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电视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着抗洪抢险的新闻。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空气里仿佛都透着一股滞闷的潮热。那一年,我九岁,也是在那一年,我的世界连根拔起,被栽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壤。

父亲在我六岁那年因病去世,母亲独自带着我熬了三年。在亲戚们的反复劝说和现实的重压下,母亲终于向生活低了头,决定带着我改嫁给纺织厂的电焊工陈叔叔。陈叔叔也是个苦命人,妻子早年因意外离世,留下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儿子,叫陈浩。

搬家那天,没有仪式,也没有多少行李。一辆借来的人力三轮车,装着母亲的几件旧衣裳、我的两箱课本,还有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母亲坐在三轮车边缘,死死地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与惶恐。

她一遍遍地低声叮嘱我:“小雅,到了新家一定要听话,眼里要有活儿,千万别惹你陈叔叔和浩浩哥哥生气。咱们是去别人家里过日子,不能任性。”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对于那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我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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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停在纺织厂家属院的三号楼下。陈叔叔早就等在那里了。他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蓝布工作服。看到我们,他略显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满是老茧的双手,然后默默地扛起最重的一个樟木箱子,走在前面带路。

沿着贴满小广告、刷着半截绿漆的楼梯爬上三楼,陈叔叔推开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那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里的格局很明显,一间朝南,带着个小阳台,阳光透过玻璃洒满了一地,宽敞明亮;另两间朝北,窗户对着后面楼栋的阴影,面积小了一圈不说,还隐隐透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潮味。

朝南的那间房里,靠墙摆着一张崭新的写字台,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画报,床头还放着一个篮球和一个随身听。很显然,那是陈浩的房间。

陈浩当时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魔方。十二岁的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和拔高期的尴尬阶段,手长脚长,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桀骜和冷漠。看到我们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

“浩浩,叫阿姨。”陈叔叔放下箱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威严和恳求。

陈浩闷闷地喊了一声“阿姨”,目光扫过躲在母亲身后的我,没有说话。

陈叔叔搓了搓手,指着那两间卧室,语气变得十分为难:“这房子就三间卧室,南边这间一直都是浩浩在住,北边那间原来是当杂物间的,我这两天刚收拾出来,放了张单人床。要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母亲就赶紧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卑微:“老陈,看你说的,北边那间就挺好。小雅个子小,在哪儿睡都一样。浩浩正在长身体,还要静下心来学习,南边这间采光好,理应他住。”

我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破了皮的凉鞋鞋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并不贪图什么好房间,我只是从母亲那卑微的姿态里,真切地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