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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英格兰和阿根廷将在亚特兰大的梅奔球场踢一场世界杯半决赛。这是两队自2002年日韩世界杯以来首次在大赛中碰面,间隔了24年。
所有关于这场比赛的描述,都会用上「宿敌」这个字眼,但英阿之间的宿敌关系,早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竞技对抗,写进了两个国家的百年历史,尤其对于阿根廷来说是这样。
阿根廷这个国家的自我认知,和所有其他南美国家都不一样。
阿根廷人常说一句话:un país que pudo haber sido grande,意思是,一个本可以成为伟大国家的国家。
这句话有很多历史依据。早在1895年,阿根廷的人均GDP曾位居世界第一,超过美国和比利时。
到一战前夕,阿根廷的人均收入相当于法国和德国的水平,有些年份只比西欧富国的均值低7%。布宜诺斯艾利斯被称为「南美巴黎」,大量欧洲移民涌入,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还有资本。「像阿根廷人一样富有」曾是欧洲社会的流行说法。1870年至1920年间,拉美地区超过70%的外国投资流入阿根廷一国。
一个面积是法国五倍、坐拥潘帕斯草原和无尽矿藏的国家,在20世纪初站在现代化的门槛上,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不进入世界强国的行列。
然而它没有。
大萧条来临,1930年军事政变终结了阿根廷长达七十年的文官宪政传统。此后的近一个世纪里,这个国家经历了庇隆主义的兴起与被推翻、反复的军事干预、进口替代工业化的失败、1976年至1983年「肮脏战争」、1989年的恶性通胀、2001年的经济全面崩溃。
「肮脏战争」
1960年以来,阿根廷经历了22年的负GDP增长,是世界上最久的。到20世纪末,阿根廷成为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在1900年属于发达国家,而到2000年退化为发展中国家的。它的人均收入从相当于富国平均值的92%,跌到43%。这条下坠弧线,就是阿根廷人所说的百年衰落。
1999年拍摄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马德罗港
这种衰落感在整个南美洲是独一无二的。巴西从未有过阿根廷式的失落,因为巴西在20世纪初并不富裕,1900年前后阿根廷人的财富是巴西人的四倍。巴西的叙事是「永远的明日之国」,是一种永远不来的迟到期待,而非已然拥有又失去。
智利、乌拉圭、哥伦比亚同样没有阿根廷的这种心理,它们也从未站到过那个高度。阿根廷的痛苦恰恰来自它曾经真的接近过那个目标。
这种心理的独特性还有一个更深的根源,与阿根廷在拉美世界中罕见的人口构成直接相关。
19世纪中叶以前,阿根廷的族群面貌和其他拉美国家没有本质区别,同样是西班牙殖民者、原住民和非洲奴隶后裔的混合社会。
改变一切的是1878年至1885年间的「荒漠征服」。罗卡将军率领6000名士兵,用美国提供的雷明顿步枪横扫潘帕斯草原和巴塔哥尼亚,杀死了1300多名马普切人和特维尔切人,俘虏超过15000人。
罗卡将军
这些原住民被送进集中营、分配给牧场主为奴,或者被强制洗礼、改名、编入殖民社会。他们的土地被清空,交给欧洲移民开垦。
这场军事行动至今在阿根廷引发激烈争论,罗卡的雕像经常被喷上「种族灭绝」的字样。但在当时的官方叙事中,它被赞颂为文明征服野蛮的伟业,罗卡本人凭此当选总统,成为阿根廷经济黄金时代的设计者。
「荒漠征服」为紧随其后的大规模欧洲移民扫清了物理空间和心理障碍。1857年至1950年间,阿根廷接收了660万欧洲移民,规模仅次于美国。
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构成了主体,此外还有德国人、法国人、波兰人、乌克兰人、叙利亚和黎巴嫩的阿拉伯裔移民,以及拉美最大的犹太社区。
这波移民潮从根本上改写了阿根廷的人口基因。今天,约97%的阿根廷人拥有全部或部分欧洲血统。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居民中,欧洲基因比例高达76%到80%。在2010年的全国人口普查中,自我认同为原住民或原住民直系后裔的人口仅占2.38%。
