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云计算宣传成‘绿色方案’是营销策略。”伦敦大学学院经济学教授塞西莉亚·里卡普(Cecilia Rikap)一句话,直接给硅谷三大巨头的环保面具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她看来,当微软、亚马逊和谷歌一面兜售AI解决方案来应对生态危机,一面疯狂扩建数据中心时,政府必须记住这些不断膨胀的碳足迹——而那些把业务迁移到云端的企业,也不过是将自身的数字碳排放外包给了云巨头。

里卡普的尖锐批评,出现在三家科技公司相继发布年度可持续报告的节点上。报告里的一组数据,让这句批评显得格外刺眼:在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里,微软、亚马逊和谷歌的合计碳排放跃升至1.19亿公吨二氧化碳当量,比上一年猛增近五分之一。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法国全国碳排放量的三分之一,也几乎与捷克2024年全年的排放总量齐平。往前一年,这三家的排放合计约为1.01亿吨。驱动这波涨势的核心引擎,正是数据中心的大规模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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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报告,画出三条相似的上升曲线,但每家的自述态度却各不相同。微软在新的财年报告中坦言,其碳排放同比增加25%,达到2000万吨,“主要推动力是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扩张”。这一数字逆转了此前两年排放停滞在1600万吨区间的趋势——2023和2024财年,微软的碳排放似乎已经踩下了刹车,如今却被AI算力的热潮一脚油门轰醒。谷歌则表示,过去一年排放增长了18%,缘由是“支撑业务快速扩张的供应链活动增加”。这家搜索公司没有忘记补充一个对比项:其AI系统已经找到解决方案,去年帮助在其他领域减少了410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亚马逊报告总排放增加16%,其中供应链排放激增20%,涵盖数据中心的建设和施工;即便如此,亚马逊在报告里仍将这表述为“正朝着2040年净零排放目标取得进展”。

表面上,三家公司仍在高举净零大旗:谷歌和微软均把达阵时间定在2030年,亚马逊定在2040年。但排放的陡升,已经把一场持续多年的企业减排努力拖入剧烈逆转之中。过去两年,微软的排放曲线近乎走平,谷歌和亚马逊同样在可再生能源采购和碳中和项目上不断加码,可当AI投资成为压倒一切的优先事项,减碳的时间表便显得有些苍白。

这股逆转的力量有多大?一组开支数字足以说明:全球最大几家科技公司今年在路上投入的资本支出预计将飙至765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砸向AI数据中心的建设,从挪威延伸到英格兰北泰恩赛德。正是这一轮全球性的基础设施扩张,构成了排放的主要来源。把数据中心的施工、服务器散热、备用电源以及相关的供应链排放加在一起,便不难理解为何三大巨头的碳足迹在短短一年内几乎膨胀了近五分之一。

里卡普的批评恰好从两个维度拆解了这一趋势的绿色包装。她指出,科技公司宣称其云端服务“生态友好且可持续”,本质上是一种营销策略。当这些公司转身向政府推销自己的AI环境解决方案时,政策制定者应清醒地意识到它们自身的碳排放正在快速攀升。更深一层,随着更多企业将数据存储、AI模型训练和各类数字技术负载迁移到云端,这些客户实际上是将自身的数字碳足迹外包给了云巨头。里卡普说:“转向云端帮助其他企业掩盖了它们的环境足迹。”换言之,整个数字经济的减碳统计可能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账目转移——本应由各行业承担的那部分排放,最终被集中到了三大云厂商的头上,而后者却又被AI投资的奔涌洪流推着向相反方向跑去。

冷静看待,这组排放数据背后并无一家公司真正否认AI投资与碳排放之间的强关联。报告结尾那句被广泛引用的判断——“碳排放总量的增长与(企业的)AI投资存在强烈相关性”,等于公开承认了当前增长模式的内在矛盾。谷歌拿出的4100万吨减排案例,确实提供了AI有可能优化能源系统、提升效率的曙光,但这道曙光能否照亮自身排放的阴影,仍然缺乏确定的路线图。微软把矛头指向数据中心扩张,却并未披露未来几年如何边扩建边降碳的具体手段;亚马逊一面喊着“取得进展”的公关话术,一面任凭供应链排放继续上翘。三家公司的承诺仍写在纸面上,但数据中心机架上的服务器已经开始大口吞进电力,而绝大部分新增的载荷都与训练和运行更庞大的AI模型有关。

里卡普的警告为这场辩论提供了反方的核心论据:所谓云端的“绿色”,如果只停留在市场营销层面,而不与投资决策的碳排放约束挂钩,可能演变成一种系统性的碳泄漏。当一家制造企业关掉自有机房转用云服务,它自身的用电量和碳排确实下降,但如果云服务商因此新建了一座化石能源支撑的数据中心来承接负载,整体的净减排放量很可能为负。这种外包效应,在现行企业碳核算边界下很容易被忽略,却足以瓦解整个价值链的低碳转型。

当然,正方也并非完全站不住脚。谷歌AI系统减少4100万吨排放的故事,指向一种技术乐观的可能:更高效的AI模型有潜力在电网调度、物流路径、建筑能耗管理中产生外溢的减排效应。况且,倘若未来三家公司能如承诺般实现数据中心100%可再生能源覆盖,同时大幅削减建筑材料中的隐含碳,那么眼下的排放增长或许只是一段过渡期。然而报告本身并没有给出与这条窄路相匹配的数据支撑。微软的碳排一年跳增四分之一,可再生能源采购增速能否跟上扩建速度?亚马逊的供应链排放超比例飙升,是否说明绿色建材和低碳施工还远未成为默认选项?这些问题都悬在空荡荡的承诺上空。

拆解至此,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浮现:AI军备竞赛正实质性地改写科技巨头的碳账本。这些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任何一家公司的净零口号而自动收缩,它们需要与投资规模同步增长的清洁能源交付、与每一平方米机房同步降低的碳强度,以及一条透明到足以让政府和社会监督的排放核算边界。在7650亿美元的建设巨轮转向之前,碳排放曲线恐怕很难掉头。而对于那些已经将业务搬到云上的企业来说,里卡普的警告或许意味着一个现实问题:选云不是碳计算的终点,而只是重新分配了排放的归属名。真正的减碳,终究躲不过全链条的硬约束。

当我们拿着三份报告对比法国的碳排总量时,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参照系已经立在那里:三家卖“绿色云端”的公司,凭借为AI铺路的热情,在一年之内烧出了相当于一个欧洲大国三分之一的排放量。站在这个节点上,政府和行业的下一步选择,将决定这份碳账单到底是过渡期的必要代价,还是一个用营销话术摊销的长期负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