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拍在桌上那声响,跟拍黄瓜似的。

我正啃着馒头,抬头看见妻子林小婉把一沓纸推到我面前。她身后站着赵明轩,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我熟,是那种“我看你怎么收场”的笑。

“老周,八项专利的转让协议,你签个字。”林小婉用食指敲了敲纸面,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上个月她跟我说想换个颜色,我转了三千块给她,她说不够。现在我知道了,这指甲是为赵明轩的公司开业做的。

我拿过协议翻了翻。八项专利,估值360万,转让费一栏写着:1元。

“一块钱?”我嚼着馒头问。

“象征性收费。”赵明轩接过话茬,声音很稳,“专利转让走正规流程,不能白送,法律上过不去。一块钱就是个形式。”

林小婉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明轩,那种眼神我以前见过。十年前她第一次看我调试设备时,也是这种眼神。后来设备做出来了,她眼神就变了,变成了“这套设备什么时候能变现”。

我继续翻协议。八项专利,全是我过去三年熬出来的。2019年冬天,我在车库改装的实验室里蹲了四个月,搞出智能温控系统的核心算法。2020年开春,我带着团队把算法嵌入到硬件模组,拿下了三项实用新型专利。2021年一整年,我白天盯产线,晚上优化代码,又搞出五项发明专利。

林小婉那时候在干嘛?她在跟赵明轩跑市场。

“老周,产品做出来是第一步,卖出去才是关键。”她总这么说。我点头,觉得她说得对。于是我把专利申报材料交给她,让她去跑流程。她跟赵明轩一起跑了三个月,把八项专利全申报下来了。

专利权人写的是:林小婉。

我那时候没多想。夫妻嘛,写谁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不一样。

“你倒是签不签?”林小婉有点不耐烦了,回头看了赵明轩一眼。赵明轩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急,让他慢慢看”。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赵明轩比我小三岁,长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他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赵算盘”,说他算账算得精。林小婉觉得这是夸他,我说算盘打得太精的人,容易把自己的路算死。

林小婉当时就翻脸了:“你就是嫉妒他比你懂市场。”

我没接话。嫉妒?我从来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研发都没做过一天,张嘴就说“我懂市场”,那他懂的一定不是市场,是别的东西。

“老周,我跟你说明白。”林小婉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跟我讲道理,“赵明轩有渠道,有人脉,这八项专利放在你手里,就是个实验室样品。到了他手里,能变成产品,能卖钱。到时候,咱们分成,不比你守着这堆专利强?”

“分成是多少?”我问。

“净利润的百分之五。”赵明轩接话了,语气很诚恳,“老周,你别嫌少。这里面有市场推广成本、渠道成本、人工成本。我算过,一年之内,你能分到三十万。纯利润。”

我笑了。三十万。这八项专利我自己拿去找代工厂,贴牌生产,一年也能赚三百万。

但我没说。

我只是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1元”的数字。然后我抬头看了看林小婉,又看了看赵明轩。

“你俩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林小婉说得理直气壮。

“那就签吧。”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建国,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像是在写一个结局。

林小婉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赵明轩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稳如泰山的表情。

“你……不拦?”林小婉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不拦。”我把笔放下,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定。”

说完我就走出客厅,穿过院子,去了车库。

车库里有一台旧电脑,08年买的,联想的,开机要等三分钟。我坐在电脑前,听着风扇嗡嗡响,等屏幕亮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算法备份”。

我点开,里面是八项专利的全部核心算法文档。但这里的版本,跟交上去的版本,有一个关键区别。

交上去的版本里,我留了一个过时的接口。那个接口是2018年的标准,现在已经没人用了。也就是说,用这套算法生产出来的产品,三个月后就会跟市场主流设备不兼容。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重写底层代码。而重写底层代码,只有我能做到。因为这套算法的核心架构,是我用闭源语言写的,市面上没有第二个人会。

这事儿,林小婉不知道,赵明轩更不知道。

我当初留这个接口,不是防谁的。我只是习惯性留个后手。搞研发的人都知道,技术迭代太快,你永远得给自己留个退路。没想到,这个退路,成了我最后的底牌。

我坐在电脑前,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研究院辞职,准备创业。林小婉支持我,她说:“你放心干,我支持你。”然后她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二十万,全给了我。

我用这二十万在车库里搭了个实验室,开始搞研发。那半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全泡在车库里。林小婉早上给我送早饭,晚上给我送宵夜。她那时候穿着棉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站在车库门口喊:“老周,吃饭了!”

