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花彩香盯着天花板,听见谁在走廊上哭。她扭过头,看见老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他指关节上有一道疤,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
“老周,那天救我的人,是你。”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半杯。
“不是。”
他说完就低下头,开始拧毛巾。他不会说谎,一说谎就低头。
走廊里哭声更大了。
花彩香歪着脑袋看出去,花小兰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报纸。
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老周戴着安全帽站在长江大桥的桥头,和现在判若两人。
老周起身要走。
花彩香拉住他衣角:“你为什么……”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值当的。”
01
花彩香是被一张照片拉回过去的。
当时她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几天,身体还没缓过劲。花小兰拿了个相册来看她,说是收拾老房子时翻出来的。
“妈,你看看这个。”
花彩香戴上老花镜,接过相册。
第一页就是那张三人合影。
她站在中间,左边是张光荣,右边是胡三元。
张光荣穿一件灰色夹克,笑得很假,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缩着肩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胡三元穿了件白衬衫,搂着她的肩,笑得很温柔。
她记得那天是女儿结婚。张光荣非要来,说怎么他也是当爹的。胡三元也要来,说怎么他也是继父。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她那时候觉得挺好,有人争着要她。现在再看,她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妈,你知道他俩上周又一起吃饭了吗?”
花彩香愣住:“谁?”
“张光荣和胡三元。”
花小兰的声音很冷,像是往地上砸冰块。
花彩香的脑子转不过弯。张光荣和胡三元?他们俩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花小兰,你说这话要有证据。”
花小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张光荣和胡三元坐在一家小饭馆里,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两人正对着酒杯笑。
花彩香盯着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妈,你知道他们商量什么吗?”花小兰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在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拆迁款八十万。张光荣想跟你复婚分钱,胡三元想让他稳住你,别让你把拆迁款给他藏起来。”
花彩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记得自己离婚那年,张光荣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她抱着花小兰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天亮才想起去医院。
她也记得嫁给胡三元那年,他说这辈子都会对她好。她信了。
可现在呢?
花彩香慢慢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
“妈,你别难过。”
花小兰难得放软了语气,往她手里塞了个苹果。苹果很凉,花彩香握着,像是握着一块石头。
病房门被推开了。
老周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看见花彩香脸色不好,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花小兰说:“没事,周叔,我妈看照片看哭了。”
老周没说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味道飘出来,混着红枣和当归的香味。
“趁热喝。”
花彩香看着那碗鸡汤,汤汁金黄,飘着几颗枸杞。她又抬头看老周。这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她想起第一次见老周,是在老年大学。
那天她迟到了,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位子。她走过去,看见旁边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正低着头写字。
她扫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诗。
花彩香当时觉得这人有毛病——这么大年纪了还写什么诗。
可现在看着老周,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挠。
“老周,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周愣了愣:“修桥的。”
“什么桥?”
“长江大桥。”
花彩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记得三十五年前,她跳江那天。
有人跳下去救了她。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双手很暖,握着她手腕时,她摸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一道疤。
她低头看老周的手。
指关节上确实有道疤。
“老周……”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老周打断她的话,转身去洗手间了。
花彩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02
花彩香跟胡三元认识是在一个商场里。
那是她离婚后的第一年。她带着花小兰去逛街,想给女儿买件新衣服过年。
花小兰挑中了一件粉红色的棉袄,八十块钱。花彩香掏钱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拿出五十块。
“妈,不够就不买了。”
花小兰懂事,把衣服放了回去。花彩香心里难受,但还是咬咬牙说没事。
就是在这时候,胡三元出现了。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书包,正跟导购讨价还价。那书包其实不贵,六十块钱。他跟导购磨了半个小时,最后砍到了五十块。
花彩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一个大男人给女儿买书包,还这么上心。
后来他们在商场的出口碰上了,胡三元主动搭话,问花彩香住在哪一片。花彩香说了之后,胡三元笑了:“咱们是邻居啊,我住你隔壁街。”
花彩香也笑了。
那段时间,胡三元经常出现在她家附近。
有时候是“碰巧”在她楼下买菜,有时候是“顺路”帮她提东西。
花彩香觉得这人温柔体贴,不像张光荣那样动不动就动手。
花小兰却不喜欢他。
“妈,你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他昨天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吵了一架,人家拉都拉不住。”
花彩香不以为意:“那是节省。”
“节省?他省钱是给他女儿的,你跟他在一起他给你花过钱吗?”
