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父离婚付抚养费女儿上大学索高额费用遭拒起诉后判决意外
晨曦
周建国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厂里刚发完上个月的工资,会计老刘在走廊里喊他名字,声音穿过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冲床的轰鸣,他只听了个大概。等他摘下耳塞从工位上走出来,老刘已经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他手里。
“寄到厂里的,收发室签收的。”老刘说,“你最近得罪谁了?”
周建国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那栏——某某区人民法院。他的手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口子。里面是一张传票和一纸起诉状副本。起诉状上原告的名字他认得,周雨婷,他的女儿。诉讼请求列了四条: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年满十八周岁后的生活费,每月一千五百元;支付二零二三年教育费,学费六千八百元,住宿费一千元,电脑一台九千元,手机一部三千元;支付剩余三年学费一万五千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起诉状底下是打印的日期,三个月前。
他把传票折好塞回信封,跟老刘说了句“没事,广告”,然后回了工位。冲床的声音重新灌进耳朵里,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压在一把旧扳手底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家。下班后在厂门口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慢慢吃完。面馆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被油烟机盖过去大半。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把荷包蛋的蛋黄戳破,拌进面汤里。
周雨婷十八岁生日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他发了条微信,转了两百块钱,写了句“生日快乐”。周雨婷回了个“谢谢爸爸”,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再往前数,上一次见面是前年过年,他在杭州转车,约了她在火车站旁边的肯德基坐了四十分钟。她说了些学校里的事,他听着, mostly点头,临走时往她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她推了一下,说“够花了”,他还是塞进去了。
再往前,就是离婚那年的事了。周雨婷当时十一岁,她妈带着她搬去了杭州,他留在老家这边。法院判的抚养费是每月八百,他打到她妈卡上,打了七年,直到周雨婷满十八岁。那之后他没再打过。不是不想打,是他觉得按法律来说,到岁数了就不用打了。他一直这么以为的。
面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周雨婷的名字,拇指悬在上头停了几秒,又按了锁屏键。
厂里的工友老赵跟他住一个小区,有天晚上在楼下碰见,递了根烟过来,随口问:“你闺女上大学了吧?学什么专业?”
“会计。”周建国说。
“会计好,好找工作。”老赵点着烟吸了一口,“学费贵不贵?”
周建国想了想:“还行。”
“你一个月给多少?”
“没给了。”周建国说,“满十八了,法律上说不用给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底下抽完了一根烟,老赵拍了拍他肩膀说“回见了”,上楼去了。周建国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才往里走。
诉状上周雨婷列的那台电脑和那部手机,周建国反复看了好几遍。电脑九千,手机三千。他自己现在用的手机是厂里发的,五百块的杂牌,用了三年,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他一直没换。厂里去年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他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一,水电煤气两百多,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七八百,剩下的他存着,存了这些年,银行卡里不到三万。
他有时候想,周雨婷知不知道这些。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月下旬。周建国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衬衣,是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两回。法院在区里,坐公交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还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哭,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说什么。
书记员叫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跟着进去。法庭不大,审判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法官,戴眼镜,头发有点白。原告席上坐着周雨婷,旁边是个年轻女律师,应该是她妈给请的。周雨婷穿了件白毛衣,头发扎起来,比以前瘦了点,脸廓比以前分明了。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审判长核对了双方身份,宣布开庭。原告律师先陈述诉讼请求,声音清脆,语速很快,把起诉状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原告周雨婷目前就读于浙江某大学会计学专业,年满十八周岁但尚无独立经济来源,学费及生活开支主要依靠母亲一人承担。被告周建国作为原告父亲,在原告年满十八周岁后即停止支付任何费用,导致原告学业和生活面临严重困难。恳请法庭依法支持原告诉请。”
法官转向周建国:“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周建国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要交一千一,剩下的钱还要吃饭。我不是不想给,是我给不起那么多。而且,”他顿了顿,“法律上说抚养费付到十八岁就不用付了,我以为……”
“被告,”法官打断他,“你只需要陈述你对原告诉请的意见,法律适用问题法庭会依法审查。”
“我不同意。”周建国说,“我付不起那么多。”
原告律师接着举证,提交了周雨婷的录取通知书、学费缴纳凭证、住宿费收据,还有一张电脑和手机的购物截图。“原告目前使用的电脑是学习必需品,会计专业需要运行专业软件,旧电脑无法满足学习需求。手机也是基本通讯工具。”她把材料递交给法官,“同时,原告母亲独自抚养原告多年,收入有限,已无力继续承担原告大学期间的全部费用。”
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周建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还有隔壁法庭隐约传过来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看了一眼周雨婷,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
“被告,你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没有异议?”法官问。
“没有。”周建国说。
“你有没有证据要向法庭提交?”
