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包装机6年后,她成了车间的女维修工:有些机器,女人更懂

文||周忠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UTUMN TOURISM

遂平克明六车间包装维修工李娟坐在我面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她把名字、电话、出生年月一一写在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认真。1987年生,三十多岁,在车间里算是年轻的。可她在六车间已经待了八年。2018年3月1日进的公司,先是看包装机,一看就是六年,今年是第八年。

八年,足够让一个人跟机器产生某种默契。

六车间的包装机日夜不停地转,挂面的包装纸在机器里翻飞、折叠、封口,流水一样过去。李娟最初的工作就是守着这些机器,看包装机有没有出问题,看产品有没有不良品。操作工的活儿说起来简单:看好自己的机器,不出不良品,机器没毛病就行。可“看好”两个字,是拿六年的时间磨出来的。

她这个人细心,也较真。看到的事情如果不解决,她放不下,一定要弄好、解决掉才行。操作工做了六年,机器有什么小毛病,她自己就能处理。机器不说话,但时间久了,它会用声音、用震动、用某一个细微的停顿告诉你,它不舒服了。李娟听得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年十一月,班里一个维修工不干了。班长范保平找到她,说你来试试吧。维修工这活儿,在车间里向来是男人的地盘,爬高、拿重物、拆机器、修线路,油污满手,一身工装。别人不愿意学,范保平说有些事女生干不了,但干不完的可以找机电工帮忙。李娟想了想,说行。

就这么转了岗。我问她,当操作工好还是维修工好?她笑笑,说各有各的好处。操作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维修工不一样,机器坏了要修,现场秩序要维持,卫生要打扫,零配件缺失要管,设备保养要做。包装机的纸包要加胶,不同品种要裁不同的包装纸,这些也都是维修工的活儿。“杂活”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我知道,在车间里,“杂活”意味着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会。

刚开始学的时候,班里有老维修工带她,张俊峰,带了一两个月。现在他们还在同一条线上工作。出现大问题,张俊峰来修,她就在旁边帮忙看。有些重活她干不了,他就帮她做。她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我知道,一个女维修工在车间里,从来没有“自然”二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提到线路问题自己不太懂,要找机电工帮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抱怨,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维修工的活儿,七分靠经验,三分靠琢磨。她做操作工,是那六年看机攒下来的,就是对机器的了解。那些小毛病、小问题,她比谁都熟。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以前当操作工的时候,很多事情她都能做。

李娟的老公也在六车间,比她晚一年进来。两个人一个班,上下班方便。当初为了调到一起,她找了班长范保平,又找了五车间的班长李静宇,两边协调,还跟领导打了电话。2019年9月,她从五车间调到六车间。“你们两个一起上下班,也不用担心谁会出轨。”我开了一句玩笑。她笑了,说主要是方便,上下班一起走。

她老公叫王建,也是维修工,负责看塑膜机。两个人偶尔吵吵架,拌两句嘴,日子就这么过着。家里有两个孩子,男孩十四,女孩十六。她说起孩子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软下来,像春天的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问她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她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吧,反正自己比较细心,也比较较真。看到的事情不解决不罢休。干好自己的分内事,不惹事就行。能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能帮人也会主动帮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在捻什么。那是长期看包装机留下的习惯,检查封口有没有漏气,包装有没有皱起。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最难忘的是疫情那段时间。那时候厂里安排车接车送,让他们住宿舍,管吃饭。不是每个人都有床位,没有申请宿舍的就没有床位。她们班的人互相照顾,你上班的时候睡我的床,我上班的时候睡你的床。刘玲玲、高璇,都是同一个班的。十二小时的班,别人上班她下班,床铺轮着睡。“大家都主动说'我睡我床上',互相照顾,挺感动的。”她说。

车间里的温暖就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只是把床位让出来,把机器修好,把分内的事做完。她还写过很多篇文章。前几年写过,这两年没怎么写了。她说自己口才不行,写作也找不到感觉。可我觉得,一个在车间里待了八年的人,一个从操作工变成维修工的女人,她的故事本身就是文章。不用修辞,不用铺排,就那么实实在在的,像包装机里出来的每一包面,分量足,封口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她,维修工这份工作打算做多久?她说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她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准备回去上班。那双手插在口袋里,温温的,软软的。明天还要继续修机器,继续加胶,继续拆包装纸,继续在那些庞大的、沉默的机器中间穿行。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包装纸在流水线上翻飞,白色的粉末偶尔扬起来,落在人的肩头。李娟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头发扎得利落,碎发用黑色卡子别在耳后,整张脸干干净净的。别人叫她“李师傅”,她应得不好意思,低头笑一下,眼角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很难把她和“维修工”三个字联系起来。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而整齐,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机油印记,那点黑渗进皮肤纹理里,像某种勋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八年前刚进厂的时候,她也是这双手,那时候是用来检查包装袋有没有漏气的。拇指和食指一捻,封口严不严,心里就有数。后来这双手学会了拧螺丝、换零件、拆机器。她蹲在机器旁边的时候,工装的后腰处微微弓起,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我这个人比较细心,也比较较真。看到的事情如果不解决,我不会放下,一定要弄好、解决掉才行。”

车间里的女维修工不多。可李娟在那儿,八年了,还会继续待下去。她用一双女人的手,拧螺丝、查线路、修机器;也用一个母亲的细心、一个妻子的温存、一个工匠的较真,守着自己的岗位。手不会说话,但机器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个赞与红心,与朋友们共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