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松江古称华亭,别名云间,地处太湖以东、南濒大海。张扩笔下“净如扫迹蚊无几,多不论钱蟹正肥”的秋日华亭,水清蟹肥,物产丰饶,又“旁舍击牛尝社酒,荒城捣练给征衣”,勾勒出渔耕并存的田园生活。陆机、陆云兄弟正是在这片山水间筑台读书十余年。华亭地区建县以来第一部县志《云间志》记载的唐询《华亭十咏》序言中说:“历吴、晋间,名卿继出,风流文物,相传不泯。”华亭的山水不仅“养人”,更“养文”,它为文人提供了避乱修身的空间,也为文脉的延续提供了沃土。
鹤与华亭县的关联从晋代至唐宋一直为世人所熟识,据《云间志》记载,华亭县东有一处名为“鹤窠”的地方,相传是产鹤之地。而县西的西湖,古称谷水,湖东的滩碛便是传说中的“唳鹤滩”。晋太安二年(303),陆机兵败遭谗被杀,二子同死,葬于华亭;陆云坐兄连累被杀,葬于清河。陆机临终时发出“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的千古一叹。在家乡华亭的生活,是二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闲暇。对于二陆,人们多关注他们入洛后的仕宦经历和悲剧命运,却忽略了华亭鹤唳之前的十余年生涯。这十余年里,除了华亭山水间的飞鹤,伴随他们的还有山崖上的读书台。
“台”本指用土石等材料夯筑而成、既高且平的四方平台。二陆读书台遗址在今小昆山上九峰寺北坡崖下,有石桌、石凳相依。一方石台,承载了入洛前二陆的经历与生活。
晋·陆机《平复帖》 故宫博物院藏
陆机、陆云出身东吴显赫的将门世家,祖父陆逊是东吴丞相,父亲陆抗是东吴大司马。《吴志》载,汉庐江太守陆康与袁术有矛盾,派陆逊、陆绩率宗族避难于华亭谷,此谷遂成为陆氏家族世代聚居之地。明人陆容《菽园杂记》记载:“昆山在松江府华亭界,晋陆机兄弟生其下,皆有文学,时人比之‘昆冈片玉’。”昆山因二陆得名。
公元280年,陆机20岁,陆云19岁。二月,陆机之兄陆晏、陆景在晋军灭吴的战事中遇害。三月,吴主孙皓投降,东吴灭亡。国破家亡之际,陆机、陆云退居华亭故里。兄弟二人在小昆山下简单修葺旧宅,并在东北坡崖壁下筑起一方简陋的读书台。据《世说新语》注引《八王故事》记载,华亭为吴由拳县郊外别业,有清泉茂林,环境清幽,兄弟二人“共游于此十余年”。
吴灭之初,东南士族普遍受到晋朝冷落,加之两位兄长皆死于平吴之战,二陆因此退居旧里,未尝主动入仕。这种观望态度在当时吴地士族中并非孤例,面对亡国之恨与新朝征召,多数士族选择了退避与等待。然而南北交流已是历史大势,晋武帝逐渐调整对吴策略,吴人也需在晋政权中寻求出路。双方破冰的关键,在于吴地世家大族。太康末年,陆机兄弟与顾荣一同入洛,时人号曰“三俊”。二陆入洛,才华震动京城,太常张华对其极为器重。在洛阳的文会上,陆云以“云间陆士龙”应对荀隐的“日下荀鸣鹤”。“云间”从此成为松江的雅称,流传至今。
陆机兄弟的北上,具有标志性意义,正是在他们的带动下,才陆续有更多观望中的东南士族子弟赴洛阳求仕。二陆则始终未曾淡忘故土。陆机作《思亲赋》《怀土赋》《思归赋》等作品,抒发的俱是桑梓之情。这种进退维谷的心境,不仅贯穿了他们在洛阳的仕宦生涯,也为日后“华亭鹤唳”的临终之叹埋下了隐因。西晋八王之乱中,陆机卷入权力角逐,最终与弟陆云、陆耽同遭杀戮。
二陆退居华亭故里时,于小昆山筑读书台。正是在这段远离尘嚣的岁月里,他们潜心学问、磨砺艺术,可以说造就了他们日后入洛、名动天下的知识与精神根基。陆机后来写下《文赋》,系统探讨文学理论与艺术想象的问题,将道家、玄学的思想与文学创作相贯通,成为中国美学史上的一大关捩;而他传世至今的书法《平复帖》,秃笔蘸燥墨,浑朴高古,天趣横溢,就是这种艺术想象的实践产物。董其昌称《平复帖》为“盖右军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数行为希代宝”。启功先生评曰:“十年遍校流沙简,《平复》无惭署墨皇。”这幅两晋唯一存世的名家真迹,后世尊为“墨皇”“祖帖”。
