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十点多,空调嗡嗡响,客厅灯光惨白。朱超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说话。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头在键盘上抖。
姐姐在电话那头喘粗气:“查吧,再怎么差也不会比去年差了。”
我输完准考证号,按下回车键。
屏幕跳出分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张了张嘴,报了个数字。
电话那头死一般安静。
姐夫在旁边喊:“多少分?你倒是说话!”
我听见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宋怡然端着水杯走进来。她看见屏幕上的分数,脸色刷地白了,杯子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窗外一声惊雷。
雨哗地砸下来。
01
那个雷声劈下来的时候,我手还在抖。
屏幕上那个数字盯着我——576。
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遍。没错,就是576。
“舅舅……”朱超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泡泡,“多少分?”
我没回答。
我握着手机,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姐!你在听吗?”
还是没声音。
姐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喊:“到底多少分?凤霞,你倒是说句话啊!”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声,好像是手机摔到了地上。
然后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我放下手机,看着朱超。
他慢慢抬起头,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舅舅……是不是……考砸了?”他的声音在抖。
“朱超。”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估了多少分?”
“300……出头……”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告诉我,576是怎么回事?”
朱超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576?”他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我指着屏幕。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走到电脑前。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舅舅……我……我真的没估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说谎。
我知道他没说谎。
可这分数是怎么回事?
宋怡然蹲在地上收拾杯子的碎片,手也在抖。她站起来,看着我说:“志坚,你是不是查错了?”
“我又查了三遍。”我说,“准考证号是对的,身份证号也是对的。”
“那……”宋怡然看了朱超一眼,“那这分数……”
“是真的。”我说,“576分,一本线肯定过了。”
朱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傻了。
“舅舅……”他喃喃地说,“我妈……我妈知道了吗?”
“我刚打电话给她了。”我说,“她……她没说话。”
“没说话?”朱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姐夫?”我试着拨姐夫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志坚,”姐夫的声音很急,“你姐……你姐跑了出去。”
“什么?”
“她一听你说576,手机就掉了。然后……然后就跑了出去。”姐夫的声音发慌,“我追出去,没追上。”
“她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镇上那条路。”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儿?”宋怡然拉住我。
“去找我姐。”
“外面下那么大雨……”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挣开她的手,换鞋,开门。
雨很大,街面上都是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刮不干净。
我开着车往镇上那条路去。
路边没人。
雨声太大,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一边开一边往两边看,生怕漏掉什么。
开了三四里路,才看见路边有个人影。
穿着雨衣,蹲在一棵树下。
我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
“姐!”
那个人抬起头来。
果然是姐姐。
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姐,上车!”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拉开车门,坐进来。
身上全是水,哗啦啦往下淌。
我也不说话,把暖气开到最大。
车里的气氛很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志坚……那个分数……是真的?”
“真的。”我说,“我查了三遍。”
“576?”
“嗯。”
她又不说话了。
“姐。”我看着她,“超超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意思?”
“他的真实水平。”我说,“他一直装成300分的水平。”
姐姐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低下头。
“志坚……”她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今晚发现了很多东西。”我说,“但我还不知道全部。”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红。
“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02
那个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
姐姐说要去我家。
我说行,直接掉头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些。
宋怡然在门口等着,看见姐姐浑身湿透,赶紧拿毛巾过来。
“姐,快擦擦,别感冒了。”
姐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朱超坐在客厅里,看见他妈进来,一下子站起来。
“妈……”
姐姐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不开口。
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姐姐接过去,握在手里,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说吧。”我坐到对面,“到底怎么回事。”
姐姐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超。
“超超……”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吧。”
朱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舅舅……”他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一直在骗你。”
“骗我什么?”
“我的成绩。”他说,“我每次考试……都是故意做错的。”
“故意?”
“嗯。”他点点头,“每科最后一道大题,我都不做。难一点的题,我也故意做错。所以每次模拟考,都是300多分。”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怕……”他说,“我怕考上了,家里没钱供。”
“你爸妈不是说了吗?考上了砸锅卖铁都供你。”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想他们砸锅卖铁。我爸在工地干活,手都磨出茧了。我妈在超市站一天,腿都是肿的。我……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受苦。”
我心里一酸。
“所以你就装成学渣?”
