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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研学活动在高校中越来越普遍。从专业实践到产业考察,从田野调研到红色教育,不少学校都将其写入人才培养方案。用真实场景弥补课堂教学的不足,让学生接触书本之外的世界,出发点无疑是好的。然而,另一个现象也值得关注:每次研学结束,组织方认为行程合理,学生也表示收获很大,可回到课堂和日常生活后,却很少看到实际改变。

对此,最常见的解释是学生投入不足、被动走过场。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却绕开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实践教育按照统一模式大规模推开,外在形式日益完备,学生的实际收获为何反而有限?症结很可能出在研学活动的设计逻辑上。

当前,不少大学生研学活动遵循的是一套替学生准备好答案的逻辑。路线提前规划,专家事先对接,讲解员把各个环节说明清楚,整个流程紧密衔接,精准指向预设的教育目标。这样的安排看似周全、信息充足,实际上可能堵住学习发生的入口。

真正有效的学习,往往发生在原有认知与新经验碰撞之时,发生在既有框架无法解释眼前现象之处。那些“搞不明白”的瞬间,恰恰可能是思考被激活的起点。然而,在精心安排的流程中,学生接收到的多是别人已经消化好的信息,关键的理解和辨析过程反而被省略了。

这个问题对大学生尤其重要。大学的核心任务,不只是让学生积累知识,更要培养他们在复杂情境中独立判断的能力。研学提供了课堂所缺少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本应成为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机会。可经过严密安排,真实现场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被过滤掉了。

与此同时,经过多年课堂训练,学生已经习惯于追求清晰结论和明确答案。带着这种预期进入研学现场,一旦遭遇含混和矛盾,他们往往不会将其视为思考的起点,而容易认为活动安排存在问题,继而绕过困惑,继续寻找“正确答案”。这并非学生个人的过错,而是长期的学习方式形成的惯性。也正因此,要让研学真正起效,仅仅调整行程还不够。

在内容设计上,要敢于把现场的真实问题和矛盾留给学生,而不是事先替他们化解。比如,带学生走进一家正处于产业转型中的企业,深入一个人口不断流失的传统村落,可以让他们听取不同群体对同一问题的不同看法,不急于作出裁断,而是让学生自行辨别、形成判断。考察一个看似成功的典型案例,也应引导学生思考其付出了什么代价,还有哪些问题尚未解决。这比讲解员提供整理好的标准答案,更能触发深入思考。一次研学能够留下一个真实而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其实已经足够。

在活动流程上,要重视出发前的准备和活动后的反思。首先要帮助学生调整预期。许多学生参加研学时,预设自己在活动结束后应当“什么都弄清楚”,于是更关注寻找现成答案,反而忽略了真正值得追问的困惑。出发前,应让学生明白,带回问题本身就是思考发生的证明,也是研学的意义所在。可以让学生提前写下一个最想弄清楚的问题,活动结束后再作对照和反思,这比事后提交一份程式化总结更有意义。

活动结束后,也要留出充分的反思时间。这里所说的反思,不是完成一份汇报材料,而是让学生说出自己的困惑和发现,讨论那些仍未得到解答的问题。只有做好这两个环节,研学才能形成真正的前后衔接。

在评价导向上,也要改变衡量活动成效的标准。当前,研学评价大多依赖学生满意度、活动完成情况和知识点覆盖率等指标,很少关注学生带回了多少尚待解答的问题。两套标准背后,是不同的设计逻辑。按照前一种标准,活动中一旦出现矛盾和争议,组织方往往会将其视为失败。在这种导向下,无论形式如何创新,研学的实质都很难改变。

相反,一次研学结束后,学生能够说出“有一个问题还没有想清楚,想回去再查一查”,或许才是更理想的成效,也比笼统地说“收获很大”更加扎实。

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研学经历,大多有一个共同特征:学生在现场遇到了一个无法用原有认识解释的问题,之后通过查阅资料、请教老师、与同学讨论,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也可能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完整解答,但追问的念头由此扎下了根。这正是研学的价值所在。

换句话说,研学的收获不只在于现场听懂了多少,更在于是否带走了一个此后仍萦绕心头、促使自己主动寻找答案的真问题。

高校积极推进研学,是对现实教育困境的回应,方向本身值得坚持。但要让研学真正成为教育,而不只是一次打着教育旗号的集体出行,就必须改变其设计逻辑:少一些预设好的答案,多给学生留下发现问题、理解问题和形成判断的空间。做到这一点,研学才能真正回到教育的逻辑。

(作者系湖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湖南师范大学基地特约研究员、湖南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