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28岁了。
搁城里,28岁还是个大小伙子。搁他们村,28岁还没娶上媳妇,那就是“老大难”了。
他爹妈愁得头发白了大半。他妈逢人就念叨,说我家建国老实、肯干、不赌不嫖,咋就没人看得上呢?
村里人背后说得更难听。有人说老王家的根怕是要断了,有人说建国嘴太笨,见了姑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这些话他妈听见了,回来偷偷抹眼泪。王建国也听见了,他装没听见。
他心里头清楚,不是嘴笨的事儿。是穷。家里三间旧瓦房,下雨天墙角渗水,拿塑料布糊了一层又一层。存款不到两万块,存折塞在枕头底下,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摸了好几年也没见涨多少。
他在县城工地上搬钢筋,一天两百块,下雨不开工就没钱。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粗得像小胡萝卜。去年相亲,媒人带了个姑娘来家里,姑娘进屋转了一圈,水都没喝就走了。
后来媒人传话,说姑娘嫌他家房子“连厕所都在院子里”。王建国听了没吭声,蹲门口抽了半包烟。
他妈说,建国,要不咱借点钱,把房子翻盖一下?
王建国说,不盖。盖了房子就没钱娶媳妇了,娶了媳妇再盖也不迟。
他妈说,你这连媳妇影儿都没有呢。
王建国就没话了。
他心里头其实也急,但他不敢急。一急就上火,一上火嘴里起泡,工地上干活更遭罪。
就这么个人,搁人堆里扒拉都扒拉不出来。
可谁承想,就这么个连村里姑娘都看不上的光棍,居然娶了个外国媳妇。
事情要从今年开春说起。那天王建国刚从工地回来,一身的灰,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趿拉着解放鞋。他妈在灶台边熬粥,他爹蹲门槛上抽旱烟。
他妈说,建国,你三婶今天过来了。
王建国嗯了一声,端起碗喝水。
他妈说,你三婶说,她认识个人,能给你介绍个对象。
王建国又嗯了一声。
他妈说,是外国的。
王建国那口水差点呛嗓子眼里。他放下碗,看着他妈。
“哪国的?”
“乌克兰的。”
王建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以为是玩笑。
“妈,你别听三婶瞎扯。外国女人能看上咱家?咱家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
他妈说,三婶说了,那女人不要彩礼,不嫌房子破,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王建国还是不信。他在工地上听工友说过,有人花十几万娶越南媳妇,没俩月人就跑了。还有的花了二十多万,娶回来个缅甸的,结果人家早就结过婚,孩子都生了俩了。
他跟他妈说,这肯定是骗子。咱家这点家底,经不起骗。
他妈说,三婶说不用咱花钱,人家就是想见一面。
“不要钱?”王建国把解放鞋蹬掉,脚底板全是水泥灰,“那更不对劲了。不要钱图啥?”
他妈说不上来,只说三婶让他明天去镇上茶馆见一面。
王建国一宿没睡好。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肯定是骗子,一会儿又想万一不是呢。
万一真有那么个女人,不嫌他穷,不嫌他嘴笨,愿意跟他过日子呢?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糊着旧报纸,字都泛黄了。他想,别做梦了,王建国,你连村里的姑娘都娶不上,还敢想外国的?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磨得发白,但好歹没破洞。裤子是去年过年买的,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脖子。他对着裂了道口子的镜子照了照,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他妈说,挺好,精神。
王建国没说话,出了门。
镇上茶馆其实就是个棋牌室,里头乌烟瘴气的。三婶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建国啊,这女人命苦,但人好,你可别嫌人家年纪大。
王建国说,多大?
三婶说,35。
王建国脚步顿了一下。35岁,比他大七岁。
三婶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说,大点好,大点会疼人。再说了,你这条件,能找个愿意跟你过日子的就不错了,还挑啥?