“嗯。”他说,“我以为考个300分,他们就不会再逼我了。反正也考不上,也不用花钱了。”
“可是你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成绩,求了多少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对不起我妈。”
姐姐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超超……”她声音发颤,“你知道妈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爸在工地上受了伤也不肯去医院,说省点钱给你上大学。我每天在超市里站十几个小时,腿都站出静脉曲张了。这些你知道吗?”
“妈……”朱超哭着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不想考上的……”
“你这个傻孩子……”
姐姐抱着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我坐在对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半年,朱超一直在装。
他装得那么像,连我都信了。
但转念一想,他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不让他爸妈吃苦吗?
可这样一来,这576分……算怎么回事?
我正想问,姐姐突然开口了。
“志坚……”她擦了擦眼泪,“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十五年前那场事故的事。”
我一愣:“事故?”
“就是……”姐姐看着我,“你开车撞人的那次。”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天下着雨,我喝了点酒,开车回家,路上撞了一个人。
当时我吓坏了,不光是因为撞了人,还因为喝了酒。
姐夫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把我拉下车,他坐到了驾驶座上。
后来交警来了,他说是他开的车。
然后他去坐了半年牢。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照顾我这个弟弟才这么做的。
可姐姐今天突然提起这件事……
“姐,你什么意思?”
姐姐看着我,眼圈很红:“志坚,你姐夫……不是因为心疼你才这么做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爸……”
“我爸?”
“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救过你姐夫一命。”姐姐声音很小,“你爸掉下去的时候,你姐夫拉了他一把。后来你爸一直记着这个恩情,帮他在工地上找了份好工作,还借了钱给他娶我。他一直觉得欠你们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姐夫是为了还我爸的人情?”
“可是……那是坐牢啊……”
“你姐夫说,反正他也没什么文化,坐半年牢没什么。但你不一样,你是老师,有前途的。”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十五年。
我一直以为是姐夫心疼我这个弟弟。
原来他只是在还债。
“那……”我看着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事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姐姐说,“你姐夫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姐姐说,“告诉你,你能改变什么吗?你姐夫已经坐牢了,你知道真相又能怎样?还不是心里多一个疙瘩。”
“可……”
“志坚,”姐姐握住我的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被保护着。
被姐夫保护着。
被姐姐保护着。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朱超突然开口了,“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
“什么?”姐姐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暑假,我在镇上碰到一个老警察。他喝醉了,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的?”
“嗯。”朱超低着头说,“他说我爸当年替人顶罪的事,整个镇上都知道。他说我爸是个大好人。”
姐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超超……”
“妈,你说得对。”朱超抬起头,看着姐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可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
“你才故意考300分?”
“嗯。”朱超点点头,“我知道咱们家欠舅舅家的。我不想再让他们帮咱们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个孩子心里装了这么多事。
装了一年多。
难怪他最近半年沉默了许多。
03
宋怡然一直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但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志坚……”她突然开口,“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她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雨还在下,我甩开她的手:“怎么了?”
“那件事……”她的声音很轻,“我也知道。”
“哪件事?”
“十五年前那件事。”
我愣住了。
“你……你也知道?”
“嗯。”她点点头,“你姐夫来找过我。出事那天晚上。”
“他找你干嘛?”
“他让我别说出去。”她说,“他说如果让外人知道是你开的车,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我当时也害怕,所以就没说。”
“那你……”
“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你。”她的眼眶红了,“可我开不了这个口。我怕你知道了,会内疚一辈子。”
我靠在墙上,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原来这些年,身边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志坚……”宋怡然拉住我的手,“你别怪我……”
“我没怪你。”
“真的?”
“真的。”我说,“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那……”
“进去吧。”我说,“外面冷。”
回到屋里,姐姐还在哭。
朱超坐在旁边,低着头。
“姐,”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这件事我姐夫做得对。”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怪我们?”
“怪什么?”我说,“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姐,这些年,姐夫不容易。我也该谢谢他。”
“志坚……”
“行了,不哭了。”我说,“超超的分数是真的,576,这个成绩够了。明天我去帮他填志愿,选个好的学校。”
“舅舅……”朱超抬起头,“我真的可以上大学吗?”
