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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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看多了历代野史,人会以为古代那些金榜题名的状元,个个都是治国理政的奇才,国家危难关头必能挺身而出。可说句扫兴的话,科举一千三百多年,出了将近六百位状元,里头绝大多数,不过是些很会写文章的精致读书人。他们凭一篇锦绣文章换一辈子荣华富贵,真到了朝廷危亡、江山改姓的关头,能做到不降、不苟活的,少之又少。
偏偏这群最会玩文字的状元里,出了个异类。二十岁,他在大宋殿试上一挥万言,当场折服皇帝;四十七岁,他却面南而拜,从容赴死于乱世刑场。死后,人们从他衣带里翻出一张字条,上面那句追问,让后世读书人羞愧了几百年。
这个异类,就是大宋最后一任右丞相,文天祥。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他凭什么被叫做中国状元里的天花板~
集英殿上的铁石卷
考上状元,是古代无数读书人一辈子的梦。大宋宝祐四年的那场殿试,是历史上一场很有名、也很特别的考试。坐在集英殿龙椅上的是宋理宗,这皇帝在位太久,政务越打理越懈怠。
考官们起初都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例行的文字游戏。谁也没想到,一个二十岁、叫文天祥的江西年轻人,在大殿上把平静彻底打破。
《宋史》里记着,文天祥在集英殿上答策论,手里的笔停不下来,连草稿都不打,一挥而就写下一万多字。这一万字里,他没说半句阿谀奉承的漂亮话,反倒直愣愣指出朝廷一堆毛病。他用“法天不息”四个字作对策,意思是要皇帝像天体运行那样,一刻不能懈怠,振作起来治理国家。
在考卷里直接批皇帝,当时极少见。可宋理宗看完这份卷子,不光没生气,反倒高兴得很,亲自把他点成第一名。
主考官王应麟把卷子呈上去,赞叹了一句:
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
意思是,这卷子里的道理能当一面镜子,里头那颗忠义心肠硬得像铁石,臣要为陛下贺喜,大宋得了这样的人才。
宋理宗看着文天祥这名字也觉得吉利,笑着说,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当场赐他一个字,叫宋瑞。
从制度上看,宋代的殿试是顶神圣的事。亲试进士这事,从开宝六年起,皇帝在集英殿或崇政殿亲自主持、亲自唱名、赐及第,第一甲三人,第一人就是状元。
在宋代的逻辑里,殿试不单是朝廷挑几个干活的官,它本质上是皇帝跟士大夫之间立的一份契约。皇帝给读书人最好的名声、最高的地位,读书人则要在朝廷有难时,用忠诚和命来还。文天祥在集英殿写下的那一万字策论,就是他递给大宋的一纸契约。
名次刚定下时,宋理宗看着文天祥,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了大宋的祥瑞。可大殿里坐着的那些达官显贵,谁也不知道,文天祥这一生,都要被一个问题死死缠着。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他起初给出的答案,其实已经写在那份被王应麟称为忠肝如铁石的答卷里了。
从承事郎到右丞相
按大宋规矩,新科状元名声再响,也不能直接当大官。状元及第后,初次授的官不过是承事郎,到地方上做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文天祥中状元后,朝廷给他的头一个差遣,是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一个正八品的地方小官,处理些琐碎政务。
要没有后来的天下大乱,文天祥大概也跟大多数宋代文人一样,在官场一步步熬,写写诗喝喝酒,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可历史没给他留多少时间,二十年后,蒙古铁骑大举南下,大宋江山摇摇欲坠。这最危急的关头,朝廷想起了当年的状元。
文天祥被推上了右丞相兼枢密使的高位。
看大宋的官制。据《宋史·职官志》,宋代左右丞相是正一品,辅助天子、管国务、统百官;枢密使是从一品,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把正一品的行政大权和从一品的军事大权一块交给一个人,大宋历史上都少见。文天祥一个纯粹文人,在国家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接过了大宋最沉的一枚印信。
宋代状元能一路升到宰相的本来就不多,王曾、李迪、吕蒙正、文天祥这几位,无一不是在社稷危殆的关头,亮出了耀眼的节操。后人敬重他们,敬重的不是文章,是那种临大节夺不走的骨气。
文天祥这时候当宰相,不是去享福的,是去给大宋扛旗的。元军步步紧逼,这文人的果决叫人不敢相信。他卖光全部家产当军费,在江西一带招募义军,要跟元军死磕。
有人觉得这是白白送死,劝他:带着一群临时凑起来的庄稼汉,去跟所向披靡的蒙古铁骑硬碰,这不是赶着羊群喂老虎吗?
