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地铁车厢里,被人群挤得贴在门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物业肖洋的。
紧接着又响了,这次是丁钰玲。
我刚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快回来吧,我姥姥她——”
我挂了电话。
第九天了。
我抬头看着车厢里晃动的拉环,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撬锁时,张秀荣从楼道里走出来拦我的画面。
那天她拉着我袖子说,小伙子,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别动那车子。
我没听。
01
第一次注意到丁钰玲的电动车,是个周二。
那天我下班早,五点四十就到家了。
小区里车位紧张,但还是能停进11号车位。
可那天,11号位上停着一辆粉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个白色的塑料筐,筐里塞了把雨伞。
车上压着一张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临时停一下,谢谢。”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谁临时放一下,就把车停在旁边空地,想着等会儿人就走了。
结果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十点了,我去楼下看,电动车还停在那,纹丝不动。
我有点急了,第二天还要上班,车总不能老停在别人车位上。
我上楼去找车主,按了402的门铃。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件旧棉睡衣,眼神有点冲。
她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就说:“电动车是我的,你是楼下的吧?我就停一小会儿,等会儿就挪。”
我说麻烦快点,我要停车。
她点点头,啪地关了门。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她没下来。十一点多,我实在熬不住,把车开出小区,停在附近一条巷子里,走了十几分钟回家。
第二天早上起来,车停在巷子里,车窗上被人塞了张广告单。我发动车,发现油表少了一格。
我想,算了,都是邻居,别计较。
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下班回来,那辆电动车都稳稳当当停在11号位上。
纸板换成了硬纸壳,字也换了:“停一下,谢谢。”到了第六天,纸壳都没了,车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蒜。
我忍不住了,直接上了四楼敲402的门。
这次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看着挺慈祥。
她看见我,笑了笑:“小伙子,找谁?”
我说阿姨,楼下车位上那电动车是你家的吗?能不能挪一下,我每天停车都很不方便。
老太太哦了一声,回头喊了一声:“玲玲,楼下大哥来找了。”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知道了知道了,马上。”
又没下文了。
我站在楼道里等,等了十分钟,没动静。
我又敲门,这次丁钰玲开的门。
她换了件衣服,嘴上涂着口红,看着像是要出门。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我说了等会儿挪,你急什么?”
我说你从周一等到周五了,我天天停外面,车刮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哼了一声:“那我车丢了算谁的?这小区电动车丢过多少辆你不知道?我停你这怎么了?你就不能去别处停?”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见我不说话,甩了句“等我回来再说”,锁上门就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远去,手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屏幕里。
那天晚上,我没停进去。车停在小区门口,第二天发现后视镜被人掰了。
我心里窝着一团火,但不知道往哪发。
02
我去找物业了。
肖洋是物业经理,四十出头,胖乎乎的,说话慢悠悠,一字一句都像在过脑子。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点点头:“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跟她沟通一下。”
等了三天,没什么用。
第四天我路过物业办公室,进去问他沟通结果,他挠挠头:“那个户主吧,就是那个小姑娘,她说她没有占用你车位,只是临时停一下。我总不能硬给她挪了吧?”