这话不好听,但王建国知道是实话。他闷着头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最里头的卡座上,面前放了杯白开水,没加茶叶。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毛,露出里头白色的羽绒。头发扎成马尾,发梢有点枯黄。脸长得周正,鼻子挺,眼窝深,一看就不是中国人。但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态。
她手里攥着条旧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手指头绞着手帕,绞了松开,松开了又绞。
王建国看见她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直直的,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他心里头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坐姿他太熟了。他相亲的时候也这么坐,屁股只沾半边,不敢坐实了。因为坐实了就显得太放松了,太放松了就显得没规矩,没规矩人家就更看不上了。
这是被挑剩下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三婶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啥,过去啊。
王建国走过去,在女人对面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脑子一片空白。他会的英语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工地上跟工友学的脏话。
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她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行字递过来。
“你好,我叫卡佳。”
王建国接过手机,手指头粗,戳了好几下才打出字来。
“你好,我叫王建国。”
卡佳看了看他,又打字。
“你多大了?”
“28。”
卡佳点点头,打字说,我35,你介意吗?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回她。
“不介意。我条件不好,你介意吗?”
卡佳看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打字说,我也条件不好。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用翻译软件聊了快一个小时。王建国打字慢,手指头老戳错字母,急得额头上冒汗。卡佳就等着,不催他,手指头继续绞那条手帕。
聊着聊着,王建国发现卡佳的手帕里头好像包着什么东西。小小的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没好意思问。
三婶中间过来添了两次水,挤眉弄眼地暗示王建国主动点。王建国不知道咋主动,他连请人吃顿饭都忘了,就干坐着打字。
后来卡佳打字问他,你做什么工作?
王建国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他那部裂了屏的手机,翻出工地的照片给她看。照片里他戴着安全帽,一身的灰,裤子上全是水泥点子,背后是钢筋和脚手架。
他把手机推过去,打字说,我在工地干活,一天两百块。下雨天没活就没钱。
他打完这行字,等着卡佳露出嫌弃的表情。
卡佳没嫌弃。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得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王建国,打字说了一句话。
“你很诚实。”
王建国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咋接。
卡佳又打字说,诚实比钱重要。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帕打开了。
王建国看见了手帕里头的东西。
是一小撮头发。花白的头发,用红线扎着,扎得紧紧的。
卡佳打字说,这是我妈妈的头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我们家在顿涅茨克,房子被炸没了,我爸妈没了,前夫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打字问,你怎么来中国的?
卡佳打字说,中介介绍的,说能帮我找个工作。我攒了两年的钱,全给了中介。结果来了才发现,工作是假的,签证也快到期了。中介跑了,我身上只剩三百块钱。
王建国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了工友说的那些骗婚的、跑路的。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攥着那撮头发的手指头,指节都发白了,他突然觉得,这女人不是骗子。
骗子不会把妈妈的头发攥在手心里。
卡佳又打字说,我不想骗人。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如果愿意帮我,我可以跟你结婚。我不要钱,不要房子,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茶馆外头有人在打牌,吵吵嚷嚷的。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王建国把裂屏手机拿过来,打了行字。
“我也穷。家里三间旧瓦房,存款不到两万。但我也不骗人。”
他把手机推过去。
卡佳看着那行字,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没发出声音。她攥着那撮头发,攥得指节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建国慌了。他想递张纸巾,摸遍口袋没摸着。最后把那条磨毛的袖子伸过去,说,你、你别哭。
卡佳没听懂,但她看见王建国那截磨白的袖口,看见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水泥灰,看见他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说,你是个好人。
王建国看着“好人”那两个字,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说他。村里人说他老实,那是拐着弯骂他窝囊。工头说他实在,那是想让他多干活。
但这个女人说他是好人。
他打字说,你要是愿意,咱俩试试。我不保证让你过好日子,但我保证不骗你,不打你,有口吃的先紧着你。
卡佳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
三婶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咋还哭上了?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建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哭,我、我带你回家见见我爹妈。”
卡佳没听懂,三婶赶紧凑过来,拿自己手机翻译给她看。卡佳看了,点点头,把那条旧手帕重新包好,塞进羽绒服内兜里,按了按。
出了茶馆,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王建国走在前头,卡佳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两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卡佳低着头走路,步子迈得不大,脚上穿的是双旧旅游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王建国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说话。走了半条街,王建国突然拐进路边的小超市。卡佳站在门口等着,以为他去买东西。
王建国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袋五块钱的饼干,又拿了两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他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收银员。
出来把饼干和水递给卡佳,说:“你、你饿不饿?”