文天祥流着泪,说了一段载入史册的话:
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
意思是:这事的艰难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我也知道。可国家养了读书人和百姓三百年,到了危难关头,要是全天下连一个站出来赴死的人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悲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殉国,好叫天下人的忠义胆子醒过来。
一个一辈子只握过毛笔、没打过仗的书生,带着一群农夫,去对抗当时世界上最凶的蒙古骑兵。这场仗,注定是要输的。
那个追问,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文天祥身边,太多读书人做了别的选择。跟他同科的进士,还有不少平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元军一来,拍拍土就跪下投降了。他们想,朝廷要完了,没必要跟着陪葬。
可文天祥不这么想。既然拿了大宋给的最高待遇,当了正一品的右丞相,国家危亡的关头,就得拿血肉去把考场上写下的那张承诺兑现。
国已亡,读书人怎么自建风骨
在江西、广东一带艰难抗元好几年后,不幸的事还是来了。
在海丰五坡岭,文天祥吃饭时被突袭的元军俘虏,随后押到潮阳,带到元将张弘范跟前。张弘范的手下厉声命令他下跪,文天祥只是傲然挺立,死活不拜。张弘范见他这般骨气,也没硬逼,反倒用待客的礼数对他。
不久,大宋在崖山海战里彻底败了。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自尽,十几万宋军全军覆没,大宋这个朝廷,在物理上彻底亡了。
张弘范带着文天祥进崖山,想借他的名望,让他写信劝降大宋残余将领张世杰。文天祥听完大怒:
吾不能救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
我连自己父母都救不了,你还要我教别人背叛父母,这行吗?张弘范逼得紧,文天祥干脆拿来纸笔,写下那首《过零丁洋》甩给他。诗末两句是: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看完,长叹一声,赞他是真烈士,把诗收了,再没逼他写招降书。
大宋亡了,给文天祥发俸禄、给他官职的那个朝廷没了。按理说,他做这官的责任,到这一刻也就到头了。元世祖忽必烈极欣赏他的才华,把他押到大都,关进燕京牢里,许他只要肯降,立刻当元朝宰相。
燕京那牢房潮湿、阴暗、恶臭,文天祥一关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没有大宋的监察官盯着,也没有百姓看得见这份坚持。他只要稍稍点个头,立刻就能走出这人间地狱,重新当他的正一品宰相。可文天祥还是没低头。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里没半句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交代后事,把弟弟的孩子文陞立为自己的继承人。信里写道:
吾以备位将相,义不得不殉国……吾虽死万里之外,岂顷刻而忘南向哉!
意思是:我既当过大宋的将相,道义上就得为国殉难。我虽死在万里之外,心里没有一刻忘记南方。
到这一步,文天祥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变了。他不再单为某一个皇帝、某一个朝廷撑着。在这没人看得见的地牢里,他是为自己心里那个道去死。
读书人读一辈子圣贤书,到底图什么?
最黑的地牢里,文天祥拿自己的肉身,在一个已经没有大宋的世界里,硬给读书人重新立起了一副该有的骨头。
老达子说
临刑那天,燕京柴市口挤满了人。文天祥神色从容,说了句我的事做完了,便面朝南方拜下去,引颈就戮,年四十七。几天后妻子欧阳氏去收遗体,见他面容如生,整理衣服时,从他衣带里翻出一张字条: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讲成仁,孟子讲取义,义做到了头,仁也就到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底学了什么?无非是从今往后,总算问心无愧了。这一张字条,是他拿一辈子的命,给那个追问交出的最后答卷。
《宋史·文天祥传》末尾,史臣留了一句评价:
自天祥死,世之好为高论者,谓科目不足以得伟人,岂其然乎!
这话够狠,它点破一件事:文天祥不是科举体制外的异类,他恰恰是大宋三百年科举养出来的最高杰作。他之所以是状元里的天花板,不是因为诗写得多好,也不是因为二十岁能写一万字,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拿命把当年考卷上的承诺,一字不差地兑成了现实。四十七岁的头颅当印章,在二十岁那张答卷上,重重盖下一个终身无悔的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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