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她说:“老杨,我不图你房子,不图你钱,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我以为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在黄土埋到脖子的时候,还能遇见一个真心人。
可婚后第七天,她当着我亲闺女的面,把一碗滚烫的排骨汤泼在我身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月就四千块的退休金,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嫁给你是来享福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烫伤的药膏还在茶几上搁着,她拎着行李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一摊油乎乎的汤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六十一年了,我杨德茂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真心人都分不清。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只用了七天。
七天,我就把一个人看了个透心凉。
我叫杨德茂,今年六十一,刚从国企内退。
说是内退,其实就是给年轻人腾位置,单位给了一笔补偿金,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手头勉强有个七八十万。不算多,但对我们这种三线小城的人来说,养老够用了。
老伴走了三年,脑溢血,半夜走的,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那之后的日子,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前后都看不见光,你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走不走得出去。你能做的就是一直走,不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更难受。
女儿杨静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催我找个老伴。
“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说:“找啥找,都快入土的人了。”
杨静说:“你才六十一,现在六十岁叫中年,不叫老年。你看看人家小区里的王叔,七十多了还找了个六十多的,俩人一起跳广场舞,多好。”
我嘴上说不想,可说实话,谁不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长了。
去年冬天,我高烧到四十度,自己撑着去了社区医院,挂上点滴以后想喝口水,够不着,旁边也没有人帮忙。后来还是护士路过帮我倒了一杯,那姑娘看着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同情的成分居多。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下了一个决心——找个伴。
不图别的,就图家里有个人气。
我去了人民公园的相亲角。
那地方热闹得很,到处是举着牌子的大爷大妈,牌子上写着自己的条件和要求。我转了一圈,发现我们这个年龄段的相亲市场,完全是两个极端——条件好的老太太,要求高得很,没房没车没存款的压根不理你;条件不好的,你又不敢要。
我在那站了半个小时,正准备走,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走过来,笑着问我:“大哥,是来找对象的?”
我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我姐也在找,我帮你介绍一下?”
就这样,我认识了她——刘桂香。
刘桂香,四十五岁,离异,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夫,基本上不来往。这是她妹妹告诉我的信息。
第一次见面约在步行街的肯德基。
我到的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杨哥?”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我招手,笑着走了过来。
坐下以后,她先开口:“不好意思啊杨哥,路上堵车,晚了十分钟。”
我说没事,问她吃点什么。
她说随便,我点了个套餐,两个人对着吃。她不怎么说话,但笑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跟女人打交道,年轻时候追老伴也是磕磕巴巴的。可那天跟刘桂香聊天,我竟然不怎么紧张。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我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站一天是有点累,但习惯了,人活着哪有不累的。”
我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她说:“怕有什么用,该怕也得过。”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她问我:“杨哥,你介意我比你小这么多吗?”
我说:“不介意,只要你不嫌我老就行。”
她又笑了,说:“老不老的不是看岁数,是看人心。”
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回去以后,我开始跟刘桂香正式处对象。
说实话,她这个人很会来事。认识没几天,她就开始往我家跑,今天带点水果,明天带点自己做的卤味。我腰不好,她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副护腰带,说“杨哥你试试这个,我前——我一个朋友说特别好用”。
她差点说漏嘴,我没在意。
她到我家来,从来不空手,也从来不闲着。看到厨房脏了,撸起袖子就擦;看到我衣服皱巴巴的,拿过去就熨;甚至连我阳台上的那几盆快死的花,她都救活了。
“杨哥,你这花多久没浇水了?”
“不记得了,可能俩月了吧。”
“俩月?这花能活着也是命大。”她笑着摇头,接了水,一盆一盆地浇。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打在她身上,头发丝儿都在发光,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老天爷可怜我,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摊上这么个好女人。
处了大概半个月,我跟杨静说了这事。
杨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四十五岁,比你小十六岁,你确定她是真心的?”