我说她停了一个月了。
肖洋说:“那你干脆每天回来之前让她挪一下,啊?邻里之间,互相体谅。”
我说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肖洋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楼下转了一圈。
小区不算老,但当初规划得小,车位少得可怜。
一共就三十来个固定车位,剩下的都是“先到先得”的空地。
11号车位是我托人跟开发商租的,每月两百块,有合同的。
但合同上没写编号,只写了个大概位置,这也是丁钰玲不认账的底气所在。
我又看了一眼11号车位。
那辆粉色电动车停得端端正正,后轮上套着一把U型锁,锁在车位旁边的铁栏杆上。塑料筐里多了一把伞,还有一包纸巾。
我伸手推了一下,车子晃了晃,锁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在隔壁屋陪孩子睡,我一个人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辆电动车。
我算了一笔账,从她搬进来开始算,足足停了四十多天。
我每天停在外面,多走十几分钟,车还挨刮了一次,后视镜也被人掰了一次。
加起来修车费,小两千。
越想越憋气。
可我又想,都是一个屋檐下的邻居,闹翻了不好看。再说了,丁钰玲那姑娘看着就不好惹,要真撕破脸,以后日子更难过。
算了。
忍了吧。
可第二天回来,我发现电动车不但没挪,还把车锁直接扣到了地锁上。地锁是我自己装的,她不知道从哪弄了把锁,把车锁打在地锁上了。
我站在车位上,看着那辆电动车,心里那个火啊,怎么也压不回去。
我上四楼敲门,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
我使劲拍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秀荣的脸。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慌张:“小伙子,玲玲不在,出差了,要好几天呢。”她顿了顿,“你那车位的事,她跟我说了,等我回头跟她好好说说。”
我说阿姨,她能把这车先挪了吗?我每天下班没地方停。
张秀荣叹了口气:“她说这车子要锁在固定的地方,怕丢。”
我说那也不能锁在人家的车位上啊。
张秀荣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她站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旧棉袄,看着也挺可怜。
我又心软了。
我说那行吧,等她回来再说。
张秀荣点点头,关上了门。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了车。然后我又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看着11号车位上的那辆电动车,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最后我还是把车开到了小区外面,停在了一条没路灯的巷子里。
走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有点凉。
我想,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03
丁钰玲出差回来那天,电动车还在那锁着。
我下班回来,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找她,一抬头看见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个行李箱,正在打电话。
她穿了一件黑色皮衣,头发染了个亮闪闪的颜色,看着就像电视里那种厉害角色。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挂电话,冲我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我站在旁边等了五分钟,她还在聊,笑得很大声,好像是跟朋友说什么出去玩的事。
我忍不住了,直接说:“丁钰玲,你那电动车能挪了吗?我已经停外面快两个月了。”
她这才挂了电话,看着我,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说了等会儿挪,你去物业登记个临时车位行不行?”
我说我没有临时车位,11号车位是我交钱租的。
她脸色变了:“你租的?你有合同吗?”
我把手机里存的那张合同翻出来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哼了一声:“上面写了‘11号车位’吗?没有吧?只写了‘东区楼下’,那东区楼下这么多位置,哪个是你的?”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说:“你去找开发商改了合同再来找我,别老盯着我一个小姑娘欺负。”
说完拖着行李箱就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得嗒嗒响。
我站在那,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那周周五,我又去找肖洋了。
我把合同给他看,说丁钰玲说这合同没写编号,她不肯挪。
肖洋看了半天,说:“这个确实有点模糊,但一般口头都是说的11号嘛。”
我说那你能不能出个证明?
肖洋很为难:“我这不能随便出证明,万一她告我,我负不起这责任。”
我说那我的车位就白租了?
肖洋没吭声。
我忍着火气,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丁钰玲的态度,想着肖洋的和稀泥,想着自己被堵了两个多月,越想越气。
凌晨三点,我起来去阳台抽烟。
楼下路灯很亮,11号车位上,那辆粉色电动车安安静静停着,像一个钉子钉在我的生活里。
我抽了两根烟,做了个决定。
再忍,我他妈就是条狗。
04
周末,我去了一趟五金店。
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我买个钳子,问我打算撬什么。我说撬锁。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给我拿了个最便宜的。
回到家,我把钳子塞进背包里,坐着等了半小时,决定去动手。
我走到楼下,刚弯腰看了看那把U型锁,心又开始跳得厉害。
我虽然是出气了,但闹大了对我没好处。
丁钰玲那姑娘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万一叫人来闹,我老婆孩子还在家呢。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伙子,你干嘛呢?”
我一惊,回头一看,张秀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看见我手里的钳子,脸色变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别动车!你千万别动车!玲玲说了,要是有人动她的车,她就报警!”
我说阿姨,这是我的车位。
张秀荣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那孩子不懂事。但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她就一姑娘家,没爹没妈,跟着我一个老太婆住,日子也不容易。”
我不说话。
她接着说:“你一个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呢?车子停外面走两步,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句话彻底把我点着了。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大了起来:“阿姨,这车位是我花钱租的!一个月两百块,我付了三年!不是我不体谅她,是她得讲理!”