这个数字在拉美语境中极为特殊。相比之下,墨西哥的人口以梅斯蒂索混血为绝对主体,原住民人口超过两千万,占全国总人口的15%以上。巴西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种族马赛克拼盘,黑人和混血人口合计超过总人口的一半。秘鲁和玻利维亚的原住民占比更高,克丘亚语和艾马拉语至今是官方语言。
在这些国家,混血身份是民族认同的基础,被写进教科书和国家叙事。阿根廷恰恰相反,它在19世纪末通过军事征服和移民工程,人为制造了一个拉美大陆上最接近欧洲的人口结构,这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这种人口构成决定了阿根廷的文化自我定位。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建筑仿巴黎,上层阶级说法语,牧场主去欧洲度暑假。布宜诺斯艾利斯人至今仍以一种半真半假的骄傲声称自己不是拉美人,是住在南美的欧洲人。
布宜诺斯艾利斯
这种自我欧化的优越感在邻国中间招来大量嘲讽,巴西人和乌拉圭人对此格外敏感。但正是这种自我定位,使得阿根廷的衰落在心理上格外难以承受。
如果你把自己视为欧洲的延伸、视为发达世界的一员,那么你的处境就是一种不该发生的堕落。你与自己本该属于的世界之间,存在一条不断扩大的鸿沟。
墨西哥人从未面对这种认知失调,因为墨西哥从未将欧洲性作为国家身份的核心支柱。阿根廷从建国开始就选择了这条路,萨米恩托的文明与野蛮二元框架至今笼罩着这个国家的自我叙事。
阿根廷的文化符号「探戈」,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条鸿沟的一种美学表达。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探戈是阿根廷经济衰落之后的产物。事实恰恰相反,探戈诞生于19世纪末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港口区和贫民窟,正值阿根廷经济最繁荣的年代。
那是一种底层移民的音乐,混合了意大利、西班牙、非洲的元素,讲述的是流离、思乡、背叛和不可回头的离别。
当国运下行,探戈既有的感伤恰好成为整个民族情绪的回音壁。加德尔的传奇更是强化了这种关联。他从贫民区小酒馆唱到巴黎和纽约的剧场,让探戈走向世界。
1935年,正值盛年的他在哥伦比亚麦德林的一场空难中丧生。一个天才在巅峰被命运夺走,这个叙事模版后来一再出现在阿根廷的文化记忆中。
加德尔
第二任庇隆夫人的命运又一次复刻了这个模版。她从外省私生女做到阿根廷第一夫人,为底层工人和女性争取权利,在33岁时死于癌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出租车司机工会集资在她的墓前安放了一块铭牌,上面写着:不要为我哭泣,阿根廷,因为我从未离开你们。
庇隆夫人
1976年,作曲家安德鲁·劳埃德·韦伯和词作者蒂姆·赖斯,刚好是两个英国人,把这个故事写成了音乐剧《庇隆夫人》。其中那首「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登上英国单曲榜冠军,1996年麦当娜主演的电影版让它传遍全球。
对于世界上大多数人来说,这首歌可能是他们对阿根廷这个国家仅有的文化认知和情感连接之一。但这里面有一层讽刺,全世界最广为人知的关于阿根廷悲情的文化表达,是由两个英国人谱写的。阿根廷人的哀伤,需要经由它最纠结的对手之手,才被翻译成了一种全球通用的语言。
为什么说英阿之间是世仇,要从百年前的英阿关系说起。
阿根廷的黄金时代,在相当程度上是英国资本催生的。19世纪下半叶,英国资金修建了阿根廷几乎全部的铁路网。
到1914年,阿根廷的铁路网络规模居世界第十,是拉美最大的,大部分线路属于英国公司所有。铁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布兰卡港呈扇形展开,深入潘帕斯草原腹地,将牛肉、小麦和皮革运往港口,装船驶向英国市场。
英国同时控制着阿根廷的银行、保险、港口和公用事业。有历史学家把这种关系称为「非正式帝国」。
阿根廷名义上独立,实际上是英国经济体系的原料供应地和消费市场,所以有人把阿根廷称为被英国遗忘的殖民地。
这种准殖民关系在1930年代的罗卡-伦西曼条约中达到顶点。大萧条重创了阿根廷的出口贸易,英国以维持肉类进口配额为筹码,换取阿根廷对英国投资和英镑的一系列优惠条件。
条约在阿根廷国内引发巨大争议,民族主义者将其视为国家主权的出卖。庇隆上台后推行的国有化政策,包括1948年将英国铁路收归国有,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这段经济附庸历史的清算。
换句话说,英国不只是阿根廷足球场上的对手,它曾经是阿根廷经济命脉的控制者。
