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凌晨,北京人民医院病房里,溥仪已经说不出整句子。
他的腹部胀得厉害,小便排不出来,身子一阵一阵发紧。病床边的人看着他,他却一直撑着,像还在等什么。
他等的是溥杰。
这个名字,比医生、药、氧气都更牵着他。没有见到二弟,他像不肯把最后一口气松开。
六十一年前,他出生在北京醇亲王府。两岁多,被抱进紫禁城,成了宣统皇帝。
孩子还不会明白“皇帝”是什么,只知道身边的人跪下,太监宫女围上来,哭声、礼声、脚步声把他推到龙椅前。
那把椅子太大了。
大到一个孩子坐上去,脚都悬着;大到他一生都被它拖着走。
一九一二年二月,清帝退位诏书颁布,清王朝结束。溥仪名义上还住在紫禁城,实际上,皇帝已经只剩一个空壳。
他后来离开皇宫,进天津,再到东北。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把他推到伪满洲国台前,先做“执政”,后做“皇帝”。
这一次,他连空壳都算不上。
他也清楚,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普通的错。
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溥仪在沈阳机场被苏军俘获,后来押解回国,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
那间监室里,再没有跪拜,也没有“万岁”。他要学着自己叠被、洗衣、劳动,学着把过去一笔一笔交代出来。
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因为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安排的人,是别人推着走。进了管理所,工作人员要他面对的,偏偏就是“自己做过什么”。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第一批特赦战犯名单公布,爱新觉罗·溥仪在其中。
从管理所出来时,他不再是皇帝,也不再是伪满洲国傀儡皇帝,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公民。
这两个字很轻,也很重。
回到北京后,他去北京植物园劳动。温室里有土、有盆、有水壶,他学着照看花木,站在售票处,和来往的人说话。
笔拿在手里,才像真正轮到他说话。
一九六二年,他和护士李淑贤结婚。这个家不大,却是他少有能自己进出的地方。
可婚后不久,病已经露头。
他身体一再出问题,后来病情加重。到一九六七年秋天,癌症和泌尿系统的痛苦一起压上来,他常常疼得睡不稳。
那几天,李淑贤守在旁边,亲友和同事陆续探望。
溥仪先是昏睡。等他醒来,见床边坐着熟人,精神忽然提起来。
他想说话。
可一句话没说多久,气力又塌下去。范汉杰、李以劻见他太累,准备告辞。
溥仪却不让他们走。
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先别走,等二弟来。”
溥杰还没到。
这一刻,病房里等的,不再是什么“末代皇帝”的排场,只是一个哥哥想见弟弟。
很快,疼痛又往上翻。溥仪让人找孟大夫。
医生到了床前,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求医生救他。那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我还要给国家做事。”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孟大夫只能安抚。病情到了这一步,药和话都只能撑一会儿。
溥仪的腹部胀起,身体衰竭,意识时清时昏。李淑贤一边照看他,一边托人通知亲属。
溥杰终于赶到。
兄弟俩见了面,话还没来得及多说,溥仪又被送去抢救。病房门关上,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和等待。
十月十七日凌晨二时三十分,溥仪病逝,终年六十一岁。
他一生中见过太多门。
最后一扇,是北京人民医院的病房门。门外站着妻子、弟弟和旧日同事,门里躺着的,不再是皇帝,只是爱新觉罗·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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