我应一声,她就把饭盒放在门口,不进来。她知道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后来专利做出来了,她高兴得抱着我哭,说:“老周,咱们要发达了。”

再后来,赵明轩出现了。

赵明轩是林小婉大学同学,学金融的,毕业后在某投资公司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他第一次来我家,穿着西装,拿着PPT,给林小婉讲了一下午“市场前景”。

我在车库里调试设备,没参与。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小婉兴奋地跟我说:“赵明轩说咱们的专利值一千万!”

我说:“估值是一回事,变现是另一回事。”

林小婉不高兴了:“你就是太保守。赵明轩说了,只要把专利运营起来,一年就能翻三倍。”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她已经被赵明轩的话术洗脑了。

赵明轩说话有个特点,他喜欢用数据。什么“市场容量”“用户画像”“转化率”“ROI”,一套一套的。林小婉不懂这些,她只觉得赵明轩说话很专业,很厉害。

有一回,赵明轩在我们家吃饭,他在饭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林小婉看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报告里说,国内智能温控市场未来三年复合增长率会达到百分之四十七,我们的专利刚好卡在核心节点上,前景无限。

林小婉看得眼睛发光。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是某咨询公司2017年的旧报告,改了年份,改了数据,连排版都没变。

我没戳穿。因为我知道,我戳穿了也没用。林小婉会说我嫉妒,说我格局小,说我不懂商业。

果然,赵明轩走后,林小婉开始做我的思想工作。

“老周,你搞技术行,搞市场你不行。你得承认这一点。”

“赵明轩有资源,有人脉,咱们借他的力,怎么了?”

“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因为他是男的?我跟你说,他就是我闺蜜,纯粹的闺蜜,你别想多了。”

闺蜜。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从来没怀疑过林小婉和赵明轩有什么。但我也不信什么“男闺蜜”这种说法。男人和女人之间,要么是利益关系,要么是情感关系,没有什么“纯粹的闺蜜”。尤其是赵明轩这种算盘打得太精的人,他接近林小婉,一定有他的目的。

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赵明轩的目的很简单:他想要我的专利,但他不想花钱买。他想通过林小婉,用最小的代价,把专利套走。

林小婉不是不懂,她是不愿意懂。因为赵明轩给她画了一个大饼,说专利运营起来以后,她可以当CEO,可以拿年薪百万,可以彻底摆脱“家庭主妇”的身份。

林小婉太想证明自己了。她跟我结婚十年,一直在家里带孩子,帮我对接资源,从来没自己出去工作过。她觉得自己被埋没了,觉得自己明明比很多职场女性都强,却只能窝在家里当黄脸婆。

赵明轩抓住了她这一点,给了她一个“事业”的幻象。

于是,林小婉越来越信任赵明轩,越来越不信任我。

上个月,林小婉跟我说,赵明轩要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做智能温控产品,需要专利支撑。

“咱们把专利授权给他用,拿分成,不比你天天蹲在车库里强?”

我说:“不授权,咱们自己干。”

林小婉急了:“你自己干?你拿什么干?你有渠道吗?你有资金吗?你有人脉吗?你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默认了。其实我只是不想跟她吵。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赵明轩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债。他在外面借了三百多万,新公司其实是个空壳,他想用我的专利做抵押,去银行再贷一笔钱,把旧债还上。

这个信息,是我一个做财务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赵明轩名下三家公司,两家已经注销了,剩下一家正在被供应商起诉。

我没告诉林小婉。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她也不会信。她会觉得我在造谣,在破坏她和赵明轩的合作。

我选择沉默,选择等。

等赵明轩自己把底牌掀开。

现在,他掀牌了。八项专利,一块钱转让。他以为他拿到了所有的牌。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那台旧电脑里,躺着专利的核心算法漏洞。三天后,市里有个智能装备项目竞标会,赵明轩会拿着我的专利去参加。而我,会带着我的团队,用优化升级后的技术版本,出现在同一个竞标会上。

到时候,他会发现自己手上的专利,根本用不了。而能救他命的,只有我。

我掐灭烟头,关上电脑,走出车库。

院子里,林小婉和赵明轩还没走。他们在客厅里讨论着什么,声音很大,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门口,听见赵明轩说:“嫂子,你放心,这个项目拿下来,我让你当副总。”

林小婉笑:“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你比很多男的都强,缺的就是个平台。”