1982年的马尔维纳斯战争把一切推到了极端。
马尔维纳斯战争
加尔铁里军政府在经济崩溃和民意危机的双重压力下,选择以收复马岛来转移视线。
阿根廷社会对那些岛屿的主权主张是真诚的,民间热情不是军政府制造的幻觉。阿根廷人真的认为那是被英国偷走的领土,这种信念追溯到1833年英国对马尔维纳斯群岛的占领,在此后的一个半世纪里从未中断。
当英国特遣舰队跨越大西洋南下,撒切尔政府以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在74天内收复群岛,阿根廷战败的屈辱不仅摧毁了军政府,也在民族心理上留下了一道新的伤口。
马岛战败与更早的历史积怨叠加在一起,使得英国在阿根廷的集体想象中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它既是曾经的经济宗主,又是领土的夺取者,还是体育场上反复交锋的宿敌。
足球正是这种多层关系在体育领域的延续。
1966年世界杯是英阿足球恩怨的起点,但其实这不是两队第一次在世界杯交手。在 1962年小组赛中,英格兰3比1击败阿根廷,比赛本身波澜无惊,因此后来很少被人提起。
但1966年不一样,这场四分之一决赛的关键人物是当时的场上队长安东尼奥·拉廷,巧的是,昨天拉廷刚刚去世,享年89岁。
安东尼奥·拉廷
所以阿根廷向FIFA申请在对瑞士的四分之一决赛中佩戴黑纱。三天后,等待这支胜出球队的恰好是英格兰,历史的巧合有时候精确得令人不安。
四分之一决赛 阿根廷vs瑞士
回到1966年7月23日的温布利球场。这里有一个技术背景是,那个年代的足球比赛中不存在红牌和黄牌。裁判对球员的警告和驱逐完全依靠口头传达。
第36分钟,德国裁判克莱特莱恩判定拉廷犯规,拉廷上前抗议。问题在于,克莱特莱恩不说西班牙语,拉廷也不说英语,更不懂德语。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裁判认定拉廷的行为构成语言暴力,口头通知他被逐出比赛。
但由于没有红牌这个清晰的视觉信号,拉廷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被警告还是被罚下。他后来说,自己只是在要求一个翻译。
国际足联裁判委员会的英国官员肯·阿斯顿走上球场试图调解,但一个英国人出面斡旋反而加剧了拉美球队对英德联手打压的猜疑。
僵持持续了八分钟,警察最终入场。拉廷在离场途中用手拧皱了角旗上的英国国旗,然后坐到了专供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通行的红毯上。
看台上的英格兰观众向他投掷啤酒罐,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巧克力棒咬了几口,又扔了回去。
他后来通过更衣室的一扇小窗户看完了比赛的剩余部分,用他自己的话说,怀着彻底的无力感。
比赛中,赫斯特在第78分钟头球破门,英格兰1比0取胜。赛后,英格兰主帅拉姆塞冲上球场阻止自己的球员和阿根廷人交换球衣,并在新闻发布会上称阿根廷球员是「动物」。
阿根廷球员试图冲进英格兰更衣室,向FIFA副主席吐口水,克莱特莱恩本人也遭到人身攻击。
整个事件在阿根廷被称为「el robo del siglo」,也就是世纪劫案。阿根廷足球作家但丁·潘泽里在现场报道了这场比赛。他观察到,阿根廷球员和代表团在场上场下的狂怒抗议,实际上是在表演一种更广泛的民族情绪。
潘泽里记录了当时流传的一句话:英国人偷走了这场比赛,就像他们偷走了马尔维纳斯。
1966年距后来的马岛战争还有十六年,但阿根廷对马尔维纳斯的主权主张自1833年起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民间情结。
一场足球赛的判罚争议,被立刻嫁接到了一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领土叙事上,这意味着英阿足球对抗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体育事件,它变成了某种政治心理的出口。
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的四分之一决赛,发生在马岛战争结束仅四年之后。这让1966年时还只是一个比喻的那句话,变成了更加真实和血淋淋的历史创伤。
阿根廷在马岛战争中付出了649条生命的代价,战败后大量老兵遭受社会冷落和心理创伤,自杀率居高不下。当马拉多纳在墨西哥城的球场上面对英格兰时,整个国家带进这场比赛的情感负荷已经完全不同于二十年前。