张秀荣被我吓到了,愣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垃圾袋从她手里滑落,散了满地。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老婆加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租个车位?”
我说凭什么?
她没说话,洗澡去了。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张秀荣那句话——“你一个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呢?”
凭什么要我忍?
就因为我是男的?就因为我是中年人?就得什么都能咽下去?
我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报警没用,物业不管,吵架吵不过。我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忍。
不。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凌晨一点,我拿起了那根钳子,悄悄下了楼。
单元楼门没锁,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我走到11号车位,蹲下来,看着那把U型锁,手有点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钳子夹住了锁芯。
用力一拧。
锁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断了。
我把锁扔在地上,把那辆电动车推到小区废弃的垃圾站旁边,推得很远,藏在了一堆旧沙发和废纸板后面。
然后我回到11号车位,把我的车倒了进去。
停好车,熄火,关窗,坐在驾驶座里,手心全是汗。
我点了根烟,看着这辆属于我自己的车位,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了。
05
周日中午,丁钰玲从娘家回来了。
她发现电动车没了,先是站在楼下骂了半小时,从“丧尽天良”骂到“一家人不得好死”。她不知道是我干的,以为是哪个邻居偷的。
后来可能是张秀荣跟她说了,她冲到我门口,拼命砸门。
我打开门,她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你挪我车了?你是不是挪我车了?”
我说,是啊。
她愣了两秒,然后骂得更凶了。她骂我“不要脸”
“欺负女人”
“不是个男人”。我的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悄悄关上了。
我没吭声,也没让她进门,她骂累了,喘着气说:“我告诉你,你等着,我报警!”
我说,你报。
她真报了。
警察来了,是两个年轻小伙子。
了解了情况之后,他们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和丁钰玲协商解决。
警察对丁钰玲说:“你们小区车位是租的,他租了那个位置,你停那确实不对,挪一下也正常。”
丁钰玲急了:“但他撬了我的锁!他这是破坏别人的财产!”
警察笑了笑:“你先把电动车推回来吧,锁你自己换一个,这事儿就算了,邻里之间别闹太僵。”
丁钰玲气得眼泪直掉,但没有再说什么。
警察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丁钰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说不上痛快。
张秀荣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丁钰玲伸了伸手:“进屋吧,别在楼下丢人了。”
丁钰玲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下了楼。
我关上门,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路过11号车位,我的车还停在那,没有车占着。
我上班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我心里明白,这事儿没完。丁钰玲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下班回来,我看到我的车被贴了一张纸条:“你等着。”
我没在意,停好车,锁了车门,上楼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每天下班,我把车开进11号车位,锁好,上楼。丁钰玲再也没来找我麻烦,我以为她认了。
但到了第七天,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丁钰玲开始打电话了。
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号码,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
我挂断,她就再打。
拉黑,她就换号。
我开始觉得有点烦了。
她开始在门口徘徊,用脚踢我家门,半夜十二点按门铃。
可我没开门,也没接电话。
我只是每天下班,开车进车位,上楼。
一连五天,我坐公交上班。我的车就停在车位上,一动没动。我每天步行十五分钟去公交站,挤四站路去公司。下班再挤回来,再走十五分钟回家。
我老婆问我:“你干嘛不开车?”
我说:“就想看看,她到底能耗多久。”
她说:“你疯了。”
我没说话。
第九天早上下雨,我坐公交,挤在人堆里,背包湿透了。我看着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心里在想,丁钰玲是不是也该认输了?
然后,在第10天早上,我的手机像疯了似的响了起来。
肖洋打来电话,语气急得不行:“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出事了!”
紧接着丁钰玲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她哭着说:“哥,求你了,你快回来吧,我姥姥她——”
我愣住了。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地铁站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那天晚上撬锁时,张秀荣站在楼道里拦我的样子。想起她说:“小伙子,别动车,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
我没想到,后面会闹成这样。
06
我往小区赶的路上,一直在想,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物业办公室门口,肖洋已经在等着了。他一把拉住我:“哥,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事儿闹大了。”
“怎么了?”我问。
肖洋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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