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睡觉，最容易被误会的一点，是“睡在地板上”。
真相差了一层。
他们不是把被子往水泥地、木地板上一扔就躺下，而是睡在榻榻米上，再铺一层被褥。那一层草席，不只是地垫，在日本人的家里，它曾经就是椅子、沙发、床，甚至是房间面积的尺子。
一间屋子多大？
不是先说多少平方米，而是说几叠。
六叠、八叠，听起来像在数草席，其实是在说一个家能怎么用。
晚上，矮桌搬开，被褥从壁橱里抱出来，铺在榻榻米上，一间起居室就变成了卧室。早晨，被褥叠好收回去，矮桌再摆上来，这里又能吃饭、写字、会客。
床没出现，房间却没有闲着。
这就是答案的第一层：日本人不是非要跟床过不去，而是榻榻米把一间屋子的用途拆开了。
一张固定的大床，白天也占着地方。
一床可以收起来的被褥，天亮以后就消失了。
这笔账，在日本住宅里很现实。
日本传统住宅少用固定墙壁，拉门、隔扇一开一合，房间就能变大变小。榻榻米铺满地面，人的活动自然贴近地面：坐在上面，跪在上面，躺在上面。
久而久之，床反倒显得“占地方”。
可它一开始并不是普通人家随便能用的东西。
平安时代，榻榻米主要出现在贵族宅邸里。那时它还不是今天这种铺满整间屋子的地面材料，而是按需要摆放的坐卧用具。有人来，铺出来；休息时，拿来当垫子和寝具。
到了十二世纪末以后，榻榻米才逐渐往整间房铺开。
真正进入寻常百姓家，还要等到江户时代中期以后。
这就有意思了。
今天很多人一看到日本人席地而坐，就以为这是“落后”“买不起床”。可在历史上，榻榻米恰恰先从上层社会走出来。它不是穷人的凑合，反而一度带着身份和礼仪的痕迹。
跪坐也是这样。
在榻榻米上正坐，膝盖着地，脚背贴着草席，身子挺直。这种姿势并不轻松，坐久了腿会麻。可在日本传统礼仪、茶道、武道里，它长期被视为正式坐姿。
茶室里，榻榻米铺在地上，客人进门，坐姿、位置、转身的方向，都有规矩。
人离地面近，礼也跟着落在地面上。
一间茶室里，榻榻米不是背景，它直接规定了人的动作。脚不能随便踩坐垫，坐垫不能随便移动，跪坐的位置也不能乱。
这层规矩一旦进了生活，家具就跟着变矮。
桌子矮了，椅子没了，床也可以不要了。
但榻榻米能留下来，不只靠礼仪。
它本身确实好用。
传统榻榻米用稻草编成内胎，外面覆席面，有厚度，踩上去不像木板那样硬。坐着不那么凉，躺下也有承托。后来材料变化，内胎也出现了发泡聚苯乙烯、软质纤维板等做法，但“在地面上坐卧”的生活方式还在。
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让家具减少。
吃饭时，摆一张矮桌。
睡觉时，收起桌子，铺开被褥。
人来了，隔扇打开，几间屋子连在一起。
这不是一张床能完成的事。
尤其在城市住宅面积有限的时候，榻榻米的优势更明显。床一摆，空间就被钉死；被褥一收，地面又还给人。
很多日剧里，一家人晚上并排睡，白天屋里又干干净净，靠的就是这套逻辑。
它不是“没有卧室”，而是卧室可以临时出现。
不过，若以为今天所有日本人都坚持睡榻榻米，也不准确。
战后日本生活方式不断西化，床、沙发、木地板越来越普遍。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后，不设日式房间的住宅开始增多。近些年，和室还在减少，很多新公寓几乎不再专门设置榻榻米房间。
榻榻米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垄断日本人的睡眠。
年轻人睡床，老人用床，公寓铺木地板，这些都很常见。
可只要一间屋子还铺着榻榻米，日本人就很自然地知道：这里可以坐，可以躺，可以待客，也可以睡觉。
它不是单纯的“地板”。
它是一整套生活方式。
所以，日本人为什么偏要睡在“地上”？
不是因为床买不起，也不是因为地板天生比床舒服。
更准确地说，是榻榻米把地面变成了床，把卧室变成了可收纳的空间，把坐、卧、礼仪和居住习惯都压进了一张草席里。
夜里，被褥铺开，人躺下。
清晨，被褥收进壁橱，地面空出来。
那间屋子，又重新变回白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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