“当然可以。”我说,“你那个分数,一本妥妥的。”
“可是……”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我和你妈想办法。”
“听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能永远装着300分。你该飞了。”
朱超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姐姐和朱超睡在我家。
宋怡然去煮了姜汤,一人一碗。
喝完姜汤,姐姐跟我坐在客厅里聊天。
“姐,”我说,“你电话里……为什么不说话?”
“什么电话?”
“查完分数,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听完分数,半天没说话。”
姐姐想了想:“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我没想到……”她说,“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考这么好。”
“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考好吗?”
“是啊。”她说,“可我突然想到,他如果真的考上了,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学费,”姐姐说,“生活费,住宿费。一年的开销少说也得两万。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可以借你。”
“志坚,你有老婆,有孩子,有岳母。你也要过日子。”
“那也不能看着他不上学啊。”
“我知道。”姐姐说,“所以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就蒙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愁。”
“姐,你放心。”我说,“我明天就去找孙雨馨,她说了能帮忙。”
“孙雨馨是谁?”
“我以前的学生家长,在教育局工作。”
“她能帮什么忙?”
“她说可以帮忙申请助学金。”我说,“超超这个成绩,能申请到奖学金。”
“真的吗?”
“真的。”
姐姐看着我,眼里有了光。
“志坚……谢谢你。”
“姐,咱们姐弟俩,客气什么。”
姐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五十岁不到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操了不少心。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孙雨馨。
孙雨馨住在县城东边,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我骑摩托车过去,到的时候她刚起床。
“朱老师,早啊。”她穿着睡衣来开门,“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孙雨馨,”我说,“我找你有点事。”
“进来说。”
她家很宽敞,装修得也不错。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字画。
“我儿子的事,你上次说帮我了解一下。”
“哦,”她反应过来,“你外甥的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576分,文科。”
“576?”她眼睛一亮,“那挺好的啊,一本线过了吧?”
“过了。”
“恭喜啊。”她说,“不过,助学金的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怎么说?”
“现在申请的人很多,竞争很大。”她说,“而且你外甥的成绩虽然不错,但也不算顶尖。可能……不太容易。”
“那有什么办法吗?”
“有。”她说,“我之前跟你提的条件,你还记得吗?”
“你说的是……给你儿子当家教?”
“嗯。”她点点头,“明年高考,你要是能帮我儿子把成绩提上去,我就能帮你把助学金的事办下来。”
“行。”我说,“我答应你。”
“朱老师,你这么干脆?”
“没什么好犹豫的。”我说,“为了我外甥,我什么都愿意干。”
孙雨馨笑了笑,递给我一杯茶:“那就说定了,下周开始,每周六来我家。”
“好。”
从孙雨馨家出来,我骑摩托车往姐姐家去。
姐姐家在镇子西头,一栋老旧的瓦房。
朱超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我来了,喊了声:“舅舅。”
“你妈呢?”
“在屋里。”
我进去的时候,姐姐正在厨房里刷碗。
“姐。”
“来了?”她擦了擦手,“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了。”我说,“我刚去找孙雨馨了。”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帮忙申请助学金,但条件是让我给她儿子当家教。”
“家教?”姐姐愣了一下,“那你不是要花很多时间?”
“没事。”我说,“为了超超,值得。”
“别说了。”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姐姐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对了,”我说,“超超的志愿,我帮他填。”
“行。”姐姐说,“你比我懂。”
“那我就去跟他说。”
朱超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出来,放下扫把:“舅舅,怎么了?”
“超超,”我说,“我给你填个志愿吧。”
“去哪?”
“省城师范。”我说,“到时候读个师范专业,毕业了当老师。”
“师范?”
“嗯。”我说,“当老师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而且你现在这个分数,刚好够上。”
“怎么了?”
“我……”
“超超,”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你妈和你爸,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出人头地。”
“可是学费……”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朱超看着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舅舅,我想去省城。”
“这就对了。”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晚上回到家,宋怡然已经做好了饭。
岳母郭菊英坐在饭桌边,表情不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板着脸问。
“去姐那里了。”
“又去你姐那里?”她筷子一搁,“你姐家的事,怎么老找你?”