“人家对我挺好的,你别想那么多。”
“爸,我不是想得多,我是怕你被骗。现在这个社会,什么人都有,你别光看表面。”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可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刘桂香跟我处了两个月,从没提过钱的事。我给她买衣服她推辞,给她转钱她不要,每次我试探性地问她经济上有没有困难,她都说“我够花,杨哥你别操心”。
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她是个好人。
一个不图你钱的女人,还能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一身毛病?
那不就是一个“真心”能解释的吗?
处了两个月,我提出领证。
刘桂香犹豫了一下,说:“杨哥,你想好了?我比你小这么多,你儿女不会有意见吧?”
我说:“我闺女同意的。”
其实杨静没同意,但我不想再等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谨慎,什么事都要想三遍才做。结果呢?想清楚了,机会也没了。
这回我不想再犹豫。
五月二十号,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那天刘桂香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甜,我也笑得很开心。
照相的师傅说:“两口子看着真般配。”
我心里美滋滋的。
回来的路上,刘桂香说:“德茂,以后咱俩就是两口子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我说:“对。”
她又说:“你的钱我不会乱花,你放心。我这个人最看重的不是钱,是感情。”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老头子。
结婚以后,刘桂香搬进了我家。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我帮她收拾的时候,看到她行李箱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她注意到我在看,一把抢过去塞进箱子底下,说:“以前的东西,不看了。”
我没追问。
谁还没个过去呢。
可第一天晚上,问题就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西蓝花。我这个人做饭不行,老伴在世的时候都是她做,她走了以后我就凑合,一碗面条能吃三天。
刘桂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杨哥,就吃这个?”
“我做饭不行,你要是吃不惯,明天你来?”我笑着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蓝花嚼了嚼,没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听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好使,还是听到了几句。
“……顿顿素菜,连个荤腥都没有……我以为他条件多好呢,也就那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来都来了,将就过吧,总比超市站一天强。”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总比超市站一天强。
原来我杨德茂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比超市强”的去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桂香睡得很沉,还打呼噜。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是不是我太多心了?人跟人相处,总有个磨合的过程,她可能就是一时的抱怨,不当真的。
可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事情让我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刘桂香说她要去买点东西,我给了她五百块钱。
她去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有衣服、鞋子、化妆品,还有一个新锅。
“买锅干啥?”我问。
“你家那个锅底都黑了,炒菜粘得不行,我买个新的,以后我做饭。”
我说行。
可我翻了一下购物袋,发现那些衣服和鞋子加起来少说也得好几百,还有那套化妆品,我不懂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我问。
“一千八。”她头都没抬。
一千八。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她说花就花了一千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她正兴致勃勃地拆新锅的包装,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天,她做饭了。
手艺确实比我好太多,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花汤。
我吃得很开心,夸了她好几句。
她笑着说:“杨哥,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只要你不嫌费钱就行。”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我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是有目的的。
第四天,她提了一个要求。
“杨哥,你存折给我吧,家里买菜买油啥的,我总不能天天找你要钱,多麻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张存折给了她。里面有两万块,是平时的活钱,大头的存折我没动。
她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嘴角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第五天,她妹妹来了。
就是当初在公园给我介绍对象的那个红毛衣女人,叫刘桂兰。
姐妹俩在厨房里嘀咕了半天,我在客厅看电视,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房子”“钱”“过户”。
过。
户。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她们不知道我耳朵好使。
第六天,杨静回来了。
她知道我领证的事以后,一直不放心,特意从省城赶回来看看。
杨静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开门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面多了好几双女人的鞋。
“爸,她呢?”
“出去买菜了,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杨静没说话,在客厅坐下了,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张存折,是刘桂兰走的时候落下的,还是故意落下的,我不知道。
杨静拿起存折翻了翻,脸色变了:“爸,你把存折给她了?”
“给的是平时用的,没多少钱。”
“两万块叫没多少钱?”杨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里面的怒气,“爸,你们才领证六天,她就拿走了你的存折?你心也太大了吧?”