卡佳愣了一下,接过饼干,手指头捏着塑料袋,没拆。她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王建国慌了,说:“咋、咋又哭了?”
卡佳抬起头,眼泪淌了一脸,但她没出声。她拿出手机打字:“你是第一个主动给我买吃的人。”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五块钱的饼干,搁别人眼里算个啥?可这女人说,他是第一个。
他没说话,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卡佳接过来喝了一口,嘴唇还是干得起皮。
回村的公交车上,人不多。王建国让卡佳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外头。售票员过来卖票,看了卡佳一眼,又看了王建国一眼,眼神怪怪的。
“俩人,八块。”售票员说。
王建国掏了八块钱。售票员撕了票,又看了卡佳一眼,压低声音问王建国:“这谁啊?外国娘们?”
王建国没搭理她。售票员撇撇嘴走了。
卡佳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她看得入神,手指头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拉。
王建国想问她看啥呢,但嘴笨,问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余光瞄着她。
车到了村口,王建国领着卡佳下车。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王建国领了个外国女人回来,眼睛都直了。
李大爷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建国,这、这是谁啊?”
王建国说:“对象。”
两个字,把一帮老头老太太炸得半天没缓过劲来。等他俩走远了,身后头嗡嗡的议论声才炸开锅。
王建国装没听见。他领着卡佳往家走,路过村里的小卖部,路过晒谷场,路过那几户盖了二层小楼的人家。一路上碰见的人,没有一个不盯着看的。
卡佳感觉到了,她低着头,脚步加快了。
王建国说:“别怕。”
卡佳没听懂,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头的语气。她抬起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建国的爹妈早得了信儿,站在门口等着。他妈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糊。他爹把旱烟灭了,背着手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
王建国说:“妈,爹,这是卡佳。”
他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最后憋出一句:“快、快进屋坐。”
卡佳鞠了个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好。”
两个字,把王建国他妈眼泪都说下来了。老太太拉着卡佳的手往屋里拽,嘴里念叨着:“好闺女,好闺女,快进来,外头风大。”
王建国他爹跟在后头,拽了拽王建国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建国,这、这靠谱吗?”
王建国说:“靠谱。”
他爹又问:“不要钱?”
“不要。”
“那图啥?”
王建国想了想,说:“图个踏实。”
他爹不说话了,闷着头跟进屋。
屋里头,他妈已经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吃的全摆桌上了。有昨天剩的馒头,有腌的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老太太不好意思,搓着手说:“不知道你要来,也没准备啥好的。”
卡佳虽然听不懂,但她看老太太的表情就知道是在客气。她鞠了个躬,又说了句“你好”。
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她拉着王建国到灶台边说:“这闺女看着就老实,眼睛不会骗人。建国,你可得对人家好。”
王建国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卡佳坐在板凳上,屁股还是只沾了半边。王建国他妈看见了,赶紧说:“闺女,坐实了,别拘着。”
卡佳听不懂,王建国比划了一下,她才慢慢把屁股往里挪了挪。
王建国他爹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卡佳,又赶紧低下。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外国人,不知道该咋相处。
吃到一半,卡佳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字递给王建国看。
“你父母很好。我很感谢他们。”
王建国看了,把手机递给他妈看。老太太不认识字,王建国念给她听。老太太听完,眼眶又红了,夹了块咸菜搁卡佳碗里,说:“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卡佳虽然听不懂,但她把咸菜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细。
吃完饭,王建国他妈收拾碗筷,卡佳要帮忙,老太太不让。卡佳就站在灶台边,看着老太太洗碗。老太太洗一个,她接过来擦一个。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挺默契。
王建国蹲门口抽烟,他爹蹲旁边。
他爹说:“这闺女,我看行。”
王建国说:“嗯。”
他爹说:“就是年纪大了点,比你大七岁。”
王建国说:“大点好,会疼人。”
他爹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这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找个厉害的你降不住。”
王建国没接话。
他爹又说:“她家里真没人了?”
