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卖掉科技股。”大型资产管理公司创始人兼投资顾问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给出了一个让市场神经紧绷的理由:他预期AI泡沫即将破灭。这番话不是出自某个做空机构的匿名信,而是一位经历过多轮周期的投资老手,在他看来,此刻的AI和当年铁路、互联网的狂热如出一辙。
正方声音认为,AI已经从科幻电影的桥段变成了日常生活的标配,普及速度甚至超过了五年前最乐观的预期。搜索引擎里嵌入了AI生成的答案,手机应用装上智能助理,消费者随手就能用AI完成信息查询这类基础任务。企业在运营中接入AI服务的力度也在不断加码,不管规模大小,似乎不使用AI就会被贴上落后的标签。投资者更是用真金白银表达信心,把纽约证券交易所里那些与AI沾边的科技股推上新高,标普500和纳斯达克指数的涨幅很大一部分来自这波热情。
然而,资金越是集中,分歧就越尖锐。如今市场的注意力几乎被七家公司垄断——亚马逊、谷歌母公司Alphabet、英伟达、Facebook母公司Meta、微软、苹果和特斯拉——它们成了AI叙事的全部注脚。但越来越多伦敦金融城的分析师和金融经济学家开始发出警告,他们认为AI板块的估值已经透支了太多未来的想象,泡沫终究会破裂。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对那些在热潮中被忽略的成本、局限和人性因素的重新审视。
格兰瑟姆把AI比作铁路或互联网的发明,他认为这类基础性突破往往会触发一轮过度投资。当人们最终意识到它本质上是一种像电力一样的公用事业时,就会明白发明本身很难直接淘到金,真正的财富只会流向那些围绕它构建服务体系的企业。换言之,只生产“智能”的AI公司可能并不比一家发电厂更赚钱,而市场目前给它们开出的价格却仿佛它们能包揽所有利润。这个类比冷酷,但揭示了一个供需错配的核心矛盾。
用户端的信心正在被这些矛盾悄然侵蚀。AI技术展现出的能力一度让企业和消费者惊叹,它似乎越来越像人类一样思考。可当人们真正把它塞进日常工作流和日常搜索之后,很快就碰到了“智能”的边界。那些看似无所不能的模型,会在事实核查、逻辑推理和价值判断上露出破绽,而且每次出错都很难被提前预判。结果就是,一些用户开始主动降低对AI服务的依赖,这种信任的磨损恰恰发生在AI渗透率不断攀升的阶段。
制造业的故事把这种局限性放得更大。自动化在这个领域已经深耕了几十年,工程公司和科技企业开发的自动化设备可以替代人类执行简单任务,这确实加快了生产线节拍,也减少了从事危险或单调工作的人力需求。但过去这一轮自动化的成功有一个前提:它工作在稳定、可重复的环境里。一旦把今天的AI模型放到制造前沿,这个前提就几乎不存在了。
全世界制造企业对AI的兴趣正在迅速升温,工业界想借此进一步减弱对人工的依赖。但管理一座工厂的现实远比训练一个模型复杂得多。供应商的延期交付会打乱排产节奏,机器突然故障需要现场即时决策,下游需求的波动可能让前一天还精确的计划变成废纸,再加上不断变化的法规约束,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当前AI“读数据、给建议”的模式来闭环解决。自动化在重复搬运和固定步骤中大放异彩,是因为一切变量都被控制住了,而制造运营中大多数关键任务恰恰是变量本身。
反观起点,很多科技公司最初声称的AI能够无缝替代人类判断、彻底重塑生产关系的说法,正在被一线的事实冷静拆解。企业一边裁员一边部署AI,但很快就意识到那些被裁掉的员工身上带着无法编码的经验,比如设备异响时的直觉判断,或者与供应商对线时临场博弈的弹性。当AI无法处理意料之外的供应断裂时,留下来救火的仍然是人。
这恰恰解释了格兰瑟姆关于“公用事业化”的判断:AI会变成基础设施,基础设施本身也许是赔本或者薄利的,能获得稳定回报的是那些建造在它之上的服务商,以及懂得怎样和基础设施打配合的角色。在制造业里,这指的不是AI取代操作工,而是操作工利用AI提前预判一条产线的风险,在AI误判时立刻介入纠正。真正丢失不了价值的,是那些能驾驭AI的人,而不是AI本身。
正反双方的论据目前都摆上了桌面。看好的一方抓住的是创新扩散的加速度,以及巨头持续投入的资金规模;看空的一方则紧盯盈利兑现的节奏、用户信任的流失,以及复杂现实场景里AI的技术天花板。显然,两边的证据都并非虚构,这注定了AI泡沫不会以一种整齐划一的方式炸裂,而更可能像层层剥笋那样,先让那些只讲宏大叙事、没有实际高粘性应用的公司露出底色。
我的判断是,AI技术自身的价值不会归零,但它需要从被神化的位置回到一个更寻常的座位。在搜索引擎里回答用户问题是价值,在生产线上预警供应链异常也是价值,但这些价值都是辅助型的,而不是替代型的。如果投资和管理的全部指令都建立在“替代一切”的假设上,那泡沫膨胀的速度就会远快于价值沉淀的速度。历史反复证明,铁路网和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最终都没让早期投资者笑到最后,只有那些基于铁路开展货运服务、基于互联网构建应用生态的组织才把回报吃到了嘴里。
今天被AI包裹的企业和消费者,也许都在面对同一个岔路口:是继续无限拔高预期,然后被每一次能力边界暴露反噬;还是承认AI有它清晰的效用半径,把人力放在AI够不着的地方,两者形成咬合。泡沫是一种错配的产物,它寄托了过多的资本和期待在尚未成为公用事业的发明上。一旦预期被修正,技术才能褪去炒作的外衣,真正长成谁都离不开的根基。届时,人们或许会发现,最值得押注的从来不是那个瞬间闪光的点子,而是围绕它一圈圈建立起来的人、流程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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