“那老周呢?”林小婉问。

赵明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周嘛,技术好,但格局太小,不适合做管理。让他继续搞研发就行了。”

林小婉没接话。

我转身,去了厨房。锅里还有半锅粥,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

粥很烫,喝得我满头汗。

喝完粥,我洗了碗,回卧室睡觉。林小婉很晚才进来,她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没说一句话。

我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发现林小婉已经走了。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今晚赵明轩请客,庆祝协议签订,你要来就来。

我没去。

我去了车库,打开旧电脑,开始写竞标方案。

写到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明轩。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明天那个项目竞标,您能不能别参加了?条件您开,只要您退出,我什么都答应。”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有摔东西的哐当声,还有人在喊“赵总,供应商又来堵门了”。

我能想象赵明轩现在的样子。西装皱成咸菜干,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头上的汗把鬓角都打湿了。

“哥,你听我说,我错了,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我不知道您手里还有优化版本。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打这八项专利的主意。”

我没说话,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键盘上。继续敲方案里的预算表,敲得噼里啪啦响。

“您开个价,五十万?一百万?我砸锅卖铁都给您凑。”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您只要退出竞标,我马上把专利转回给您,一分钱不要,还赔您一百万违约金,行不行?”

我端起旁边的保温杯,抿了一口茶。茶叶是去年的龙井,有点涩,但提神。

“你觉得我缺那一百万?”我慢悠悠地说。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八项专利优化后,拿下市里的项目,光政府补贴就有两百万。后续落地生产,第一年保守能做八百万营收,纯利至少三百万。

他拿一百万就想让我退?真当我是蹲在车库里只会敲代码的傻子。

“那您要什么?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快哭出来了。

“我要什么?”我笑了笑,“我要你把林小婉叫过来,让她亲自跟我说。”

“这……”他犹豫了,“嫂子不知道这事儿,我还没敢告诉她。”

“没敢告诉她?”我把手里的笔放下,“那你是怎么跟她吹的?说拿下项目就能让她当副总,年薪百万,走上人生巅峰?”

他没说话,背景音里的摔东西声又响了一下,估计是把水杯砸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靠在椅背上,“林小婉那点心思,我比你清楚。她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想当老板,想被人捧着。你就抓住她这一点,用PPT画大饼,用假数据糊弄她,骗她把我三年的心血,一块钱卖给你。”

“我没有骗她……”他还想辩解。

“没有?”我打断他,“你公司欠了三百多万外债,上个月还被两个供应商告了,账户都被冻结了。你拿我的专利去竞标,根本不是想做产品,是想拿项目去银行抵押,贷出钱来还旧债,然后跑路,对不对?”

他彻底不说话了,只剩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骗他。这些信息,都是我那个做财务的朋友给我的。朋友跟我说,赵明轩去年炒期货亏了两百多万,又借了一百万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已经到三百多万了。他开新公司就是为了搞钱,根本不是什么“做事业”。

林小婉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赵明轩西装笔挺,满嘴专业术语,觉得他是能帮她实现“CEO梦”的贵人。

我没提前告诉她。不是不想,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会觉得我嫉妒赵明轩,觉得我故意破坏她的机会。

人啊,一旦被欲望蒙了眼,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哥,我求你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你要是参加竞标,我手里的专利就是一堆废纸。银行那边肯定不会放款,供应商那边也会闹到法院,我就彻底完了。”

“你完了关我什么事?”我说。

“那……那林小婉呢?”他急了,“她也投了二十万在我公司里,这钱是她的私房钱,你要是把我搞垮了,她这二十万也没了。”

我笑了。二十万。林小婉跟我说那二十万是给她妈治病用的,原来偷偷投给了赵明轩。

“那是她的钱,她愿意投,跟我没关系。”我淡淡地说。

其实我知道那二十万是哪来的。去年我爸住院,我给了她三十万让她交医药费,最后医院只花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她没还给我,说是存起来给女儿当学费。

原来给了赵明轩。

我没戳穿。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退出?”他快崩溃了,“你要是不退出,我真的要跳楼了。”

“跳楼?”我嗤笑一声,“你赵算盘这么精明的人,会跳楼?别逗了。你要是真怕,现在就把专利转回给我,再把林小婉那二十万还回来,我可以考虑在竞标会上给你留点面子。”

“不行!”他突然急了,“专利转回去可以,二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都投到公司运营里了。”

“运营?”我冷笑,“是拿去还高利贷利息了吧?”

