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递过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林总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原本正在回复邮件的手指停顿在键盘上。他微微皱着眉,目光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扫过,随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毫不掩饰的不满。

作为这家行业头部公司的销售副总,他在商场上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对下属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总将辞职报告往桌上一扔,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我的手边。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林总,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家里的事情太多,身体也吃不消了,我没办法再胜任现在的工作强度。”

他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是他准备谈判或者施压时的习惯动作。

“休息?陈默,你今年才三十五岁,正是男人的黄金打拼期。公司刚把华东区的盘子交给你,明年的期权池里也有你的名字。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休息?”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年薪七十万!算上年底的绩效分红,你一年的税前收入逼近百万。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要辞职,是对这七十万的年薪还不满意吗?”

面对他的质问,我没有像过去五年里那样立刻低头认错或者表态保证。我伸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装订好的A4纸。那不是业绩报表,也不是客户名单,而是我昨晚在书房里熬到凌晨,一笔一笔整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我把那叠纸推到林总面前。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翻开了第一页。他的目光最初是不屑的,但仅仅看了几行,他翻页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第一页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是一笔四万五千元的支出,收款方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那是我父亲上个月突发急性心梗,连夜送进ICU抢救时的押金和部分手术费用。

那天晚上,我正在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喝酒。酒桌上觥筹交错,客户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他的高尔夫球经,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借故去洗手间接起电话,听到的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默啊,你爸快不行了,医生说要立刻做心脏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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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单子今晚必须要签下来,否则下个月的团队业绩就完不成。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给妻子打了电话让她先赶去医院,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到包厢,继续陪着笑脸给客户敬酒。

直到半夜两点,拿着签好的合同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身上插满管子,我的妻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她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木然地递给我一张缴费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穿着西装的禽兽。

林总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第二页,是密集的小额支出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心理咨询中心。每周一次,每次八百元,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这是什么?”林总指着那几行字,声音里的怒气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我太太的心理咨询费。”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中度抑郁伴随重度焦虑。”

我的妻子原本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也有自己的工作。但自从我升任大区经理后,出差成了家常便饭,一年有两百天在天上飞,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公司开会,就是在应酬。家里的所有重担——孩子的接送辅导、老人的生病照料、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我总以为,我每个月按时把厚厚的工资交到她手里,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负责。我用“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等拿了年终奖我们去旅游”这样的话敷衍了她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应酬完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发现卧室的门反锁着。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不解地问她在干什么,她转过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对我说:“陈默,我有时候觉得,如果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你大概也是没空来参加我的葬礼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