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制造芯片,大家首先会想到荷兰的ASML公司,这家的光刻机卖好几亿美元一台,全球各大厂都要排队去买。
很多人觉得ASML控制了全球芯片行业的核心环节,但其实ASML是一家把各个零件组装在一起的工厂,机器里面有超过十万个零件,其中绝大多数是从外部供应商那里买来的。
在这十几万个零件里,最重要的就是引导光线的系统。
这套光学设备,全球只有一家公司能给ASML供货,那就是德国的蔡司。
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蔡司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通过客观的镜片制造参数,把光刻机的物理极限彻底定死的。
ASML现在卖的最贵的机器是极紫外光刻机,也就是大家经常听到的EUV光刻机。
这种机器使用的光线波长固定在13.5纳米,咱们平时看到的自然光穿过普通的玻璃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光线会直接穿过去。
但是波长在13.5纳米的极紫外光非常特别,这种光的穿透力极其差,它不仅穿透不了任何普通的玻璃透镜,连普通的空气都能把它完全吸收掉。
所以在极紫外光刻机的内部,必须一直保持绝对的真空状态,而且根本不能用传统的透明玻璃透镜来改变光线的方向。
为了解决光线被吸收的问题,蔡司只能采用反光的镜面来引导光线。
这就要求蔡司必须生产出极其平整的镜面,把光线经过好几次反射,一步一步精确地投射到下方的硅片上去。
光刻机到底能在硅片上画出多细的线条,客观上只取决于两个基础的数字。
第一个是发出的光的波长,第二个叫做数值孔径。
光的波长现在已经固定在13.5纳米不能变了,要想在芯片上画出更细的线条,制造更高级的芯片,就只能去把数值孔径做大。
这个数值孔径的大小,完全由蔡司生产的这套反射镜系统的物理尺寸和加工精度来决定。
蔡司给ASML供货的这套反射镜,对表面平整度的要求非常高。
蔡司内部定下的加工标准是,镜面表面的起伏误差绝对不能超过50皮米。50皮米大概就是单个氢原子的物理尺寸。
为了让大家直观了解这到底有多平,我们来看具体的尺寸放大对比数据。
如果你把这面加工好的镜子面积放大,直到它的面积达到35万平方公里,它表面的最高点和最低点之间的垂直距离,也绝对不能超过一毫米。
这种平整度的要求,已经彻底超出了传统的光学加工流程标准。
在加工出这种平整的镜面之后,蔡司还需要在上面镀膜。
因为极紫外光打在任何物体表面都会被吸收掉一部分能量,所以需要特殊的材料层叠在一起来把光反射出去。
蔡司在这个镜片上,交替涂上钼和硅这两种化学物质,先涂一层钼,上面接着就涂一层硅,总共要精确地涂上一百层,每一层的物理厚度必须完全一样。
只要有一层出现了零点几纳米的厚度误差,光线在反射的时候就会发生偏折。
一旦光线发生偏折,投射到硅片上的电路图案边缘就会多出一块,整片芯片在通电测试的时候就会直接报废。
所以蔡司必须同时掌握精确的打磨和镀膜工艺,这两项制造流程直接决定了光刻机能不能印出合格的电路。
传统的镜片打磨就是用机械工具加上研磨液去摩擦表面,但是面对50皮米这种级别的加工标准,传统的物理摩擦方法完全没有用,因为机械工具本身的震动幅度都比50皮米大得多。
蔡司为了达到这个严苛的加工参数,使用了一种基于离子的修形技术。
蔡司的工人首先要用测量设备对整个镜面进行全面扫描,得出镜面上每一个位置的三维坐标数据。
电脑系统会根据这些坐标精确计算出哪一个位置多出了几个原子,然后,加工设备会在真空中发射出高能量的离子束,控制这些离子直接去撞击镜面上多出来的那些原子。
撞掉设定的几个原子之后,机器立刻停下来,再次进行全面测量。
这个过程需要反复进行上万次,一面直径几十厘米宽的镜子,通常需要花费六到八个月的时间才能把表面修整完毕。
现在芯片厂的制造工艺参数数值越来越小,之前的极紫外光刻机的数值孔径是0.33NA,这个规格已经无法满足更小尺寸芯片的生产需求了。
为了能让芯片厂继续缩小芯片上的晶体管尺寸,ASML推出了新一代的光刻机型号,把数值孔径的参数提升到了0.55NA。
