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阳光原本刚好能透过出租屋那扇半开的窗户,斜打在我的书桌上。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上个月的账单,盘算着距离在这个城市买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开间,还差多少首付。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屏幕上闪烁着“二姨”两个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习惯性地喊了一声:“二姨,周末好。”

“林子啊,忙不忙?二姨跟你说个事儿。”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种不容置疑的高亢,甚至没等我回答忙或不忙,她就直接切入了正题,“你表弟浩宇下个月要定亲了,女方那边非说要一辆二十万的车。家里凑了凑还差个缺口,你现在这几年在城里混得不错,你先拿八万块钱过来应急。”

她的语气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请求,而像是一个来结账的债主,理所当然地下达着通知。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视线落在电脑屏幕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开销记录的表格上。八万块。对于在这个二线城市里做着普通行政工作、每个月精打细算甚至不敢轻易点外卖的我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我整整三年,熬了无数个大夜,省下了无数件衣服和无数顿大餐,才一点点攒在卡里的底气。

“二姨,八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浩宇买车,大概什么时候能把这钱周转回来还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是一阵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夹杂着几丝愠怒的笑声:“还?林子,你跟二姨说还?你浩宇弟弟这是要结婚,是咱们老李家的大事。你作为当姐姐的,添砖加瓦不是应该的吗?我压根就没想过这钱还要他还!”

那句“压根没想过还”就像一根冰冷的刺,精准地扎进了我的鼓膜。

那一瞬间,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和深切的疲惫。我看着窗外漂浮的灰尘,语气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二姨,既然你没想过还,那我也没想过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二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这丫头良心被狗吃了?你忘了当初你爸生病住院,是谁大半夜拿了一万块钱送到医院的?没有我那一万块钱,你家能挺过那个坎儿?现在你出息了,六亲不认了是不是?”

“那一万块钱,我爸妈当年连本带息加上这十几年的逢年过节,早就还清了。我没忘,但我也不能因为那一万块钱,把我自己搭进去。”我不想再听她接下来的歇斯底里,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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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机箱发出嗡嗡的低鸣。

二姨口中的那一万块钱,是我家头顶上悬了整整十五年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十五年前,我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急需手术费。那时的十万火急中,二姨确实拿了一万块钱出来。这份恩情,我爸妈记了一辈子,我也记在心里。

可是,这份恩情的利息,未免太高昂了。

自从借了那笔钱,我爸妈在二姨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哪怕两年后我们家省吃俭用把那一万块钱还上了,二姨依然以“救命恩人”自居。逢年过节,我家送到二姨家的礼品永远是最贵重的;二姨家农忙,我爸妈哪怕请假扣工资也要去帮忙。

浩宇考不上高中,二姨一通电话,我爸就得厚着脸皮去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浩宇来城里找工作,在我家那个原本就拥挤的两居室里白吃白喝住了大半年,走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反而抱怨我家伙食不好。

这一切,我爸妈都忍了。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人得知道感恩,你二姨当初帮过咱们。”

感恩是对的,可感恩不该是一场无休止的道德绑架,更不该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不出我所料,二姨的告状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我妈那里。

半小时后,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接通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子,你二姨刚才打电话过来,哭天抢地的,说你白眼狼。”我妈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城里攒钱不容易,可她毕竟是你二姨,浩宇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要不,你就当借给妈,妈以后慢慢还你?你手里要是宽裕,就先拿给她吧,不然亲戚都没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