“她是为了家里方便——”
“方便?”杨静冷笑了一声,“爸,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她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嫁给你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你以为她图你帅?图你有魅力?”
这话说得难听,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人就是这样,有些实话你心里清楚,可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脸上挂不住。
“你小声点,她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说。
“回来正好,我当面问她。”杨静的脾气跟她妈一样,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第五点四十分,刘桂香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看到杨静坐在沙发上,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是静静吧?杨哥老跟我提你,长得真好看。”
她把东西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给杨静倒了杯水。
杨静没接。
“刘阿姨,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你说。”刘桂香依然笑着,但笑容已经没那么自然了。
“你跟我爸结婚,是图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刘桂香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杨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静静,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你到底图我爸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身体不好?还是图他那点退休金和这套老房子?”
“杨静!”我喝了一声。
但刘桂香没等我继续说话,她站起来了。
“杨静,我敬你是杨哥的女儿,说话客气点。我跟你爸领证是光明正大的,民政局也去了,红本本也拿了,你说我图他什么?我一个女人家,嫁过来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我图什么?我图个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有错吗?”
“安安稳稳过日子?”杨静也站起来了,“你才来六天,我爸的存折就到手了,这叫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是杨哥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两个人越吵越凶,我夹在中间,左劝右劝都劝不住。
最后杨静说了一句:“我看你就是冲着我爸的房子来的!”
刘桂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过身去端起茶几上那碗排骨汤——那是她下午出门前炖的,还冒着热气。
“我冲你们家房子?你看看你们家这破房子!墙皮都掉了,马桶三天两头堵,就这破地方给我住我还嫌丢人呢!”
说完,她手一扬,那碗滚烫的排骨汤朝杨静泼了过去。
杨静躲了一下,汤没泼在她身上,全泼在了我身上。
热汤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左半边身子瞬间烫得发疼,我“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爸!”
杨静冲过来扶我,刘桂香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更像是“完了,闯祸了”的那种慌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毛衣湿了一大片,冒着热气,皮肤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灼痛。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我对杨静说。
杨静赶紧去翻药箱,刘桂香站在那,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走过来想帮我解开毛衣扣子。
“杨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挡开了她的手。
这一挡,比任何话都管用。
她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杨静拿来烫伤膏,蹲下来给我涂药。我毛衣脱不下来,她拿剪刀剪开了,看到我左肩到胸口那一片红彤彤的皮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咱们去医院。”
“不用,就是烫了一下,涂点药就行。”
“都起泡了还不用!”
母女俩就这么一个要上医院一个说不用的当口,刘桂香走进了卧室。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拎着那个来的时候带的行李箱,肩上挎着包,脸上没有表情。
“杨哥,我走了。”
我抬头看着她。
“咱俩的事,你跟你闺女商量好了再说。”她撂下这句话,换鞋、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近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声重重的单元门响隔断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杨静蹲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那管烫伤膏,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爸,你笑什么?”杨静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笑我自己。”我说,“六十一了,活成人精的年纪,结果让人七天就看透了。”
七天。
从领证到汤泼在身上,整整七天。
够老天爷造个世界了。
也够我看透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杨静要带我去医院,我没去。她给我涂了药,又煮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她收拾完厨房,在我旁边坐下来,说:“爸,明天我陪你去办离婚手续。”
我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没说话。
“爸,你别难受了,这种人早走早好,真跟她过下去,以后有你受的。”
“我没难受。”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不是难受,我是觉得荒唐。