历代文人往往将二陆文作与读书台并提。北宋以来,登临小昆山、凭吊二陆遗迹者络绎不绝。庆历四年(1044),梅尧臣慕名来华亭,瞻陆氏故宅,登二陆读书台,作《过华亭》诗,感旧伤怀。其后王安石辞相退隐江宁时,专程来华亭,伫立读书台上,赋诗感叹:“悲哉世所珍,一出受欹倾。不如鹤与猿,栖息尚全生。”借二陆仕途之悲剧,寄自身进退之思虑。苏轼亦于谪宦途中登临读书台,在石壁上题“夕阳在山,子瞻”六字。沈辽《陆机云碑》诗云:“朝日欲出已复西,人间兴废那可知。昆山陵谷久已变,水旁唯有将军碑。”小昆山那条通往读书台的小径上,名士贤者、诗人墨客的留痕至今仍可得见。
宋代以后,随着科举制度日益成熟,“读书—科举—仕进”成为社会流动的主要通道。自庆历新政推行“精贡举”,科举取士由侧重辞赋、墨义转向策论与经旨,并广设州县之学,华亭县学应运而生。
南宋庆元年间,徐民瞻出任华亭知县。他自少年时仰慕二陆文章,曾读《文选》所收陆机、陆云之作,深叹其词深意博,以未见全集为憾。他受命赴云间任职时,见二陆遗像被随意置于吏舍之旁,“尘埃漫污,暧昧殊甚”,便在县学东侧廊屋建造了一座祠堂,用以祭祀陆机、陆云两兄弟,祠堂匾额上题写“二俊”二字,此举深得华亭县民称赞。此后,徐民瞻又多方访求二陆遗文,先得陆机集十卷,次年又得陆云集十卷,遂缮写刊刻,名曰《晋二俊文集》,使二陆著作得以流传。
同为《云间志》编撰者的林至也是华亭人,对本乡先贤素怀景仰,为徐民瞻撰写《二俊堂碑》。林至在文中详述二陆之价值,认为汉末文章之弊已极,建安诸人虽竭力驰骋而不能复先汉之旧,而二陆于东吴偏安之际,“独以文章擅雄江左”。魏了翁后来撰写《华亭县建学记》,评价这段历史说,华亭文风之盛,非一日之功,而是自二陆以来数百年文脉积淀的结果。林至、徐民瞻等以二陆为号召、推动县学教育的举措,正使得这一文脉得以延续。魏了翁的记述,将二陆、科举教育、地方文治三者贯通起来,使二陆读书台的精神传统与后世科举社会的文化实践相衔接。
二陆不仅因文学成就被推崇,更因“闭门勤学”的经历成为科举时代读书人的精神楷模。明清两代,松江府共出进士七百多人,当时松江有“十里一鼎甲,三里一进士,里里有举人”的美誉。可以说,二陆读书台所开启的崇文重教传统,最终在明清时期形成松江“科举大邦”的局面。
读书台自晋代兴建以来,历经宋、元、明、清各代,始终受到华亭地方社会的珍视与维护。南宋绍熙年间编纂的《云间志》,是现存最详实记载二陆住宅的方志,该志明确记载了读书台的位置及与二陆故居的关系,标志着读书台从私人读书处正式进入官方地理志书的视野。元末,杨维桢撰《二陆祠堂记》,记其谒华亭县学时所见:“余谒淞学,合释奠礼以祀者,乃有二隽焉。问之庶老,则曰陆士衡、士龙也。”释奠礼为古代祭祀先圣先师的典礼,华亭县学将二陆列入释奠对象,表明二陆已获得官方祭祀的地位。
明清两代,二陆读书台的记载愈加详备。《(嘉庆)松江府志》卷七记小昆山读书台“相传为二陆读书处”,又《干山杂志》记“岩下有二松,乔柯劲干,传说为晋代遗物”。清代学者王昶《晚登昆山过泗州塔院访二陆读书台》诗云:“塔院迹未湮,书台胜堪玩。”其自注亦提及读书台遗迹尚存,足见读书台至清代仍为文人追慕之所。
对二陆读书台的记载经历了从古迹著录到官方祭祀、从地方记忆到国家认可的过程。读书台虽肇始于晋代,其文化生命却在后世的科举社会中不断被激活、被赋予新的意义,成为松江千年文脉的实物见证。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
原标题:《二陆读书台:松江千年文脉的实物见证》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来源:作者:丁晓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