他又不说话了。

我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走到车库门口。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香气飘得很远。

“赵明轩,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我靠在门框上,“你别跟我玩这套。你手里的专利,三个月后就会因为接口过时,变成一堆没用的文件。你拿去竞标,就算中了,也生产不出合格的产品,到时候政府追责下来,你不仅要赔钱,还要坐牢。”

“那……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彻底慌了。

“怎么办?”我顿了顿,“明天竞标会,你自己看着办。要么主动退赛,要么等着看我怎么把你手里的专利贬得一文不值。”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车库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胡子三天没刮,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红血丝。

其实我也没他想的那么稳。

昨天晚上签完协议,我在车库坐了三个小时。烟抽了半包,咖啡喝了两大杯,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心寒。

那八项专利,是我三年的心血。2019年冬天,车库里没暖气,我裹着军大衣,在电脑前坐了四个月,脚冻得长满了冻疮。林小婉那时候还给我买过冻疮膏,每天晚上给我泡脚。

现在想想,那些好,都是真的。只是后来,变味了。

我蹲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女儿去年给我画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穿着白大褂,她穿着公主裙,林小婉穿着裙子站在中间。画里我的脸是空白的,女儿说“爸爸总是在车库,我记不清你的脸了”。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以后爸爸多陪你。

现在看来,这个承诺,可能要推迟了。

我把画折好,放进钱包里。刚直起身,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小婉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周建国,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参加竞标?你想把赵明轩逼死是不是?”

我没说话,听着她骂。

“赵明轩都跟我说了,你手里有优化版本,你故意不告诉他,你就是想坑他是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建国,你怎么这么阴险?那八项专利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凭什么瞒着我留后手?”

“我瞒着你?”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八项专利是我熬了三年搞出来的,你拿出去一块钱卖给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问问我?”

“那不是卖!是合作!”她吼,“赵明轩说了,只要项目成了,我就能当副总,年薪百万!你现在把他搞垮了,我的事业怎么办?”

“你的事业?”我笑了,“你的事业就是把我三年的心血,一块钱卖给一个欠了三百万外债的骗子?”

“骗子?”她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赵明轩怎么会是骗子?”

“他是不是骗子,你自己去查。”我说,“你去查他公司的账户,去查他的征信,去查他有没有被供应商起诉。你要是还不信,明天跟他一起去竞标会,看看他手里的专利,到底能不能用。”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只剩她的喘气声,跟刚才赵明轩的一模一样。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羊绒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站在赵明轩的办公室里,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她不是笨。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从“周建国的老婆”,变成“林总”。赵明轩抓住了她这一点,给她画了一个又一个大饼,让她心甘情愿地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包括我三年的心血,包括我们夫妻之间最后那点信任。

“周建国,你要是敢在竞标会上拆赵明轩的台,我们就离婚。”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决绝。

我愣了一下。

离婚。这两个字,我不是没想过。昨天晚上在车库坐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在手机上搜过“离婚协议书模板”。

但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确定?”我问。

“我确定。”她的声音很稳,“赵明轩说了,只要项目成了,他就娶我。他比你懂我,比你支持我,比你更像个男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啊。”我说,“明天竞标会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回到电脑前,继续敲竞标方案。手指敲在键盘上,有点抖。但我没停。

方案里有一项预算,是给女儿的教育基金。我算了一下,项目拿下后,第一年就能拿出一百万,存到女儿的账户里。剩下的钱,我打算再开一家公司,就做智能温控产品,自己研发,自己生产,自己销售。

不用靠任何人,不用信任何人。

敲到晚上七点,方案终于写完了。我存了三份备份,一份在电脑里,一份在U盘里,一份上传到了云盘。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更浓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地上,一片白。

厨房的灯亮着。林小婉回来了,正在做饭。

我走进去,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炒我最爱吃的番茄炒蛋。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得满厨房都是。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个在电话里骂我的人不是她。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洗手。

“饭马上就好。”她把炒好的蛋盛到盘子里,“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吃完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说话,拿了碗盛饭。

饭桌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她给我夹了一块蛋,我吃了,有点咸。

吃完晚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市里的智能装备项目明天就要竞标了,有十几家企业参加。

她收拾完,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书。”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我都分好了,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女儿的抚养权归你,我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

我拿起协议书,翻了翻。字写得很工整,她的签名在最后一页,一笔一划,跟十年前在结婚证上签的一样。

“那二十万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投给赵明轩了,等项目成了,我就拿回来给女儿当学费。”

