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AA制是我提的。
这话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外人只看见我一个月拿一万二退休金,老婆拿一千三百六,还出去给人家当保姆,都戳我脊梁骨说我抠门儿、心狠、不像个爷们儿。他们不知道,AA这事儿,是我怕她花我的钱,提前下的手。
那年头我刚升了区域经理,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多,年底还有红包。她呢,纺织厂倒了之后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一个月撑死两千。钱一多,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也不是说我多坏,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吧?自己辛苦挣来的,忽然要多一个人花,而且花多少、怎么花,不由你控制。我从小穷怕了,我爸那辈儿就是挣一个花俩,到老了手里一个子儿没有,生病住院还得跟亲戚借。我发誓我这辈子不那样。
正好那阵儿她跟我商量,说家里冰箱旧了想换个双开门的,三千多。我嘴上说行,心里咯噔一下。三千多,快赶上她俩月工资了。我就顺势提了,说要不咱以后AA吧,各花各的,家里大件儿一人一半。她当时愣了一下,看了我好几秒钟,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有点意外,又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她说:"行,AA就AA。"
就这么定了。我如释重负,同时又有点心虚。她那俩字儿"行"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我觉得她早就等着我开这个口。
AA制实行之后,我轻松了不少。工资卡捏在自己手里,每个月该摊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全是自己的。我买衣裳买鞋、跟老哥们儿喝酒下馆子、偶尔出去旅个游,花起来心里没负担。她呢,工资就那么点儿,摊完家里的开销,剩下仨瓜俩枣,买件像样的外套都得掂量半天。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跟自己说,这是她自己选的,AA是她同意的,谁也没逼她。
其实就是我逼的。
有一回过年,她想给孙子买套乐高,好几百块钱,那几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天早上起来跟我说:"老周,要不咱这次别AA了,给孙子买玩具算咱俩共同开销行不?"我当时正刷牙,满嘴泡沫,含糊着说:"你给孙子买是你的事儿,我又没说不买,我自己也买了遥控车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后来那套乐高她到底买了,我没问她钱哪儿来的,她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之前攒了好几年的硬币全兑了,又添了几张皱巴巴的零票。那盒乐高就搁在电视柜旁边,用塑料袋罩着防灰,等孙子放假来玩。我每天看电视都能瞥见那个塑料袋,像根刺似的,扎得我眼睛疼,但我愣是没把那层纸捅破。
再后来她钱越发不够花了。一千三百六的退休金,搁现在能干啥?去趟菜市场买两斤排骨就五六十,一个月下来光吃就能吃个精光,更别提物业费、取暖费、随份子、买药。她有时候月底那几天,晚饭就啃个馒头就咸菜,我在旁边大鱼大肉的,她也绝不瞅我碗里一眼。
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时候也过意不去,但那种过意不去像夏天的蚊子叮一下,拍一拍就过去了。我怕啥?我怕她一旦开始花我的钱,就刹不住车了。今天要三百买件衣裳,明天要五百随个份子,后天她娘家七大姑八大姨有啥事儿,那不都得我掏?我这退休金是不少,可照那么花,也架不住。我给自己攒着,防老、防病、防意外,我这叫有规划。
我就这么给自己开脱着,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要去当保姆。
那天她语气特别平静,一边叠衣裳一边跟我说:"东头刘姐介绍了个活儿,伺候一个老太太,白天做两顿饭收拾屋子,一个月三千,我想去。"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三千块,够她花了,就不用惦记我的了。我说"行啊,你自个儿拿主意"——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我说"行啊"。我老婆,六十多岁了,要出去给人家当保姆,我说"行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着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但我很快又给自己找了理由——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她不是一直标榜独立吗?独立的人自己去挣钱,天经地义。
她真去了。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伺候那个吴老太太,洗衣做饭端屎端尿。头一个月干下来,她瘦了一圈,后脖子晒得黢黑,手指头糙得剌手。她拿回来三千块钱,厚厚一沓,数了两遍,笑眯眯地锁进她那小铁盒里。
那铁盒我知道,里面是她这辈子攒的体己钱。以前我趁她不在偷偷打开看过,最大票是五十的,剩下的全是十块五块一块,还夹着几个钢镚儿。她把三千块整整齐齐码进去,铁盒一下子满了,关盖子的时候使劲儿压了压。
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有一天她回来晚了,快九点才进门,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我问咋了,她说吴老太太洗澡差点滑倒,她给扶了一把,自己磕浴缸上了。我帮她上碘伏的时候,她嘶嘶地吸凉气,我说"要不别干了",她说"不干你养我啊"。
这话把我将住了。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说实话,我养得起。一个月多花三千五千的,对我那退休金来说不是啥大事儿。但我就是不肯开这个口。为啥?因为我怕。怕她真不干了,怕她真开始花我的钱,怕那个铁盒子空了之后往我钱包里伸。我承认我自私,我抠门儿,我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动我的钱,哪怕是我老婆。
后来邻居风言风语起来了。楼下王婶儿见着我阴阳怪气地说"老周你可真会过日子",对门老孙更损,当着一帮下棋的老头儿面说"周大民那叫精明,老婆挣得少就让她自己挣去,反正饿不死"。我脸上挂不住,回家跟她发火,说你别干了,小区里全在笑话我。
她正在泡脚,听我说完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三十年前我说AA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周大民,你怕人家笑话你,你就不怕我的日子难过?"
我说:"我咋不怕了?我不是……"
她打断我:"你是啥?你是怕我花你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提AA,不就是怕我拖累你吗?你升了经理挣得多了,怕我沾你的光,先下手为强定了规矩。这些我都明白,我从来没说过啥,因为我也看不起那些伸手要钱的女人。所以我认了,我自己挣,我自己花,哪怕挣得少我也认。但现在我出去干活,凭自己力气挣钱,你有啥不满意的?我不朝你要一分钱,你该高兴才对,你生啥气?"
她说到这儿,眼角红了一下,但没掉眼泪。她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拿毛巾擦了,端着盆进厕所泼水,再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坐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啥也没看进去。她那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她说得对,AA是我提的,因为我怕她花我钱。我就是怕,我承认了。这三十多年我拿"独立""公平"当幌子,把抠门包装得冠冕堂皇。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愣是扛了三十多年,扛到六十多岁出去当保姆,都不肯戳穿我。
我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门,我给她的保温杯里灌了热水,又往她包里塞了俩橘子。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但那一眼里啥都有了。
现在她还是天天去当保姆。我每天把她那个保温杯洗得干干净净,晚上烧好洗脚水等她回来。她那个铁盒子又攒满了一回,她把钱取出来存银行了,回来跟我说:"存了定期,给孙子将来上大学用。"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AA制的规矩还在,抽屉里那个记账小本儿还在,月底该算账还算。但我偷偷把我的那份开销多算了二百,她的少算了二百,她发现了几回,没吭声,只是嘴角动一动。
一辈子了,我欠她的那声"对不起"始终没说出口。但我想她也不需要听那仨字,她只需要我别再把"怕她花我钱"那点小心思当理直气壮。
我改不了太多,都这把岁数了。但我至少能做到,她回来的时候,家里有热乎饭,盆里有烫脚水,抽屉里有她爱吃的山楂糕。
至于那12300和1360的差距,就让它差着吧。她靠那1360活着,也靠她那口气撑着,我靠这12300活着,也靠她这口气撑着。
谁也没真的亏了谁,可谁也没真的占了谁的便宜。
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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