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三人。

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一日,绘鸠毅在抚顺战犯管理所交出的供述里,写下自己参与杀害中国人的数字。

纸是普通的供述纸。

可这几个字落上去,已经不像墨迹。

绘鸠毅原名石渡毅,一九一三年生。入伍前,他在日本长野县一所中学教书,站在讲台上讲历史。

那时他二十八岁。

粉笔、课本、教室里的少年,本该是他一生最熟悉的东西。可一九四一年征兵令下来,他离开学校,进了佐仓联队训练,随后被送到山东。

他换了一身衣服。

也换了一套活法。

日本学校里,战争并不是突然闯进教室的。

《教育敕语》被奉作战前教育的根子,忠君、献身、服从,被一遍一遍灌进少年人的脑子里。战争年代,它被拿来教导国民为天皇献出生命。

绘鸠毅站在讲台上时,也在这套空气里呼吸。

他后来承认,自己曾把中国人看成低等民族,把侵略战争看成理所当然。

这不是一个人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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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整套机器在转。

一九四一年,他被送往中国山东,编入日军第五十九师团第五十四旅团第一一一大队机关枪中队,任下士官、军曹。

机关枪架起来的时候,枪口对着的不是课本。

是中国村庄,是逃跑的百姓,是被押来的俘虏。

山东索格庄,成了他供述中最黑的一块地方。

在那里,日军把抓来的中国人当成新兵刺杀训练的活靶。

绘鸠毅担任机关枪中队的新兵教育助理,接到命令后,把四名被抓来的中国人带到训练现场。供述里说,这些人并不是作战人员,而是没来得及逃走的农民。

其中有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该背着书包进教室。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从日本中学讲台上走下来的老师。

这才是最冷的一刀。

绘鸠毅懂学生的眼神,也懂少年人的害怕。可军国主义训练过他的脑子,刺刀已经替他作了决定。

他后来供述,自己参与杀人、放火、殴打拷问、强奸、逮捕、酷使、掠夺等罪行,整整写了四十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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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三条人命,只是其中一项。

索格庄还有一桩事,更让人发冷。

那时日军长期驻守,粮食供应越来越困难。一个被俘的中国女子,先被强迫做了日军下士官的“慰安妇”。

后来,食物更少了。

绘鸠毅在口述中讲到她的结局:那个下士官杀了她,又吃了她的肉。

没有比这更直白的坠落。

人先被夺走尊严,再被夺走生命,最后连尸身都不放过。

而讲出这件事的人,曾是中学历史教师。

课堂上,历史被歪曲成仇恨;战场上,仇恨变成刺刀;缺粮时,刺刀又把人逼成兽。

绘鸠毅不是唯一一个。

同一批归国战犯中,大河原孝一说过,步兵部队进行杀人训练是平常手段,目的就是让杀人成为习惯。

西尾克己晚年更说:“如果日本不对国民进行历史教育,日本就会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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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不是外人替他们写的判词。

是他们老了以后,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战败。绘鸠毅向苏军缴械投降,被送往苏联远东地区。

一九五〇年,他由苏联移交中国,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

他一开始害怕。

按他自己的想法,杀了中国人的父母兄弟,又怎么可能被当人对待。

可抚顺没有用同样的兽性还给他。

中国政府对日本战犯实行教育改造和宽大处理。一九五六年,绘鸠毅被宽释回国,没有被处死。

这一下,他反而躲不过去了。

如果被枪毙,罪恶到那一刻就停住了。可他活着回到日本,往后的每一天,都要面对自己写下的那四十二页。

回国后,他参加“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后来任常任委员、常任委员长,奔走反战和中日友好。

抚顺战犯管理所后来立起“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碑文里写着,日本战犯在十五年侵略战争中犯下烧杀抢的滔天罪行,也写下决不允许再发生侵略战争的誓言。

那块碑前,站着的不是无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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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罪里爬出来、必须一辈子谢罪的人。

晚年的绘鸠毅曾说,抚顺让他们这些侵略战争的“尖兵”,转变成了为和平和日中友好而战斗的人。

这句话能听,但不能替他赎罪。

索格庄的少年回不来了。

那个中国女子也回不来了。

一九五四年,抚顺战犯管理所的供述纸上,绘鸠毅写下自己的罪行。一个曾经握粉笔的中学教师,低头看着纸面,手里不再是教鞭,而是二百五十三条人命。

参考资料:

一、《人民日报海外版》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一日《新中国使他们从魔鬼变成人——日本战犯痛忆罪行呼吁日本政府正视历史》

二、人民网《最后的证言》,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三、央视网《真相不容抹杀 慰安妇幸存者:“我们只要道歉”》,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五日

四、中央档案馆编:《中央档案馆藏日本侵华战犯笔供选编》,中华书局,二〇一五年

五、共产党员网《抚顺战犯管理所:海天胸襟创下人间奇迹》,二〇一四年九月八日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