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论者在《中国科学报》发表文章,呼吁对福耀科技大的“院系自负盈亏”多一点耐心、宽容和观察。并搬出西湖大学、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的发展历程作类比,认为批评者急于下结论,缺乏包容心。
然而这位为福耀科大说几句话的论者忘了:麻雀蛋能孵出什么是由基因决定的。对着麻雀蛋讲的情怀再怎么感人、谈的愿景再怎么美好、给的时间再怎么漫长,也不能把麻雀蛋孵出天鹅。将违背教育基本规律的制度设计包装成“创新试错”的论调,本质上是在用情怀模糊底线,用时间逃避责任。福耀科技大学的“院系自负盈亏”不像是新的办学尝试,让人不得不警惕这是将企业的生存焦虑不合理地转嫁给学术和教育。
一、“自负盈亏”并非是王树国的表述不严谨
原文试图将争议归因于王树国“一两句话说得是否严谨”,并强调其后续解释的“绝非以盈利为目标”。这是对核心矛盾的刻意回避。“自负盈亏”不是王树国头脑发热时的随口而出,去年曹德旺接受吴小莉采访时就明确表达过各院系自负盈亏。
自负盈亏是一个商业概念,其核心在于经营主体自行承担全部经营风险与亏损后果。当“自负”的生存压力下沉到院系,其结果必然是倒逼院系将赚钱能力放在育人与基础研究之上。王树国那句“如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这是自负盈亏要求下的大实话。此情此景下,任何形式的声称“不以盈利为目的”都是苍白无力的,包括王树国的后续解释也无法扭转“自负盈亏”的事实要求。将企业的生存之道强加于大学,这不是探索,这是逻辑越界。
二、“新型”不是试错的绿卡,试错不能以学生与学术生态为代价
原文强调福耀科技大学是曹德旺出资、王树国担责,外人应“允许别人按照自己的理念尝试”。但大学不同于私人企业,它承载着公共教育功能,承载着学生的命运。福耀科技大学虽然由企业家出资,但其占用的土地、政策资源以及招收的学生,都具有显著的社会公共属性。
试错不是那么简单,学生的人生试不起。首届学生以高分考入,赌的是招生宣传时讲的“全员本硕博贯通”,赌的是“与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数十家著名大学的合作教学”,赌的是“15位海内外院士”,赌的是“6个老师对1个学生”。如果“自负盈亏”最终导致基础学科及通识教育萎缩,教师为拉项目无心教学,这批怀揣科学家、企业家美好理想的高分学生就成了牺牲品。
第一批学生已入学一年,现在完全可以审视一下是否真的如招生宣传时所说的那样:“6个老师对1个学生”“15位海内外院士”“与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数十家著名大学的合作教学”。如果事实远达不到宣传时所讲的那样,该怎么办?原文轻描淡写地说“实践证明不合理也可以调整”。但用学生的青春及教授的学术生涯为代价,简直就是犯罪。
三、西湖大学的成功恰恰说明福耀科技大学的那一套走不通
此外,论者在文中用较大篇幅讲到西湖大学的成功,西湖大学创办之初也遭到很多人质疑,似乎西湖大学的成功能说明福耀科技大学也会成功。
西湖大学有今天的发展的确让人刮目相看。但是论者搞反了,西湖大学能成功不仅不能说明福耀科技大学也会成功,恰恰说明了福耀科技大学的那一套根本走不通。
西湖大学侧重的是基础科学和前沿技术,目标是做出世界级的原创科研成果。西湖大学目前有充足的资金,教授们可以安心搞基础科学,不用去考虑自己的研究能够为学校带来什么创收。而福耀科技大学强调大学对标产业,各学院要自负盈亏,教授要卖成果赚钱。基础科学研究在福耀科技大学无立足之地,即使是技术应用科学研究也不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变现的。
西湖大学能够吸引一大批顶级科学家,有多位两院院士全职加盟。福耀科技大学创校时还曾有两院院士坐镇,如今两院院士数量是0,直接和西湖大学有代际差别。今年招生宣传时福耀科技大学写着“16位海内外院士”,暂且不论其中有些科学院、工程院的含金量,可以先根据简介看一看这些所谓的院士是全职兼职还是挂名。
西湖大学是教授治学,学术事务由教授主导,是科学家办大学的典型。反观福耀科技大学,王树国谈自负盈亏时讲的“曹先生提这个要求”说明了一切。马化腾、王健林这些西湖大学的捐款大户只是出现在学校的荣誉校董名单中,不会干预学校办学,也不会在校名中冠上自己企业的名字。
作为一所大学,成立没几年的西湖大学谈不上底蕴。但西湖大学却能在世界名校的底蕴中挖掘出办学精髓。顶级教授、办学资金、权力机构、治学模式等等都与国际一流大学看齐。而将生存压力下放至教师,让院系像分公司一样找饭吃,这不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路,也不是斯坦福大学的路,这是研发外包公司的路。号称对标斯坦福的福耀科技大学,不知是怎么对标的。
四、把时间拉长是纵容错误
论者在文中呼吁“把评价的时间尺度拉长”,但恰恰忘了:有些错误一旦在起步阶段植入基因,时间越长,扭曲就会越深。麻雀蛋一万年也不会孵出天鹅,违背热力学定律的永动机一万年也不会造出来。当院系的经费绑定在市场回款周期上,长周期、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原始创新会被迅速挤出,短平快、能立竿见影变现的改良型项目会浮现。这会导致福耀科大从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退化为“企业技能培训所”,与“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定位自相矛盾。
国内高等教育的创新应该在学术评价僵化、资源分配行政化上找突破,不能以“国内高等教育创新太少”为由将企业化的管理扣在高校上。用“院系自负盈亏”来破局,这是开错了药方。真正的创新是建立多元评价体系、保障学术自由、加大基础投入,而不是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丈量所有学问。如果我们将这种“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的新极端也美化为“允许试错”,这将不是探索,这是在纵容错误。
五、结语:批评不是苛责,而是守住大学的底线
对福耀科大的质疑,并非如原文所言的“一边倒谩骂”,而是教育界对社会责任感的本能警觉。不论情怀多么感人泪下,不论理念多么天花乱坠,教育有规律,大学有底线。宽容新苗不等于放弃监督。
大学应当超越当下的功利。如果大学只剩下“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这把尺子时,大学就失去了灵魂。我们不必急着判其成败,但必须在它走向错误道路时大喝一声,别用“时间”去纵容一场违背教育规律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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