“超超高考的事。”
“考多少?”
“576。”
“576?”岳母愣了一下,“这么高?”
“那他不是挺有出息的?还叫你帮什么忙?”
“我帮他填志愿。”
“填志愿就填志愿,用得着天天跑?”
“妈,”宋怡然打圆场,“吃饭吃饭。”
“吃吃吃,”岳母不高兴,“就知道吃。你们一家人,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岳母就是这德性。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
“志坚……你姐夫……出事了。”
05
“你姐夫……在工地上摔下来了。”姐姐声音发颤,“现在在镇医院抢救。”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钥匙就要出门。
“怎么了?”宋怡然问。
“我姐夫出事了,在工地上摔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急诊室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姐夫工地上的工友。
姐姐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
“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她声音很轻,“医生说……腿摔断了,还有脑震荡。”
“怎么会摔下来的?”
“工地上脚手架倒了。”一个工友说,“陈师傅当时在三楼,连人带架子掉下来的。”
我心里一沉。
“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还在检查。”
“姐,”我坐到她旁边,“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医生从急诊室出来了。
“谁是家属?”
“我。”姐姐站起来。
“病人右腿骨折,脑部有轻微出血。”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严重吗?”
“骨折要动手术,脑出血要看情况。”医生说,“先住院吧。”
姐姐点点头。
我看着姐夫被推出来,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我握紧拳头。
姐夫为了我们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我心里不是滋味。
“姐,”我说,“你回家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
“不用。”她说,“我在这里。”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了我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强硬,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工地。
“老板在不在?”
我找到了工地负责人。
“你好,我是陈广福的内弟。”
“哦,”那个负责人看了我一眼,“你是来谈赔偿的?”
“赔偿?”
“是啊。”他说,“他是在工地上摔的,公司会负责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赔偿?”
“医疗费我们出。”他说,“另外再给五万块的补偿。”
“五万?”我一愣,“他腿都摔断了,你给五万?”
“这是公司规定。”
“规定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我说,“你们脚手架有问题,造成工人受伤,应该负责到底。”
“你是谁?”
“我是他内弟。”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可以多给点?”
“法律上有规定,工伤应该有赔偿。”
“行。”那个负责人看了我一眼,“你要觉得五万不够,那你去告吧。”
“你……”
“我劝你,还是拿着这五万块走吧。”他说,“不然到时候,一分都拿不到。”
我攥紧拳头。
“志坚。”姐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姐?”
“算了。”她说,“五万就五万,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志坚,”姐姐拉住我,“算了。”
我看着她,眼睛通红。
“好。”我说,“就五万。”
姐姐叹了口气:“走吧,回医院。”
回到医院,姐夫醒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志坚……”他的声音很虚弱。
“姐夫。”
“你姐……是不是哭了?”
“没有。”我说,“她没事。”
“那就好……”
“姐夫,”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知道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放在心上。”
“志坚,”他说,“你是我内弟,我帮你,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姐这些年,也不容易。”他说,“你多帮帮她。”
“我会的。”
从医院出来,我开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志坚……你晚上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你过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我去了姐姐家。
朱超坐在客厅里,表情很不自然。
“超超,”姐姐说,“你来说。”
“舅舅……”朱超低着头,“我……我其实不是故意骗你的。”
“什么意思?”
“那个分数……576……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是我……”
“你什么?”
“是我在网上查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那个分数……是我在网上查的。”
“怎么查的?”
“我把准考证号输错了一位。”他说,“查出来的分数,是别人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意思是……”他哭了,“我的真实分数……只有300多分。”
06
“你再说一遍?”
“舅舅……我的分数……真的是300多分。”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576呢?”
“那是一个叫张伟的人的成绩。”他说,“我输错了一位准考证号。”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低着头,“查完分以后,我看到576,我也很激动。后来我想再查一遍,结果发现准考证号输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他哭着说,“我怕我妈知道了受不了。我看你那么高兴,我妈也那么高兴,我不敢说。”
“那你就一直瞒着?”