王建国把烟头摁灭,说:“没了。房子炸没了,爹妈没了,前夫也没了。身上就剩三百块钱,还有一撮她妈的头发。”
他爹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晚上,王建国他妈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卡佳住。换了新床单,被子晒了一下午,蓬蓬松松的。老太太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一件新毛衣拿出来,搁在床上。
卡佳看见了,摸着那件毛衣,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打字给王建国看:“你妈妈把自己的衣服给我了。”
王建国说:“她舍不得穿,给你了。”
卡佳看了,低下头,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自己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西屋没动静,心想卡佳应该睡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卡佳没睡。她坐在床边,把那撮头发从手帕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窗户外头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着,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起来的时候,卡佳已经在灶台边了。她蹲在地上,拿火钳子夹柴火往灶膛里塞,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灶上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建国他妈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这闺女,让她别干她非要干。”
王建国看着卡佳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女人来他家第一天,就蹲灶台边烧火。她在乌克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蹲在自家的灶台边?
那她家的灶台,现在还在吗?
他想不下去了。
吃过早饭,王建国跟卡佳商量去县城办手续。卡佳点头,拿出护照和签证给他看。王建国看不懂外国字,但他看见了签证上的日期——还剩不到一个月。
他心里头一紧。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娶她,这女人就成黑户了。一个黑户的外国女人,身上没钱,语言不通,能去哪儿?
他突然明白了卡佳为什么攥着那撮头发,为什么屁股只沾半边椅子,为什么吃块五块钱的饼干都能掉眼泪。
她是真没路走了。
王建国把护照还给她,说:“走,去县城。”
去县城的公交车上,两人还是并排坐。王建国看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在想,领了证以后咋办?她不会说中国话,他不会说外国话,俩人过日子全靠翻译软件?
还有钱的事。家里就两万块存款,多一口人吃饭,日子更紧巴了。他在工地上一天两百块,下雨就没活。卡佳能干啥?她语言不通,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今天坐在车上,看着旁边这个低头绞手帕的女人,这些问题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上。
卡佳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打字问他:“你在担心什么?”
王建国看了看那行字,打字回她:“担心你跟着我受苦。”
卡佳看了,打字说:“我不怕苦。我怕被人骗。”
王建国看着她打的这行字,想起了三婶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工友说的那些花了十几万娶媳妇结果人跑了的例子。他突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如果卡佳遇到的不是他,是个人贩子呢?
如果那个中介不是骗她钱,是把她卖了呢?
她攥着妈妈的头发,身上只剩三百块钱,语言不通,签证快到期。这种女人,要是落到坏人手里,连求救都没地方求。
王建国手心开始冒汗。他打字问她:“你之前遇到过骗子吗?”
卡佳看着那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说:“遇到过。”
“在基辅的时候,有人说能帮我办去德国的签证,要了我两千欧元。我把钱给他了,他就消失了。”
“那是我卖了戒指的钱。结婚戒指。”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打字问:“你前夫的戒指?”
卡佳点点头,打字说:“他死在战场上了。我把他戒指和我的一起卖了,想换个活路。结果活路没换来,换了个骗子。”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窗外。公交车颠颠簸簸的,她的肩膀跟着晃。王建国看见她抬起手,拿那条旧手帕按了按眼角。
他没再问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卡佳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卡佳没躲。她翻过手,攥住了王建国的手指头。
攥得紧紧的。
到了县城民政局,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卡佳的护照,又看了看王建国的身份证,问了一句:“你俩咋认识的?”
王建国说:“介绍的。”
工作人员又问卡佳:“你自愿的吗?”
卡佳没听懂,王建国拿手机翻译给她看。她看了,使劲点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自愿。我自愿。”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俩,没再多问,盖了章。
出了民政局,王建国手里攥着两本结婚证,红彤彤的。他站在台阶上,有点发愣。
就这么结婚了?
他王建国,村里出了名的老大难,连厕所都在院子里的穷光蛋,居然娶了个外国媳妇?
他低头看了看结婚证上的照片,他和卡佳并排站着,两个人表情都有点僵,但卡佳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笑了。
这是王建国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按了按,跟他枕头底下那本存折一样,按得实实在在的。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领着卡佳去了银行,把存折里两万块钱全取出来了。厚厚一沓,全是红票子。他把钱装进帆布包里,塞到卡佳手里。
卡佳愣了,拿手机打字问:“这是什么?”