荒唐的是,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也不算少,到头来连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都看不透。
荒唐的是,我以为老天爷可怜我,给我送来了温暖,结果送来的是一碗滚烫的排骨汤。
更荒唐的是,那碗汤还是她亲手炖的。
杨静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七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她第一天抱怨饭菜没荤腥。
她第二天拿我的钱买了一千八的东西。
她第四天要走了存折。
她第五天跟她妹妹在厨房嘀咕“房子”“过户”。
她第六天跟我女儿大吵一架。
她第七天把汤泼在了我身上。
七天。
一部电视剧都不够演完开头,她却用七天时间,把一场婚姻演到了大结局。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桂香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声音很冷淡,跟昨天吵架之前判若两人。
“小刘,你在哪?我们谈谈。”
“谈什么?有啥好谈的?你闺女都把我当成骗子了,这日子还咋过?”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啥意思我清楚得很。杨哥,我嫁给你是看得起你,你要是觉得我图你啥,那咱就散伙,谁也别耽误谁。”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
“行,那就散伙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想好了?”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想好了。”
“那房子的事——”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我说,“存折里那两万块,你买的东西你拿走,剩下的钱还我就行。”
“啥钱?我都花完了。”
两万块,六天,花完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后来离婚手续办了,她没来,委托了律师。存折里的钱确实只剩下一千二百块,律师说“当事人经济困难,无力偿还”,我连争都没争。
一万八千八,买七天。
一天两千六百八十五块七毛。
这笔账,算得我心疼。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自己。
离婚以后,杨静在省城给我找了个养老社区,让我搬过去住。我说不去,她就跟我吵了一架,说“你一个人住在那破房子里,下次再被骗了怎么办?”
我没告诉她,我不会再被骗了。
一个人的心要是冷了,谁的火都暖不回来。
那碗汤给我留下了一块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看着丑陋,摸上去粗糙。
杨静说可以做手术去掉,我说不用了。
留着吧。
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能遇见什么真心。
有真心,那也是拿钱买的。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们遛弯、下棋、跳广场舞。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是被骗过来的?
有多少人表面上笑呵呵的,回到家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又有多少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遇见一个真心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碗排骨汤凉了以后,我端起那个空碗去厨房洗的时候,在碗底看到了一行字——那是碗出厂的时候就印上去的字,写的是:“微波炉适用”。
汤是人炖的,碗是人买的。
可那句“微波炉适用”,就像老天爷给我的批语。
适用。
适用什么呢?
适用被骗?适用被利用?适用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还要被人当成一个跳板、一张饭票、一个比超市强一点的去处?
我想不通。
也许永远都想不通。
唯一想通的一件事是——有些路,一个人走,比两个人互相算计着走,要轻松得多。
一个人的日子是难熬,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不用每天算着她今天花了多少钱,不用想着她跟她妹妹在厨房嘀咕什么,不用怕哪句话说错了就得罪人,不用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她在阳台上跟人说“总比超市强”。
一个人的日子,至少心是安稳的。
烫伤好了以后,杨静给我报了一个书法班,说让我去学学写字,打发时间。我去了两回,坐不住,一群老头老太太在一块儿,不是在聊儿女就是在聊养老,聊着聊着就开始攀比谁家孩子挣得多、谁家孩子孝顺。
我一个退休工人,比不起。
后来我就不去了,每天在家看看电视,种种花,偶尔去公园坐坐。
有时候在公园里看到那些成双成对的老头老太太,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但也只是动一下。
那碗汤的疤还在,天一热就痒,痒起来的时候我就摸摸它,然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杨静给我买了一只猫,说“爸,你养个活物,有点事干”。
那只猫是只橘猫,胖墩墩的,懒得很,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我对它说:“你可比人好伺候多了,给口吃的就行,不吵不闹,不嫌弃我穷。”
它喵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我看。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呼噜呼噜地叫起来。
那声音,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好听。
至于刘桂香?
后来听说她又找了个老头,比我有钱,据说开着一家小工厂。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猫铲屎。
我放下铲子,洗了手,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碗排骨汤,她炖得确实好吃。
可惜了。
可惜汤是好汤,人不是好人。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转身回屋。
那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我,尾巴一甩一甩的。
“行了,就咱俩过了。”我对它说。
它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行吧,凑合吧。
我笑了。
六十一年了,总算有个东西愿意跟我凑合。
哪怕它只是一只猫。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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