧的,半天没松开。
“你咋来了?”他松开二叔,眼眶已经红了,“多少年了,我以为你这辈子不来看我了。”
二叔笑了一下:“哪能,这些年忙着讨生活,一直想着来看你,就是没空。”
郭德清拉着二叔的手进了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忙活了好一阵。他里里外外就一个人,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冷清。
二叔坐了一会儿,问:“嫂子和孩子呢?”
郭德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嫂子走得早,俊风在城里忙,不常回来。”
二叔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们聊起了当兵时的事,聊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聊那些已经不在的战友。郭德清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吃了顿饭,二叔说还有事要处理,得走了。
郭德清送我们到门口,拉着二叔的手不放:“振华,以后常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郭德清一眼,突然说了一句:“老班长,你儿子挺能干的。不过,你当年教我的那些道理,不知道他学到了没有。”
郭德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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