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恨过自己的名字？恨到每次自我介绍都觉得丢人，恨到想把它揉成一团扔掉，就像扔掉一件过时的旧衣服。我从小就这样。我叫Siti Nur Maulidiah，出生在印尼东爪哇，母语是爪哇语，可爸妈偏偏给我取了个阿拉伯风味的名字。我不恨它的宗教含义，也不恨它承载的期望。我恨它太普通，普通到不只在印尼、不光我这一代人用，连其他穆斯林国家上一辈都有一大堆同名的人。Siti听起来又老又土，Nur？他们怎么能把两个最烂大街的字拼给我。Maulidiah呢，哈哈，就因为我出生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月份，就随手拿来凑数。他们也太不上心了。讨厌这个词不够重，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它。
我从小就被教会一件事：你可以好奇。我爸我妈——我喊他们Bapak和Mamak——还有我的祖母Nana，每次听到我问问题，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解释每件事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所以我一直觉得提问很安全，哪怕问的是“你们为什么给我起这个烂名字”。有一天我对着Nana抱怨这事，她突然教了我一句印尼家喻户晓的口号：“JAS MERAH”。那是“JAngan Sekali-sekali MEninggalkan/melupakan SejaRAH”的缩写，意思是“在任何情况下，永远不要忘记历史”。这句话是印尼首任总统在1966年最后一次独立日演讲中提出来的，那之后不久他就被夺了权。Nana对我说，我们是怎么来到今天这个世界，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人的，背后永远都有一段历史，我们要一直记住它。因为我们活得太短，世界又转得太快，别人经历过的东西我们可能永远体会不到，连自己想试的许多事都来不及碰。所以，只要我们记住祖辈留给我们的馈赠，再传下去，我们就能从记忆里学会活得更好，也去经历新的东西。
Nana让我去问问Mamak，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那天妈妈正在卧室里做家务，叠着Bapak的衣服。我问了她，她一边叠一边告诉我，说这个名字的灵感来自我爸在什么东西上看到的一个名字——如果我没记错，如果我妈妈没记错的话，是一份通讯简报上的名字，原名叫Siti N. Mauludiah。我爸这个人，一直觉得一个人能被高尚地认可，特别是年纪轻轻就能出人头地，是这辈子天大的成就。他想要我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就把那个名字拿来，稍微改了一下。我出生在Maulid月，Mauludiah就变成了Maulidiah。而Nur是妈妈唯一加进去的字，意思是“光”。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名字不是随便翻字典凑出来的。它是一首父母合写的诗。爸爸把他读到一个出色女性的名字抄下来，改成独属于我的月份印记；妈妈只加了一个字，却加了光。她希望我一生有光，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这两个从没上过创意写作课的人，用名字给我写了一封最长的情书，而我嫌弃了它十几年。我恨它普通，可他们从没把它当普通名字来起。我恨它老气，可他们就是把这种老派的盼头，揉进了我的每一个笔画里。
现在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说实话，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真心喜欢。但我不再想把它扔掉了。每次有人念错、每次填表格写不下那一长串，我会想起Nana说的“JAS MERAH”——不要忘记你从哪里来。这个名字就是我私人历史的入口。它提醒我，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有一对年轻父母，翻过某一页简报，认认真真地商量，要不要在他们的女儿身上，种下被认可、被看见的野心，还有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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