“不用了。”我把协议书放下,“那二十万,就当我给你的补偿。”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周建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明轩是骗子?”她问。

“我知道。”我说,“上个月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就不会把专利转给他了!”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我看着她,“上次我跟你说他的报告是假的,你说我嫉妒他,说我格局小。我要是说他欠了三百万外债,你会信吗?”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协议书上,晕开了一片墨。

“林小婉,”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们结婚十年了。我从来没要求你做什么,也从来没拦着你做什么。你想当家庭主妇,我支持你。你想出去工作,我也支持你。但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把我们十年的感情,把我三年的心血,都卖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安慰她。有些事,总得她自己想明白。

过了很久,她才止住哭,拿起桌上的协议书,慢慢撕了。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堆白色的蝴蝶。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竞标会。”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要看看,赵明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竞标会早上八点半开始。

我七点就到了。会场在市政府三号楼的会议室,不大,摆了二十来把椅子,前面是一块投影幕布,旁边坐着五个评审专家。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优化方案的PPT又过了一遍。数据没问题,预算没问题,技术路线图没问题。三年了,我从来没那么确定过。

八点十五分,赵明轩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子有点皱,眼袋又黑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哥,再商量商量。”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不敢看我,“我昨晚想了一夜,专利我转回给你,那二十万我分期还,行不行?你只要退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没转头,盯着屏幕:“你手上那张PPT,是不是从网上抄的?第三页的市场分析,数据还是五年前的,你连改都没改。”

他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说话,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向评审台旁边的等候区。

八点三十分,竞标会正式开始。十一家企业轮流上台,赵明轩排在第七个,我排在第九个。

前面几家做的是传统方案,评审们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轮到赵明轩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PPT投到幕布上。开头几张还行,讲的是专利技术的基础参数,都是我那八项专利里的内容。但到了技术实现路径那一页,他的PPT突然变得很空,只有几个概念图,没有具体的算法支撑,没有测试数据,没有落地案例。

有个评审专家推了推眼镜:“赵总,你们的核心技术到底能不能落地?我看你PPT里没有实证数据。”

赵明轩额头上全是汗,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我们有专利支撑,八项发明专利,技术是成熟的……”

“专利是专利,产品是产品。”另一个评审打断他,“你们有没有做过小批量试产?有没有第三方检测报告?”

赵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评审们互相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我知道,他被淘汰了。

赵明轩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哥,你赢了。我退赛,行不行?你别上了。”

我没理他,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电脑,走上了台。

我把PPT打开。第一页,是优化版算法的架构图,简洁明了。第二页,是三个月内的小批量试产数据,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第三页,是第三方检测报告,盖着红章。后面几页,是成本分析、市场预测、落地路径,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实操方案。

有个评审突然问:“周总,你们这个优化版本,跟刚才赵总手里的专利,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台下,赵明轩正缩在椅子里,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区别在于,”我顿了顿,“他手里的专利,用的是一套已经被市场淘汰的接口标准,三个月后就会跟主流设备不兼容。而我们的优化版本,是重新写过的底层架构,兼容性、稳定性、扩展性,都提升了至少两个量级。”

评审们齐刷刷看向赵明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那你怎么证明?”评审追问。

我打开一个测试界面,连上投影仪,现场演示了一段代码运行。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五分钟不到,完整的测试报告就出来了。

“这是我们的测试环境,各位可以随时验证。”我合上电脑,“如果中标,我们承诺三十天内完成首批量产,质量达不到标准,一分钱不要。”

评审们开始在纸上刷刷地写。我知道,稳了。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赵明轩已经离开了。他的椅子空着,桌上留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林小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还是四年前我给她买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手里捏着那份撕碎的离婚协议书,纸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起来,皱巴巴的,跟她的脸一样。

“我看见了。”她声音很小,“他在台上,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他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说话,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

“老周,我错了。”她跟过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我被他骗了,我不该把你的专利转给他,我不该信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骗你吗?”我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太想当林总了。你想要事业,想要被尊重,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在家吃闲饭的。他刚好抓住了这一点,用几句好话,用几张假数据,就把你哄得团团转。”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水印。

“我问你一件事。”我把杯子放下,“那二十万,是我爸的医药费。你拿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爸病复发了,怎么办?”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我本来想等项目赚了钱就还回来,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这十年,你哪件事想多了?签专利转让协议的时候,你想没想过那是我三年的命?投二十万给赵明轩的时候,你想没想过那是咱爸的救命钱?昨天晚上跟我说离婚的时候,你想没想过女儿会怎么想?”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空。