“嗯。”他说,“我想……就当是真的吧。反正也没人知道。”
我气得说不出话。
“舅舅,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我吼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了你,找了多少人?求了多少人?你知道我答应了孙雨馨给她儿子当家教,就是为了给你申请助学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姐姐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姐,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姐姐的声音很平静,“说超超骗了我们?还是说我们太相信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她看着我,“打他?骂他?有用吗?分数又不能变。”
“志坚,”姐姐说,“算了。这就是命。”
“什么命不命的!”
我气冲冲地从姐姐家出来,坐在摩托车上,点了一根烟。
手在抖。
烟抽了一半,我就扔了。
想起这半个月,为了朱超的事,我跑断了腿。
求了那么多人,碰了一鼻子灰。
孙雨馨的条件我也答应了。
结果呢?
结果是假的。
可我气的是朱超骗我吗?
好像也不是。
我气的是……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
我们这种事,是不是就不配有好日子过?
回到家,宋怡然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姐夫的事?”
“不是。”
“那怎么了?”
“你别问了。”
我躺到床上,闭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喂?”
“志坚……超超他……不见了。”
“他留了封信,说去省城打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姐姐说,“我刚起来上厕所,发现他房间门开着,人不在。”
“那封信呢?”
“我读给你听。”
“妈,舅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我考不上大学,也不想让你们再为我花钱了。我去省城打工,等我挣到钱了,我再回来。你们别找我。超超留。”
我一口气没上来。
“姐,他在镇上有车吗?”
“没有。”
“那他应该是坐早班车走的。”
“我去车站。”
“我去吧。”我说,“你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车就往车站赶。
天还没亮,街上黑漆漆的。
到了车站,大门锁着。
我绕到后面,看见有个人蹲在墙角。
是朱超。
“超超!”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舅舅……”
“你跑什么?”
“你妈都快急死了!”
“舅舅……”他站起来,“我……我不想连累你们了。”
“什么叫连累?”
“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还要你们操心。我觉得……我不配。”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他低下头,“舅舅,你就让我走吧。”
“走去哪儿?”
“省城。”
“去干嘛?”
“打工。”
“你一个十九岁的娃,能打什么工?”
“什么都能干。”他说,“苦力活也行。”
“舅舅,我总得活下去吧?”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超超,”我说,“跟我回去。”
“我不回。”
“听话。”
“舅舅,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谁管?”
“我自己管自己。”
“舅舅,你知道吗?”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我妈为了我,天天加班。我爸为了我,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腿。你为了我,四处求人。我……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
“可你是我外甥。”
“所以呢?所以我就该一直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
“那是什么?”他盯着我,“舅舅,你就让我走吧。我也该长大了。”
他说得对。
他是该长大了。
可是……
“超超,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我妈……”他顿了顿,“我妈还有你。”
“舅舅,你放心。我不会学坏的。等我挣到钱了,我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往车站里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心里说不出的酸。
07
回到姐姐家,天已经亮了。
姐姐坐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人呢?”
“走了。”
“走了?”
“他说要去省城打工。”我说,“我劝了他半天,他不肯回来。”
姐姐没说话,低下头。
“姐……”
“算了。”她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志坚,”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摇头,“他从小就知道我们家穷,一直不敢跟我们要什么。他考300分,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知道,考上了我们也供不起。他一直在替我们着想。”
我沉默了。
“他这个年纪,本来是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的。可他却要扛那么多事。”姐姐擦了擦眼泪,“是我对不起他。”
“姐,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我不是个好妈妈。”
“你是最好的妈妈。”
“可他还是走了。”
姐姐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
那是朱超小时候种下的。
现在,已经比他还高了。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这棵树。”她说,“他说,等树长大了,他就能上学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你放心。超超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他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些。”
“志坚,”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话吗?”
“我当时不是不想说话。”她说,“我是说不出口。”
“因为我突然想到……我儿子总算考上了,可我供不起他。”她说,“那一刻,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该有好日子过?”
“不。”
“那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看着我,“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就马上被打回原形。”
“不是我这么说,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看着她,眼睛红了。
“姐,你放心。超超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志坚,你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她说,“你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
“没有可是。”她握住我的手,“你也要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作为儿子,作为弟弟,作为舅舅。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干。
可到头来,什么都做不了。
“志坚,”姐姐说,“走吧。回你家去。你老婆和孩子还等着你。”
“走吧。”她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费了多少心?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很累。
很累。
08
一个星期后,孙雨馨给我打电话。
“朱老师,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你外甥……真的走了?”
