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渡,六年前殉职。
户籍销户,坟冢立起,每逢清明总有人默默送来一束白花。
整2190天,我潜伏在金三角腹地,改换容貌姓名,伪装成狠戾的走私贩子,游走在刀尖之上。
归来那天,没有鲜花,没有勋章。
只有母亲三年前的死亡证明,和妹妹蜷缩在六平米出租屋里通红的眼眶。
方志远,你亲口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们。
现在,我回来了。
这笔账,一分一厘,我都要收。
飞机落地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国内的空气,干净得让我不适应。
六年了。
2190天,我在缅北丛林里用别人的名字活着,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腥味,耳朵里永远回荡着枪声和惨叫。
代号渡鬼。
金三角三大贩毒集团里,这个名字能让人跪下来磕头。
没人知道,渡鬼是个警察。
我换回了自己的脸。
整容恢复手术做了三次,鼻梁比原来高了一点,颧骨线条硬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我的。
出了机场,我没去组织报到。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临河路78号。
我家。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身上那股子阴沉劲儿不太对。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城市变了很多,高楼多了几栋,路也宽了。
六年。
我妈应该五十七了。
我妹陈小禾,应该大学毕业了。
我走的时候,她才十六,扎着马尾辫站在家门口冲我挥手。
哥你放心去,我照顾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们。
之后所有联系都断了。
组织说,为了安全,不能有任何接触。
方志远,我当时的直属上级,拍着胸脯跟我说——
渡哥,你放心去,嫂子和小禾的事,我方志远全包了。每个月补贴、抚恤金,一分不少送到家。
我信了他。
出租车在临河路拐了个弯,我眼睛死盯着窗外。
78号。
我家那栋老房子应该就在前面。
车停了。
我下车。
站在原地,愣了整十秒。
78号没了。
不是拆了,是变成了一家洗浴中心。
霓虹灯闪得刺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迎宾,一脸谄媚地冲过往行人点头。
我家呢?
我妈呢?
我妹呢?
我抓住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嗓子发紧:大爷,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户姓陈的人家?
大爷看了我一眼,想:陈家?哦,你说那个老太啊……走了好几年了吧。后来房子被人收了,女儿好像搬走了。
走了好几年了。
我松开手。
指尖在抖。
大爷说的走了,我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我不信。
拿出手机,翻开六年没用过的通讯录。
陈小禾。
拨出去。
嘟——嘟——嘟——
喂?
一个女孩的声音。
比我记忆里沙哑,比我记忆里疲惫,但确实是她。
我的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喂?谁啊?她语气有点警惕。
……小禾。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牙齿咬着嘴唇,拼命压着,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种哽咽。
哥……
是我。
哥你没死……你没死……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死。我回来了。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城西,老旧居民区,六楼,没电梯。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脱落,楼梯扶手上全是铁锈。
六楼,603。
门开了。
陈小禾站在门口。
二十二岁的姑娘,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起了毛球。
她看着我,眼圈通红,嘴唇哆嗦。
我看着她身后那个屋子。
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
窗户上贴着报纸,挡风用的。
这就是我妹现在住的地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禾,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妈呢?
她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死亡证明。
陈秀兰,女,五十四岁,死因:肝癌晚期。
死亡日期:三年前,腊月二十九。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陈小禾开始拽我的袖子。
哥,你坐下……
方志远呢?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小禾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
他答应过我,每个月给家里送补贴。抚恤金、安置费,组织都批了,一个月八千。我看着她,六年,将近六十万。钱呢?
陈小禾咬着嘴唇,眼泪又滚下来。
哥,那些钱……一分都没到过咱家。
我站在那个六平米的屋子里,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吆喝声。
胃酸涌上喉咙。
一分都没到过。
219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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