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三年来一直在给世界上一课，但许多政府至今仍未真正吸收这堂课：在现代战争中，创新通常不是从委员会里产生的。它来自那些最接近问题的人——在难以承受的压力下不断尝试、失败、再尝试，最终找到真正有效办法的人。
这堂课如今尤为重要，因为欧洲正投入数十亿美元帮助乌克兰自卫。这样的意图值得肯定，但执行层面往往并不理想。基辅经济学院院长季莫费·米洛瓦诺夫近日在基辅接受采访时说：“过去一年里，我们一直在面对一个非常令人头疼的问题，那就是盟友、欧洲和美国提供的大部分资金，都倾向于采购本国生产的武器。”
问题不在于西方武器毫无用处，其中一些武器不可或缺。问题在于，正如基辅经济学院研究所所长娜塔莉娅·沙波瓦尔所说：“他们的武器系统比乌克兰能够承担的价格更高。这也阻碍了我们现在前线真正需要的能力发展。”
这里的“现在”至关重要。今天有效的无人机干扰设备，三周后就可能过时。一种廉价海上无人机，可能足以挑战一艘价值数十亿美元军舰背后的作战逻辑。一个同时测试5套竞争系统的作战单位，学习速度也可能快过一个花1年时间才选定1套系统的政府部门。
米洛瓦诺夫和沙波瓦尔提出了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由乌克兰企业与欧洲或美国伙伴建立合资企业。这一思路并不复杂：把乌克兰在战场上的经验和快速推进的国防工程能力，与西方的资本、制造能力、零部件供应和市场渠道结合起来。由乌克兰方面判断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由欧美企业带来生产纪律和规模化能力，双方共同承担风险、分享收益。
米洛瓦诺夫说：“解决方案在于为合资企业提供金融工具。应当有更多合资企业，让欧洲既可以把资金投向本国生产商，也可以投向乌克兰与欧洲之间的联合项目。”从理论上说，这本来就应当发生。但在现实中，这在法律和政治层面都并不容易。公开可知的案例并不多。乌克兰尚未建立一个完全开放且可操作的框架，而从法律上设立这类合资企业也可能相当困难。
相比之下，各国政府往往更愿意与少数几家大型军工承包商打交道，因为它们的运作方式更容易被理解。不过，根据基辅经济学院在采访中介绍的研究，这类合资企业其实已经在运转，只是相当低调，往往不为外界所知。基辅经济学院研究人员表示，他们已识别出150多家正在运作的合资企业，涉及乌克兰和外国的国防相关公司。
他们没有公开完整名单，部分原因是其中很多信息较为敏感，另一部分原因是，一些安排似乎处在法律尚未跟上战场现实的灰色地带。沙波瓦尔说：“我们开展这项工作，是为了证明这件事已经在发生，因为我们希望推动它发生得更多。”她说，这项工作包括与政府、企业和分析人士交谈，再核查哪些内容能够通过公开信息得到验证。“每个人都对其他人在做什么感兴趣，”她说，“政府会告诉我们应该去哪里看。”
对于一直关注乌克兰战时经济演变的人来说，这并不令人意外。当人们面临生存威胁时，不会等到完美的法律架构出现。工程师、士兵、企业家和金融人士会彼此找到对方，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一个作战单位需要某种能力，一家乌克兰公司可以设计其中一部分，一家德国、英国、美国、波兰或波罗的海国家的公司可以提供另一部分，于是一种合作关系开始形成。如果这种合作有效，它就会继续扩大。这与“包办婚姻”式模式正好相反。
后者是由政府宣布伙伴关系、指定企业、签署备忘录，然后期待创新自然出现。官僚体系擅长产出备忘录，却未必擅长适应战场变化。乌克兰士兵和工程师关心的不是采购流程的表演，而是生存。
基辅经济学院研究中最值得注意的发现是，成功的合作往往并非由最大型企业主导。许多合作涉及中小企业，包括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一些公司。与大型军工“巨鲸”相比，这些企业可能更灵活、更有进取心，也较少受制于旧有采购惯性。米洛瓦诺夫说：“即便在德国，也不只是最大公司在发挥作用。
每个欧洲国家内部，都有创新者在与大公司竞争。他们往往更积极、更高效，也更擅长应对当下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战争会剥去幻象。一个系统要么有效，要么无效；一架无人机要么能突破防御，要么不能；一套电子战设备要么能保护部队，要么不能。乌克兰士兵和工程师关心的不是采购流程的表演，而是生存。
俄罗斯则是另一种模式。其国防生产依赖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产能，以及像俄罗斯技术集团这样由国家主导的大型企业。这种模式给了莫斯科规模优势。沙波瓦尔说：“乌克兰在找到真正有效的方案方面速度更快。”
合资企业可以弥合想象力与规模之间的差距。它们也是连接乌克兰战争与欧洲自身防务觉醒的一座桥梁。欧洲各国军队正开始意识到，许多作战理论是为另一个时代建立的。昂贵的舰艇、装甲平台和指挥系统，如今必须接受廉价无人机蜂群、电子战和实时目标指示的检验。
这里的教训并不只是“购买乌克兰无人机”。更深层的教训是：更快试验、更快采购、更快学习。下一阶段要求乌克兰的伙伴克制住过度控制的冲动，因为正是这种创新帮助乌克兰坚持至今。这些隐秘存在的合资企业正在传递一个重要信号：市场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乌克兰的防务优势，不只是勇气，也不只是西方援助。更重要的是，在炮火之下，私人主体、小企业、士兵、工程师和企业家解决问题的惊人速度。眼下最明智的政策，不是把创新强行塞回旧有采购渠道，而是顺着那些已经被证明有效的路径推进。合资企业不是边缘议题。它们很可能是乌克兰、欧洲和美国一边打赢当下这场战争、一边打造未来军工体系的最重要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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