王建国打字说:“咱家的家底,两万块。以后你管着。”
卡佳看着那行字,又看着那沓钱,手开始抖。她打字说:“我不要你的钱。”
王建国打字说:“不是我的钱,是咱家的钱。你是我媳妇了,钱就该你管。”
卡佳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让它砸在地上,她拿手帕接住了。
她打字说:“我不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
王建国打字问:“你说。”
卡佳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永远不要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直接告诉我,不要骗我。”
“我这条命,再也经不起一次欺骗了。”
王建国看着那几行字,看着卡佳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还攥着的那条旧手帕。
他想起了废墟,想起了那撮花白的头发,想起了那个骗走她两千欧元的中介,想起了她卖掉的结婚戒指,想起了她说的“活路没换来,换了个骗子”。
他伸出手,攥住卡佳的手。帆布包的带子勒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他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帆布里,掐出了印子。
他说:“我王建国,这辈子不骗你。”
卡佳没听懂,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睛。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王建国的手心里。眼泪淌了他一手,滚烫滚烫的。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睡着。
不是激动的睡不着,是心里头像煮开了一锅粥,咕嘟咕嘟翻腾。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顶上的旧报纸。报纸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上头印着不知道哪年的新闻。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卡佳打的那行字。
“我这条命,再也经不起一次欺骗了。”
王建国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村里人跟他说话,不是催他娶媳妇,就是问他工地一天多少钱。工地上工友跟他说话,不是喊他搭把手,就是问他借烟抽。
从来没人,把命这个字,搁在他手里。
他翻身坐起来,点了根烟。火柴头划亮的那一下,照亮了他裂了屏的手机。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上还留着卡佳打的那几行字。
他又看了一遍。
“永远不要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直接告诉我,不要骗我。”
王建国把烟叼在嘴里,手指头摩挲着屏幕。裂了的那道缝硌手,他没在意。
他想起了卡佳白天说的话。那个骗走她两千欧元的中介,那个卖掉的结婚戒指,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前夫,那撮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花白头发。
他想起她说“活路没换来,换了个骗子”的时候,眼睛里头那种灰。
不是灰蓝色的灰,是死灰的灰。
像灶膛里烧完了的柴火,连火星子都没了。
王建国突然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事不靠谱。但他想的都是啥?想的是自己条件差,怕人家看不上。想的是语言不通,日子不好过。想的是万一签证办不下来咋整。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能活着站在他面前,已经是拼了半条命了。
从顿涅茨克的废墟,到基辅的骗子,再到中国的人贩子中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身上只剩三百块钱,攥着妈妈的头发,坐在茶馆的卡座上,屁股只沾半边椅子。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骗她的人。
王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铁盒子里,手指头有点抖。
他突然想到一个事儿,这个事儿让他脊梁骨更凉了。
如果那天他没去茶馆呢?
如果他跟之前一样,一听是外国女人就认定是骗子,连面都不肯见呢?
那卡佳现在在哪儿?
她签证快到期了,身上没钱,语言不通。那个跑路的中介把她扔在中国,她连回乌克兰的机票都买不起。她能在哪儿?
王建国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工地上工友说的那些话。有人说花了十几万娶的越南媳妇跑了,有人说缅甸媳妇是结过婚的。大家都在笑话那些上当的男人,说他们傻,说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没人想过那些女人。
那些被当成商品一样倒卖的女人,她们是咋想的?她们坐在陌生男人的家里,听不懂一句话,吃不惯一口饭,她们心里头是啥滋味?
