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建怀

湘中的土壤很适合种红薯。夏天随手种在山坡上、菜地里，到了秋天，挖出来便是又长又壮的红薯。我们的方言说种红薯，不说“种”，也不说“栽”，而说“贴”，贴红薯。清理出一块菜地，拿一把尖头小锄，挖一个小孔，略施一点肥，放一株红薯苗，培上土盖住根部，浇点水就万事大吉了，如同小孩子玩游戏一样简单。

红薯可生吃，洗净削皮，嘎吱嘎吱，清脆可口。亦可蒸着吃，或者煨着吃。做饭炒菜时，埋在燃烧的柴火灰堆里，大抵饭菜做完即可取出，掰开，热气腾腾，焦香四溢，让人“过齿不忘”。

红薯还可以做红薯片，小时候家家都做，家家都有。从土壤里的红薯变成坛坛罐罐里的红薯片，过程比种红薯复杂得多，要刨要煮，要翻要晒。儿时见过母亲做红薯片，先把沾泥的红薯反复清洗，洗到表皮干净发亮。再取直径一米左右的大木盆，将装有刨子的长条形木板倒置其上，卡紧，一手压着板子，一手将洗好的红薯飞快地来回推拉，薄薄的红薯片便天女散花般掉进木盆，最后只剩下极薄的小边沿。红薯刨好后，放进大锅中，煮到熟而不烂、软硬适度即可。至于那些剩下的红薯小边沿，可以给圈里的猪饱餐一顿了。

煮好的红薯片还未定型，须晒干。晒红薯片讲究天气，要好太阳，秋高气爽的天气为宜。母亲晒红薯片，往往不在房前屋后，而选在秋收后的田塍上。深秋初冬之际，天蒙蒙亮，田野晨霜密布，杂草皑皑如同莓茶。母亲在田塍上铺好稻草，把刚刚从锅里捞出的红薯片一一摆上，间距适当。周围数条田塍骤然成了热气腾腾的红薯片巨阵。“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当太阳驱散晨雾的同时，也开始吸走红薯片的水分。清晨摊开，间或翻晒，日落收起，如此三五日，便晒好了。

这样晒出来的红薯片有嚼劲，撕成窄窄的条状，慢慢地嚼，阳光和泥土的芳香便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红薯片香甜自然，无需甜蜜素干预，更不会娇贵到需防腐剂保质。晒好的红薯片可如茶叶一样密封收藏，或坛或罐，客人来了，翻坛倒罐取出，不失为一道美味零食。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1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