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升这辈子做过两个让人想不通的决定。
头一个,是在央视干了十五年,正当年的时候递了辞呈,第二个,是跑到大学里去当教书先生,五十八岁还带起博士生。
离开那年他才四十三,戏曲频道再冷门,那也是国家级的台面。可他偏不待了。
十三年过去,当年替他惋惜的人发现,这人不但没沉寂,反倒活得比从前更踏实。
身边有一双儿女,讲台下坐着一群年轻人,嘴里讲的还是那套梆子腔的老故事。
白燕升老家在河北沧州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
父亲是村里戏班的鼓师,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就跟着草台班子四处赶场。
那种戏班没什么讲究,几块木板搭个台子,锣鼓家伙一响,十里八乡的人都搬着凳子来看。
小白燕升最爱蹲在父亲脚边,看那双粗糙的手抡起鼓槌,落下时整个戏班都跟着节奏走。
他听几遍就能哼唱《大登殿》里的唱段,嗓音又亮又透,村里长辈都说这孩子天生该吃开口饭。
父亲不接这话茬,只埋头擦鼓,偶尔冒出一句,念书才是正经出路。
家里供不起课外书,一台收音机就是白燕升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他放学回家割完猪草,就抱着收音机听新闻,模仿播音员的腔调,一字一句跟着念。
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喜爱,日后成了他身上最独特的印记。
别的播音员练的是技巧,他练的是从梆子腔里听来的节奏和韵味。
没有专业老师指点,他就用这种笨办法,把一口沧州腔磨成标准普通话。
那时候他不会想到,这些零碎的活计,会在某一天把他推向更大的舞台。
1994年白燕升调入河北电视台,主持一档叫《河北戏曲》的栏目,节目收视率平平,他做得投入。
两年后央视筹备戏曲频道,在全国物色懂戏曲的主持人。
有人在河北台看过他主持,觉得这人说话不端着,对剧种流派也熟悉,便推荐上去。
1996年白燕升正式进央视,头衔是戏曲频道主持人,实际干的活远比这繁杂。
频道还没开播,他跟着老同事做策划、写串词、剪片子,杂活都接。
开播后他接手《九州戏苑》,那是一档纯戏曲欣赏栏目,收视率常年垫底,台里不少人绕着走。
白燕升偏不信邪,他给节目动手术,不再只是播整段整段的演出录像,而是在唱段前后加上讲解,告诉观众这一嗓子好在哪、这个流派有什么讲究。
他用的大白话,不拽专业术语,让那些从没进过戏院的人也能听出几分意思。
节目慢慢有固定观众群,老戏迷写信到台里,说这个主持人像自家晚辈,讲得明白,听着亲切。
此后十多年,白燕升一直守在戏曲频道这块冷板凳上,主持《过把瘾》《戏曲采风》等栏目,累计主持的戏曲演出超过一千场。
同行封他“梨园代言人”,他摆摆手不当回事,说自己就是个串场的。
梨园行里的老先生认他,觉得这后生懂戏、有分寸、不抢角儿的风头。
事情的变化悄悄发生在2007年前后,戏曲频道改版,娱乐化综艺节目比重加大,传统戏曲栏目时间被压缩。
白燕升在一些采访里提过自己的困惑,他始终觉得戏曲传播得靠真东西,不能全用热闹和噱头撑场面。
理念上的差异像鞋里的一粒沙,平日里不觉得,走长了硌脚。
2011年他决定离开央视,那年他四十三岁,刚步入一个主持人最成熟的黄金期。
离开央视后白燕升没歇着,做的事比以前更杂。
他自己拉团队制作《燕升访谈》《寻找戏曲名家》这类节目,把镜头搬出演播室,直接扎进老演员的后台化妆间、练功房甚至乡下老宅。
有一回采访一位八十多岁的晋剧老艺人,老人中风后说话不太利索,白燕升就陪老人坐在炕沿上聊天,聊了一下午,最后剪出来的片段不过十几分钟。
观众看到的都是精华,幕后这些磨时间的工夫,没人知道。
他还写书,《冷门里,有戏》《那些角儿》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写法很实在,不搞花架子,老老实实记录老艺术家们怎么练功、怎么揣摩角色、怎么看待这门手艺的兴衰。
这些书在书店里算不上畅销,在戏曲圈子里传得很广,不少人说读着读着想起自己师父。
2018年前后白燕升开始往高校走,先后在几所大学担任客座教授。
2023年他成为山西传媒学院的博士生导师,带的不是播音技巧,是传统艺术的当代表达这类方向。
学生们私下议论,白老师的课不像专业课,倒像听老先生讲故事。
他讲昆曲的水磨腔,能从苏州园林的曲径通幽讲到中国人骨子里的含蓄审美,一堂课下来没人看手机。
课堂之外他的生活节奏不快,妻子周佳是圈外人,两人结婚二十多年,经历过最难的时候。
婚后第二年周佳意外摔伤,股骨颈骨折,医生说有股骨头坏死的风险,可能落下残疾。
白燕升推掉大量工作,陪着做手术做康复,前后折腾两年多。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等妻子睡着后在走廊尽头改稿子,第二天一早再赶去录节目。
周佳后来恢复得不错,走路看不出异样,这件事才算翻篇。
经历这么一回,白燕升说自己想明白很多,知道什么东西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两人多年没有孩子,等到周佳身体彻底稳定,女儿白果和儿子白皮才陆续出生,白燕升得女那年已经不惑,抱着孩子的时候眼眶湿了。
白燕升有时带他们回沧州老家,指着院子角落跟孩子说,爸爸小时候就在那听爷爷打鼓。
他今年五十八岁,大部分时间在校园里,上课、带学生、做课题。
偶尔在社交账号上发些戏曲资料或者讲座信息,极少谈自己的生活。
去年他回河北做一场梆子戏讲座,散场后有学生追出来问,离开央视后悔不后悔,他想了想说,不离开的话,今天站不到这个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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