王建国以前也没想过。但现在他想了。
因为他床上躺着的不再是“外国媳妇”这四个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卡佳。老家顿涅茨克。房子被炸没了。爸妈没了。前夫死在战场上。被人骗过钱。攥着妈妈的头发。吃五块钱的饼干掉眼泪。
他王建国嘴笨、穷、没出息。但他不是骗子。
这一点,是他活了二十八年,唯一能挺直腰杆说出来的话。
他重新躺下,把手枕在脑袋底下。房顶上那盏灯泡落了一层灰,光晕昏黄。
他跟自己说,王建国,你这辈子干过不少窝囊事。相亲被嫌弃,你没吭声。村里人笑话你,你装没听见。工头克扣工钱,你不敢闹。
但这件事,你不能窝囊。
你答应了她不骗她,你就得做到。
你要是做不到,你就不是穷不穷的问题了,你是把人家最后一条活路给堵死了。
王建国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糊的旧报纸还是那几张,但今晚他看着,觉得那些字格外扎眼。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卡佳的脸。她坐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她攥着那撮头发的样子,她把脸埋进他手心里的样子。
还有她眼泪淌了他一手的时候,那种滚烫的温度。
王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他想起他妈白天说的话。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建国,这闺女命苦。咱家虽然穷,但不能亏待人家。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爹蹲门槛上抽旱烟,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咱老王家,没出过负心汉。”
王建国当时没说话。现在躺床上,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他突然觉得,娶媳妇这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爹他妈,这俩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把卡佳当自家人了。他妈把压箱底的毛衣拿出来,他爹把旱烟灭了才进屋,怕呛着她。
这家人穷,但心不穷。
王建国想到这里,心里头那锅粥慢慢凉下来了。不翻腾了。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小米粥的香味叫醒的。
他穿上衣服出门,看见灶房里炊烟袅袅。卡佳蹲在灶台边,拿火钳子夹柴火。动作比昨天熟练了,火候也掌握得好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通红。
灶上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切了盘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王建国他妈站在旁边,想插手插不上,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叨着:“这闺女,让她歇着她非要干,你说这、这咋整。”
王建国没说话,走到门口蹲下。
门口搁着一捆韭菜,是他爹一早从菜地里割回来的。王建国拿起来,一根一根择。黄叶子掐掉,泥根子撸干净。
他择得很慢,很仔细。韭菜的汁液沾在手指头上,绿莹莹的。
卡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王建国抬头,俩人目光碰了一下。
卡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但她眼睛里头那种灰,好像淡了一点。
王建国低下头继续择韭菜。他择着择着,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
是踏实。
活了二十八年,他第一次觉得踏实。不是存折里多了多少钱的那种踏实,是脚踩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是知道有个人在灶台边给你熬粥、你蹲门口给她择韭菜的那种踏实。
这种踏实,他以前没尝过。
他想起昨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攥着两本结婚证站在台阶上发愣。当时他觉得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但现在,蹲在自家门口,闻着小米粥的香味,手指头上沾着韭菜汁,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是真的了。
不是梦。
卡佳是真的,结婚证是真的,灶台上那锅粥是真的,他手里这把韭菜也是真的。
王建国把择好的韭菜搁在篮子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炊烟混着晨雾,在屋顶上绕了一圈,慢慢散开了。
卡佳端着粥从灶房里出来,碗沿烫手,她两手倒腾着,走得飞快。把碗搁在院里的矮桌上,赶紧捏耳朵降温。
王建国看见了,嘴角咧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在矮桌边。卡佳坐在他对面,还是屁股只沾半边凳子。但这次,她坐得比昨天实了一点。
王建国把咸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卡佳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搁在粥碗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但没吐出来,慢慢咽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好吃。”
就两个字,把王建国说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低下头,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喝。小米粥烫嗓子眼,但他没停,一口气喝了半碗。
放下碗的时候,他眼睛有点红。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嘴,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卡佳坐在矮桌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粥。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她睫毛上沾着水雾,不知道是粥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建国没再看,进了灶房。
灶台上还有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没灭,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响。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
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天爷,这回你总算开了眼。”
声音不大,被灶膛里的火苗子吞了。
但卡佳在外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端着碗回过头,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王建国蹲在灶膛前,背影被火光映得一晃一晃的。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碗里的粥快见底了,她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最后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老铁们,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
王建国和卡佳往后的日子还长,有苦有甜,有吵有闹,但那是后话了。
我就想问一句。
你们说,这算不算老天爷给老实人的一次补偿?
王建国活了二十八年,被人看不起,被人嫌弃,连他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但就是这么一个窝囊了半辈子的光棍,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了一件最不窝囊的事。
他没骗她。
就这三个字,比啥都值钱。
卡佳攥着妈妈的头发,攥着那条磨毛的手帕,攥着被骗子坑过的半条命,最后攥住了王建国的手。
她赌对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苦命人抱团取暖的故事?有没有被人骗过、最后遇到好人的经历?
评论区唠唠。我蹲着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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