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习惯用右手开门、写字、握住咖啡杯?这种不对称的偏好,在生物身上到底能追溯多远?最近,一具来自5.55亿年前的化石,给了我们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那是一条连腿都没有的蠕虫,但它已经学会“喜欢”往右拐了。这可能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一次“偏侧性”证据,直接把动物神经系统的复杂故事,往前提了好几百万年。

故事要从南澳大利亚的荒原说起。在那里,古生物学家在过去几十年间,从埃迪卡拉纪的地层中陆续挖出了上百块微小的印痕化石。它们都属于一种叫Spriggina floundersi的生物,看起来就像一片被压扁的扁虫,身体两侧对称,没有任何肢体,在五亿多年前的浅海里贴着海底慢慢蠕动。那个时候,多细胞生命刚刚开始在海洋里大规模扩散,复杂动物还没上演寒武纪大爆发,世界还非常安静——像一部电影刚放完序幕,主角还没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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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斯科特·埃文斯(Scott Evans)和同事们,最近把这些化石重新翻出来,仔仔细细数了数。他们手上共有100个保存相对完整的标本,其中大约50个呈现出明显的身体弯曲。这时候,一个有趣的规律浮现了:向左弯曲的化石数量,竟然是向右弯曲的两倍。

乍一看,这像是这群蠕虫更喜欢往左转。但化石保存的方式给这个结论加了一层镜像——这些印痕并非动物本体,而是远古风暴把蠕虫压进沙子里,再从上方掩埋后留下的“负片”。就像你在湿水泥地上踩下的脚印是右脚的镜像,这些弯曲方向也需要反过来读。所以,化石上向左弯曲的印痕,对应的其实是蠕虫本身在向右扭转。也就是说,大多数Spriggina在活着的时候,更偏爱把身体扭向右侧。

埃文斯说,这个左右比例在统计学上是显著的,和现代生物学家研究当今动物偏侧性时看到的模式非常吻合。更妙的是,他们还在同一批化石里发现了几个标本,身上既有向左也有向右的连续弯曲。这说明这只蠕虫并不是身子僵硬只能往一个方向摆,它完全有能力双向扭动,只是骨子里多了一点“右倾”。想想也合理——如果只会往一个方向拐弯,那它大概率只能一圈一圈地在海底打转,永远走不出一条直线。

也许你会觉得,这点“左拐还是右拐”的偏好,无非就是个可爱的小习性。但在演化生物学家眼里,这件事的份量远不止于此。一个连脚都没有的软体蠕虫,竟然能稳定地在行动中表现出对某一侧的倚重,说明它的神经系统已经具备了相当程度的不对称性。我们今天熟悉的螃蟹总有一只钳子更大,鹦鹉习惯用特定一只爪子抓食,章鱼有自己偏爱的那条腕足——所有这些现象的背后,都指向大脑、神经回路或者身体轴线上某种深层的左右划分。而Spriggina身上的向右偏好,正是这类复杂神经特征极为早期的亮相。

在此之前,学界普遍认为这种偏侧行为最早出现在寒武纪——也就是大约5.41亿年前的那场著名大爆发附近。那个时期,各类动物“呼啦”一下涌现,长出了腿、壳、外骨骼和精巧的口器,快速游动、挖掘、捕食,复杂的行为似乎理所当然。但埃迪卡拉纪,常被默认是“铺垫时代”,生物们大多安静、简单,甚至形态怪异得不像地球生物。这条更古老的蠕虫却告诉人们:复杂性基底早在埃迪卡拉就已经悄悄铺好了,神经系统能支撑的选择性动作,比我们敢猜的还要提前。

那么,这种偏好究竟能不能说明它们就是“右撇子”呢?埃文斯给出了一个很生动的类比:就像你随机拍下100个正在招手的人,你能轻易发现多数人举的是右手,但你无法指着某个个体断言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也就是说,从统计上我们能看出整个群体的趋势,可要说单独挑出一条Spriggina,判断它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右转者,化石还保留着足够的沉默。这种群体层面的偏侧性,更像今天生物的“群体右利手”现象,而不是必须严格对应的个体固定习性。

即便如此,这个发现依然“很酷”——用埃文斯自己的话来说。因为它重新调整了时间线。那些在寒武纪突然变得不那么“外星”、不那么光怪陆离的动物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的七鳃鳗似的圆嘴、节肢动物的分节腿、脊索动物的神经索,都站在更高的地基上。而这块地基,正是埃迪卡拉纪的生物们用漫长的千万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移动能力、两侧对称、方向偏好、乃至更为灵巧的反应系统。寒武纪的大创新,是在这些已有模板上加装了更多附件,让生物从“能转弯”升级到“能用腿跑着转弯”。

回头看Spriggina扁平的身体和简单的扭动方式,它们的世界或许并不热闹,但它们的大脑——如果可以把那一小撮神经节称为“脑”的话——已经悄悄选择了一种更节能、更高效或者仅仅更合乎回路布局的转身方向。科学家们相信,这种偏好可能和神经连接结构上的细微差别有关,比如感觉神经元在身体一侧分布更密集,或者肌肉组织对信号的反应阈值两边不完全对称。这些微小差异积累起来,就铸成了一个物种日复一日的动作印记。而五亿年后的我们,在岩石里翻出它们的影子时,竟然还能像读一份远古签名一样,辨出那道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