“那助学金的事……”
“算了。”我说,“不用了。”
“他都不在了,还要助学金干嘛?”
“那你还来给我儿子当家教吗?”
“来。”我说,“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朱老师,你真够意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宋怡然走过来:“谁的电话?”
“孙雨馨。”
“她说什么?”
“她说助学金的事算了。”
“那你呢?”
“我说去给她儿子当家教。”
“你还去?”
“答应人家了。”
“怡然,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行。”她说,“随你。”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省城。
我想去找朱超。
可省城那么大,我上哪儿找?
我只能去建筑工地挨个问。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朱超的小伙子?”
“请问……”
问了十几个工地,都没有。
我站在省城的街头发呆。
人海茫茫,去哪儿找?
宋怡然打电话来:“找到没有?”
“回来吧。”
“再找找。”
“志坚,你找不到的。”
“他要是不想让你找到,你就找不到。”
“回来吧。”她说,“你还有家。”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
突然想到一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许,他真的是长大了。
不是只有上大学才能出人头地。
能扛得起责任,也是一种长大。
我转身,往车站走去。
回到家,宋怡然已经做好了饭。
岳母坐在桌边,嚼着饭:“又去找你那个外甥了?”
“找到了?”
“找不到那就别找了。”她说,“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好找的。”
“妈!”宋怡然瞪了她一眼。
“怎么了?我说错了?他自己不争气,怪谁?”
“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端起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饭是苦的。
但也要咽下去。
因为日子还要过。
09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朱超的电话。
“超超?”
“嗯,是我。”
“你在哪儿?”
“在省城。”他说,“我在一家厂里上班了。一个月能挣3000多块。”
“什么厂?”
“电子厂。”他说,“生产手机配件。活不累,也挺干净的。”
“舅舅,”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们。”
“算了。”
“我妈还好吗?”
“她很好。”我说,“就是……她在想你。”
“我知道。”他说,“我也在想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他说,“过年我一定回来。”
“舅舅,”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外甥,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舅舅……”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长大了。以后,我会自己扛。”
“那我挂了。”
“超超,”我说,“有什么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嗯。挂了。”
挂了电话,我给姐姐打了过去。
“超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真的?”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省城的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3000多块钱。说过年回来。”
“那……他还好吗?”
“好。”我说,“他长大了。”
姐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姐,别哭了。”
“我知道。”她说,“我不哭。”
“姐,你放心。他会回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街上亮起了路灯。
这个城市不大,但很温暖。
因为这里,有我的家人。
有我在乎的人。
10
年底,朱超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头很好。
穿着新衣服,还带了很多东西回来。
“妈,这是给你买的棉袄。”
“爸,这是给你买的鞋。”
“舅舅,这是给你买的烟酒。”
我看着他,心里很欣慰。
“超超,长大了。”
“嗯。”他说,“舅舅,我以后不骗你了。”
“知道就好。”
春节那几天,家里很热闹。
姐姐姐夫都回来了。
朱超也不去省城了。
他说,他找到了一份在县城的工作。
“什么工作?”
“物流公司的快递员。”他说,“每天到处跑,也挺挣钱的。”
“那挺好。”
“舅舅,”他说,“我想搬出去住。”
“搬出去?”
“嗯。”他说,“我都二十了。该独立了。”
“你放心,我不会学坏的。”他说,“我妈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长大了。”
“谢谢舅舅。”
他搬出去那天,姐姐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直掉。
“我不哭。”她擦了擦眼泪,“他长大了,我该高兴。”
“对啊。”
“志坚,”她转过身看着我,“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们。”
“姐,”我说,“咱们是亲姐弟。”
姐姐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不管经历了多少苦,多少难。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晚上,朱超发来了一条短信。
“舅舅,我找到住的地方了。环境还行,一个月五百块。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
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他又回了一条:“舅舅,其实我骗了你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那天在车站,我不是真的要走的。我是想让你来找我。”
“因为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重不重要。”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小子。你当然重要。”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窗外,月亮很圆。
照着这个小城。
照着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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