周建国摇了摇头。
原告律师继续陈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或者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原告虽已年满十八周岁,但尚在全日制大学就读,没有劳动收入,客观上无法独立维持正常生活,应属于‘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
法官翻到某一页,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停下。“原告代理人,关于‘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的法律定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四十一条有明确规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尚在校接受高中及其以下学历教育,或者丧失、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等非因主观原因而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的成年子女,可以认定为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全日制大学本科教育不属于高中及其以下学历教育。”
原告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法官又说:“原告有没有证据证明其属于丧失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形?”
“没有。”原告律师说。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周雨婷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动了。
法官转向周建国:“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建国站起来,衬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没注意到。“我就想说,”他看着周雨婷,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上大学的学费,我当时不知道你要那么多。你要是早跟我说,我……我可能凑一凑也能凑出来一些。但是你一下子列了电脑九千、手机三千,我……”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周雨婷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我一个月四千二。”周建国又说了一遍,然后坐下了。
法官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根据法庭查明的事实,原告周雨婷已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目前接受的是高等教育,不属于《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的‘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被告周建国对原告不再负有法定的抚养费给付义务。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年满十八周岁后的生活费、教育费及相关费用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父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周雨婷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原告周雨婷负担。”
法槌落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周雨婷坐在那儿没动。她旁边的律师在收拾材料,低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周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周雨婷还坐在原告席上,白毛衣的袖口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雨婷。”他叫了一声。
她没抬头。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擦。
“爸,”她说,声音抖了一下,“我电脑真的坏了。上个学期做账务处理实训,做到一半蓝屏了,作业全没了。我重修了那门课。”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传票。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那个电脑,”他说,“什么牌子的?”
“联想。”
“九千?”
“那个配置是最低的。”她说,“我挑的最便宜的。”
法庭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那个书记员在收拾桌上的材料,键盘敲得噼啪响。周建国走到原告席前面,在周雨婷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金属的,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妈知道你来起诉我吗?”
周雨婷点头。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自己决定。”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响,书记员收拾完了,拎着包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咔嗒一声。
“你手机也坏了?”
“屏碎了。”周雨婷说,“修一下要八百,不如买新的。”
“三千那个?”
“嗯。”
周建国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法庭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咚、咚、咚。
“我卡里有两万八。”他说,“本来是留着应急的。你学费一年六千八,四年两万七千二,正好够。”
周雨婷看着他,没说话。
“电脑和手机我暂时买不了。”他说,“你先用旧的凑合凑合,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再给你买。今年厂里效益比去年好一点,年底应该能发个三五千。”
周雨婷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片。
“爸,”她说,“我不是故意要告你的。我妈说你不接她电话,也不回微信,她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去问律师。律师说可以起诉试试……”
“我知道。”周建国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回去跟你妈说,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走法院。一张传票寄到厂里,全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周雨婷站起来,白毛衣上沾了几滴泪渍,颜色深了一小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走吧。”周建国说,“我送你去公交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发亮。周建国的皮鞋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周雨婷的运动鞋没什么声音。走到法院大门口,外面天阴了,风比早上大了些,卷着落叶从台阶底下打着旋儿过去。
周雨婷在台阶上站定,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爸,”她说,“你去年过年怎么没回老家?”
“厂里加班,三倍工资。”周建国说。
“哦。”
风又吹过来一阵,周雨婷缩了一下脖子。
“你去吧,”周建国说,“车来了。”
公交车的顶灯远远地亮着,从街角拐过来,慢慢靠近。周雨婷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爸,”她说,“那个电脑,我可以先不换。手机也能凑合用。”
周建国点了点头。风把他的衬衣下摆吹起来,他用手按住了。
公交车停了,门打开,周雨婷上了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他摆了摆手。周建国也摆了摆手。车门关上,公交车重新发动,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天越来越阴,眼看要下雨。他把手伸进裤兜,又摸到了那张传票,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你上次说你们厂招会计实习的,还招不招?”
“招啊,咋了?”
“我闺女,学会计的,大二了,想找个地方实习。”
“行啊,让她过来看看。”
“嗯。”周建国说,“谢了。”
挂了电话,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躲,就那么走着,走过法院门口那条长长的梧桐树道,叶子黄了一半,被雨打下来几片,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想起周雨婷小时候的事。有一年夏天,她大概六七岁,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过来找他。他把她抱起来,用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个创可贴。她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创可贴贴上之后就不哭了,指着院子里那只还在飞的蝴蝶说“爸爸你看”。
他没看蝴蝶,他看着她。
那些事过去很久了。久到他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像是别人的记忆。
雨越下越大,他拐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站在屋檐底下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混进雨幕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雨婷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
“爸,到学校了。雨下大了,你路上慢点。”
他把烟掐了,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肩上,衬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但他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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