竞标结果在十点半公布。我中了。

评审组组长走过来跟我握手,说恭喜,说方案很扎实,说期待后续合作。我握着他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祝贺,我都没太听清。

我只看见林小婉还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不再抖了,像一尊雕像。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恭喜你。”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了什么。

“谢谢。”我点了点头。

“老周,我们能不能……”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想起那张被女儿画空了脸的画。想起车库里的冻疮膏。想起混凝土里的丁字钢。想起她第一次看我调试设备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那些都是真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但后来,她把我的信任,一块钱卖掉了。把我的尊严,放在赵明轩的PPT里,当成笑话给别人看。把我的底线,一次又一次踩在脚下,踩得我连疼都喊不出来了。

“林小婉,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我蹲下来,平视着她,“你被赵明轩利用了,我同情你。但你不是小孩子,你是个成年人。你做出了选择,你就得承担后果。”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昨晚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条款跟之前她写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最后一页,我补签了字。

“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女儿的抚养权归我。”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项目收益的百分之二十,我存到女儿的教育基金里,剩下的,我们各走各的路。”

她接过协议,手抖得厉害,纸片哗哗响。

“能不能……不给女儿看?”她突然问。

“已经晚了。”我站起来,指了指门口。

女儿正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画。她应该是保姆阿姨送过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今天画了新画,画的是你。”

她把画展开。画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机器前面,脸终于画上了,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少。

“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她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林小婉听见。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同学说,离婚了爸爸妈妈就不住在一起了。”她低着头,手指在画纸上搓来搓去,“那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额头上。

“爸爸每天都来看你,每天都给你做饭,每天都送你上学,一样都不会少。”我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抓着我衣服的手攥得紧紧的。

林小婉还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把“林小婉”三个字晕成了一片。

我抱着女儿,走出了会议室。

楼道里阳光很好,照在墙上,一片暖黄。女儿从我肩膀上偷偷抬起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她在想什么,我没问。有些事,她以后会懂。但现在,我不想让她懂。

下午三点,我带着女儿去吃了顿火锅。她最爱吃毛肚,涮三秒就捞,蘸了蒜泥,烫得直哈气。我给她夹菜,她给我夹菜,两个人吃了两百多块,撑得靠在椅子上揉肚子。

吃完火锅,我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她突然拉住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朵小花,是手工课上做的,红纸折的,歪歪扭扭,花瓣一大一小。

“爸爸,这朵花给你。”她把花塞到我手里,“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花。”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校门口的老师看着我们,没催。

晚上,我回到车库,打开那台旧电脑,把所有专利文档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我把那朵纸花放在键盘旁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新公司”。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照在桂花树上,影子落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我煮了碗面,坐在车库里慢慢吃。面很咸,汤太烫,但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我把那朵纸花插在保温杯里,看着它,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花。”

我想起她画的那张画,画里我的脸终于完整了。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她终于记住我的脸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小婉发来的短信。

“协议我签了。明天去办手续。对不起。”

我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把碗洗了,灯关了,躺在车库的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边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想起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在一间小房子里,天花板上也有裂缝。林小婉躺在旁边,指着裂缝说:“老周,你说这裂缝会不会哪天塌下来?”

我说:“不会,到时候咱们就买大房子了。”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我相信你。”

那时候的相信,是真相信。后来,慢慢就不信了。

不是不信我能成功,是不信我值得她等。

她想走捷径,想用别人的梯子往上爬,结果梯子断了,摔在地上,才知道疼。

可这疼,是她自己选的。我没办法替她扛,也没道理替她扛。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还要去办手续,还要去谈项目,还要给女儿做晚饭。日子还得过,只是换了个过法。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林小婉。

“女儿画的那张画,能不能给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暖和。

窗外,月亮照在桂花树上,桂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春天的时候,它还会开的。

总会开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安静,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女儿做了早饭,送她去上学。然后开车去民政局,跟林小婉办完了手续。

出来的时候,林小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把那张画递给她,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盯着画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我,肩膀又开始抖。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拐上了主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方向盘上,暖洋洋的。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歌词记不清了,但听着很舒服。

我把车开回家,停进车库。

新公司的计划书还摊在桌上,旁边是女儿那朵纸花,红红的,像一团小火苗。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新公司的第一份研发计划。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跟三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我不用再等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