为了在物理结构上实现这个0.55NA的参数,蔡司在德国的制造工厂投入了大量的设备改造。
在新一代的光刻机中,蔡司生产的单块反射镜面积直接增加了一倍。
面积增加带来的不仅仅是材料用量的增加,更是装配难度的成倍上升。
因为镜片尺寸变大了,整个光学系统的结构框架重量也随之上升。
上一代光刻机内部光学系统的总重量是1.7吨,而新一代产品的光学系统总重量直接增加到了12吨。
这就要求蔡司必须制造出十分坚固的机械支撑结构,在承受12吨重量的同时,还要保证内部每一个被悬挂起来的镜片在长时间工作时不能发生一纳米的物理位移。
生产这些大尺寸的镜片本身已经非常繁琐,但蔡司面临的另一个生产要求是如何测量这些大尺寸镜片的表面参数。
制造任何高精度零件,如果没有配套的测量工具,就永远无法验证自己做出来的规格对不对。
为了能够精确测量新一代的反射镜,蔡司在自己的工厂里专门建造了一个大型的真空测量设备。
这个设备的体积非常大,高度达到了十几米。
所有加工完的镜片在出厂发给ASML之前,都必须被送进这个大型真空罐里进行长时间的激光检测。
蔡司的技术人员在公开场合提供过数据,这个测量罐是蔡司成立一百多年来内部结构制造步骤最多的仪器。
这个检测设备本身的设计图纸和真空环境控制技术,就是制造光学器件的核心生产环节。
蔡司和ASML之间不仅仅是普通的光学零件供应商和采购商的关系,他们两家公司在财务资金流和底层技术专利上已经完全结合在了一起。
在整个半导体供应链体系里,蔡司的半导体制造技术部门是ASML高端光刻机内部光学部件的唯一供货方,没有任何其他公司可以替代。
全球各大芯片厂生产出来的先进芯片,超过百分之八十都要经过蔡司制造的光学元件才能印制出来。
由于是独家供应,只要蔡司德国工厂这边出现生产步骤的延误,或者交不出符合误差标准的镜片,ASML在荷兰的光刻机组装流水线就必须立刻停止运转。
这种业务上的直接结合,让两家公司不得不进行资金层面的直接合作。
在研发新一代0.55数值孔径技术的最开始几年,由于需要的研发设备投入和资金数额太大,蔡司单靠自己的账面利润根本无法支撑所有的支出,也不愿意单独承担技术研发失败带来的财务亏损。
在那个阶段,ASML为了保证自己未来还能向市场推出最新的光刻机型号,直接拿出现金对蔡司的半导体制造技术部门进行了定向注资。
ASML支付了十亿欧元的现金,买下了蔡司这个半导体部门的少数股权,同时还额外拨出专项资金资助蔡司去做那些高成本的物理测试。
如果去核算一台售价几亿美元的高端光刻机的内部所有零件成本,蔡司提供的这套光学设备大约占据了26%的资金比例。
有讨论提出过一个具体的想法,如果我们买到一台完整的ASML光刻机,直接把它拆开,能不能照着里面的几十万个零件一比一地组装出同样的机器。
但是从蔡司制造极紫外镜片的全过程数据来看,这种通过拆解来直接仿造的做法在客观事实上是做不到的。
光刻机里的光学部件不是简单的机械拼装,而是包含大量材料科学和加工工艺数据的物理实体。
你即使把光刻机完全拆解成最小的单位,最多只能用仪器测量出这面镜子的物理尺寸,或者用光谱分析仪器查出表面涂层的化学成分是由钼和硅组成的。
但是,你绝对测量不出蔡司在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里打磨这面镜子时,电脑系统输出的离子束能量参数到底是多少。
你也不知道蔡司在建造那个十几米高的真空测量设备时,里面到底安装了哪些具体型号的传感器,以及控制那些传感器的底层软件代码是按照什么逻辑写的。
蔡司这家公司已经有175年的客观运营时间,他们在过去的时间里记录了大量的光学材料配方比例、加工环境的温度变化曲线以及消除重型车床震动的工程参数。
这些海量的数据全部保存在蔡司内部的数据库和操作员的实际工作记录里,没有这些通过高昂试错成本积攒下来的客观实验数据,就算有了完整的零件图纸,也不可能在现实工厂的流水线上生产出符合工作标准的同款镜片。
蔡司就是通过这种长期的时间投入和极高成本的设备制造,确立了一套包含大量具体参数的生产流程,也从物理加工层面规定了当前微型芯片制造的最小尺寸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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