这场比赛之所以成为足球史上最著名的单场比赛之一,是因为马拉多纳在其中完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进球。第51分钟,他跳起用左手将球打入英格兰球门。赛后他说这个球是「一半上帝之手,一半马拉多纳的头」。
仅仅四分钟后,他从本方半场带球出发,连过五人,将球送入网窝。这个进球后来被国际足联官方评选为「世纪进球」。
一个是公然的欺骗,一个是纯粹的天才。两者在四分钟内先后发生,使得这场比赛成为一个完美的寓言。
在英格兰人看来,上帝之手是赤裸裸的作弊,马拉多纳是不可原谅的骗子。在阿根廷人看来,这是历史正义。用手打进的那个球,是对1966年「劫案」的偿还,也是对1982年战败的回敬。用脚踢进的那个球,是阿根廷天才对英国力量的胜利。
1966年那句「偷走比赛如同偷走马尔维纳斯」的民间叙事,在这里被翻转了。偷来的,用手索还,属于自己的,用脚证明。
马拉多纳本人也在自传中毫不掩饰地承认,赢下英格兰的快感超越了纯粹的竞技胜利,他感受到的是对一个国家的复仇。
1998年法国世界杯十六强赛,英阿再次相遇。这是一场经典的攻防大战。巴蒂斯图塔先开纪录,希勒扳平,18岁的欧文打进一记惊世远射,萨内蒂在半场结束前用精妙的任意球配合将比分再次拉平。
下半场第二分钟,贝克汉姆在被西蒙尼放倒后倒在地上,西蒙尼用手拍了他几下,贝克汉姆失去冷静,抬脚踢向了对手。动作并不凶猛,但丹麦主裁判尼尔森就站在几米之外。西蒙尼应声倒地,做出了夸张的痛苦表情。红牌。
英格兰十人作战坚持到加时赛结束,最终在点球大战中落败。贝克汉姆在一夜之间从英格兰的宠儿变成全民公敌。伦敦街头挂出了他的人形模型,报纸把他的脸印在飞镖靶上,他在接下来整个赛季遭到所有客场的嘘声。西蒙尼后来在2002年世界杯前的采访中承认了自己的表演:「裁判落入了陷阱。可以说我的倒地把一张黄牌变成了红牌。我很聪明。」
这种坦率的自认在阿根廷并不被视为丑闻,他们称之为viveza criolla,意思是阿根廷式的机灵。
历史的回响是,上周,贝克汉姆在社交媒体晒出自己和西蒙尼的合影,并配图说,遇到一位老朋友。
2002年日韩世界杯小组赛,英格兰和阿根廷分在同一组。这次没有太大争议。欧文在禁区内被波切蒂诺绊倒,科里纳吹罚点球。已经担任英格兰队长的贝克汉姆走上罚球点,将球踢进右侧球网,1比0。赛后贝克汉姆发出的怒吼与其说是庆祝进球,不如说是在释放四年来积压的屈辱和怒火。英格兰人认为他完成了救赎。
对阿根廷来说雪上加霜的是,这一届杯赛他们连小组也没能出线,事后只能艰难地消化这场失利。
从1966年到2002年,四场世界杯交锋构成了一部微缩的两国恩怨编年史。
每一场都有至少一个改变比赛走向的争议事件或戏剧时刻。每一场都在两国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如今在亚特兰大等待两队的,是24年来的第一次世界杯交锋。考虑到梅西已经确认这是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考虑到英格兰自1966年以来从未赢得过任何大赛冠军,考虑到阿根廷正在试图成为自1962年巴西之后首支成功卫冕的球队,这场比赛的戏剧性浓度绝对会令人窒息。
好了,我们再说说电影。
阿根廷的百年悲情不仅在球场上反复上演,也在银幕上持续发酵。
阿根廷电影本来就有一种自觉的创伤处理功能,这种自觉在拉美其他国家的电影中很少见到如此集中的表达。
1985年,路易斯·普恩佐的《官方说法》讲述了一个中产阶级女教师逐渐发现自己的养女可能是「肮脏战争」中被失踪者的孩子。这部电影获得了阿根廷历史上第一个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它的力量在于展示一个普通人如何从日常生活的安稳中被迫醒来,面对自己一直回避的真相。
《官方说法》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对阿根廷社会战后心理的精确捕捉。大量阿根廷人在军政府统治期间选择了不知道、不过问、不去想。
2009年胡安·何塞·坎帕内拉的《谜一样的双眼》同样以「肮脏战争」为背景,但将政治暴力嵌入了一个关于执念和记忆的爱情悬疑结构中。
《谜一样的双眼》
退休司法人员本哈明在回忆25年前的一桩未结案件时,发现受害者的丈夫莫拉莱斯用了一生来独自看守那个凶手。他这样做,是因为除了守住这份记忆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法放手的执念,是阿根廷人对自身历史创伤态度的一个隐喻。他们不是不想翻过那一页,那一页本身已经成为身份的一部分。
2014年达米安·希夫龙的《荒蛮故事》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六个独立短片,每一个都关于失控。这部电影在2014年戛纳首映时获得长时间起立鼓掌,成为阿根廷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之一。
它没有一个镜头涉及政治事件或历史回溯,但每一个故事都在讲述同一件事:一个被腐败、不公和阶层碾压的社会中,个体忍耐力怎么崩塌。
《荒蛮故事》
2022年圣地亚哥·米特雷的《阿根廷,1985》回到了直接面对历史的路径。这部电影以1985年阿根廷审判军政府为题材,聚焦检察官斯特拉塞拉和他的年轻助手如何在死亡威胁下组建团队、收集证词、最终将维德拉等军政府首脑送上审判席。
《阿根廷,1985》
影片的核心情节取自真实的法庭记录,斯特拉塞拉的结案陈词逐字还原了历史原文。那句「nunca más」,也就是永不重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法庭里被说出时,旁听席起立鼓掌。
但电影没有在胜利的时刻结束。它交代了后续的历史:1987年军方叛乱,阿方辛政府被迫推动赦免法案,数百名被定罪的军人获释。正义的脆弱和可逆,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题。
斯特拉塞拉由里卡多·达林饰演。达林还出演过《谜一样的双眼》和《荒蛮故事》,他的面孔几乎成为阿根廷电影处理集体创伤的视觉符号。
《荒蛮故事》
在这一系列电影之外,还有一个人以肉身完成了阿根廷悲情叙事最极端的表达。
他就是马拉多纳。
马拉多纳创造的球场奇迹不再赘述,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后半生是一部持续的坠落记录。可卡因成瘾,体重飙升,心脏衰竭,反复入院。他在古巴接受戒毒治疗,在委内瑞拉拥抱查韦斯,在阿根廷执教国家队时在场边的怪异行为成为全球笑料。
2020年11月25日,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的一栋住宅中死于心脏骤停,终年60岁。阿根廷全国哀悼三天。灵柩安放在总统府玫瑰宫供民众瞻仰,数十万人排队进入。
马拉多纳的人生轨迹与阿根廷的国家叙事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巧合。底层出身、天才绽放、巅峰辉煌、堕入深渊,始终在毁灭与某种形式的救赎之间震荡。
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炫目才华和自毁冲动的特质,那种对权威的蔑视和对底层的认同,那种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刻也不失某种尊严感的气质,被阿根廷人辨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是他们理想中的自己,也是他们害怕成为的自己。
在一个反复经历通货膨胀、债务违约、政治动荡的国家里,马拉多纳的一生是国运的肉身版本。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梅西在决赛中带领阿根廷击败法国夺冠。布宜诺斯艾利斯500万人涌上街头,整个国家陷入了狂喜。很多评论在那个时刻宣称,阿根廷的悲情时代结束了,梅西完成了加冕,弥合了创伤。
但四年之后,阿根廷的通胀率仍然在三位数以上,米莱政府的休克疗法正在制造新的社会阵痛。街头庆祝的照片褪色之后,阿根廷人发现自己仍然生活在同一个周期里。
也许悲情从来就不是一种病态,当一个国家的现实反复低于它对自身的期待,当衰落是一种难以逆转的以十年为单位的趋势,人们需要一种叙事来解释,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阿根廷人选择了悲情叙事。这种选择的代价是一种弥漫的宿命感,收益是一种独特的文化深度。
探戈的哀愁、电影中对创伤的反复咀嚼、球场上每一次胜利背后的苦涩底色,都是这种深度的产物。
7月15日下午,当英阿两队在亚特兰大的球场上列阵,梅西将走上他世界杯生涯的最后一个战场,面对的恰恰是那个贯穿阿根廷整部现代史的老对手。
从19世纪的铁路和牛肉贸易,到之前多届世界杯的英阿大战,这段关系的每一个节点都同时属于政治史和足球史。它无法被简化为任何单一维度。
三天后的比赛结果无论谁胜谁败,其实不会改变任何现状。
如果阿根廷人再次热泪盈眶,肯定不仅是因为比分牌上的数字,更是因为他们一百年来积攒的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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