花彩香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胡三元从不让她花一分钱,但也从不给她买东西。
可当时她觉得这是好事。不花她的钱,说明他不是图她什么。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结婚那天,胡三元穿了一身新西装,笑得很温柔。花彩香穿着一件红毛衣,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到了。
花小兰没来参加婚礼。
花彩香打电话叫她,她在电话那头说:“妈,你自己想清楚。”
花彩香气得挂了电话。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女儿这么反对。胡三元对她很好啊,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跟她大声。
可结婚后,花彩香渐渐发现不对劲。
胡三元从不跟她一起拍照,说是不喜欢照相。他的手机永远扣着放,他说是习惯。
他经常出差,一出去就是好几天。花彩香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外地看女儿。
有一次,花彩香提出想回自己老家看看。胡三元听了,脸色变了:“你爸妈都不在了,回去干嘛?路费那么贵。”
花彩香心里不舒服,但还是没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可花小兰知道后,跟她冷战了三个月。
花彩香心里委屈,去找老周聊天。那时候她跟老周还不熟,只是在老年大学见过几面。
老周听完她说的话,沉默了好久。
“你觉得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他对你女儿呢?”
花彩香愣住了。
对花小兰?
她想起来了,胡三元从不跟花小兰说话。花小兰来家里,他就去书房待着。花小兰走了,他才出来。
“他可能是不好意思。”
老周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花彩香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说破。
03
张光荣打来电话那天,花彩香正在阳台上浇花。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彩香,是我。”
花彩香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打听的。”张光荣的语气很小心,“彩香,我想跟你说个事。”
花彩香握紧电话:“你说。”
“我老伴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彩香,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但你也知道,人老了,想找个伴儿。你……”
“你想复婚?”
“嗯。”
花彩香沉默了。
她想起张光荣年轻时候是怎么对她的。喝醉了就打她,打完就跪下来哭。她怀花小兰的时候,他在外面找了个女人,被她撞见了还理直气壮。
她最惨的一次,是被他打得肋骨断了三根。她躺在医院里,张光荣来看她,说让她别报警,不然孩子没人养。
花彩香答应了。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没本事,离婚了也养不活孩子。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张光荣,你当年怎么对我的?”
“我知道错了,彩香。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对不起你。”
张光荣在电话里哭了,哭得很难听。
花彩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毕竟是第一个男人,毕竟是孩子的爹。
“妈!”
花小兰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脸色难看。
“你问他,他上周跟谁吃饭了。”
花彩香的心沉了下去。
她问张光荣:“你上周跟谁吃饭了?”
张光荣那边沉默了。
“谁?”
“胡……胡三元。”
花彩香把电话挂了。
她的手在抖。她看着花小兰,花小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张光荣跟胡三元在饭馆吃饭的照片,两人面对面,桌上摆着酒杯。
“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见面吗?”
花彩香摇头。
“你老家房子的拆迁款,八十万。张光荣想跟你复婚,分一半。胡三元想让你稳住,别把钱给藏起来。他俩一人分一半。”
花彩香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当年离婚的时候,张光荣一分钱都不想给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租住在城中村,每天打三份工才勉强养活花小兰。
那时候胡三元出现了,说要跟她一起过日子。她以为他是真心,结果呢?
现在这两个人联手了。
花彩香蹲在阳台上,捂着嘴哭。她哭得全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花小兰蹲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妈,别哭了。”
花彩香抬起头,看着女儿。花小兰的眼睛也红了,但她硬撑着没哭。
“妈,你还有我。你还有老周。”
老周?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他不爱说话,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
可她住院的时候,他每天都来送饭。
她扭了脚,他骑三轮车送她去医院,路上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车座上。
“凉。”
那一句话,她记了好久。
04
花彩香是在广场上扭了脚的。
那天她跳广场舞,跳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腿跟针刺似的疼,她站不起来。
几个老姐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叫救护车!”
“我去拿冰水!”
花彩香疼得满头大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但她听不清。
就在这时候,一辆破三轮车停在旁边。
老周从车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放到车斗里。
“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花彩香愣了:“你会骑三轮?”
“会。”
老周骑上三轮,脚一蹬,车慢慢走起来。他骑得很慢,专挑平整的路走,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站起来骑,用身体压住车,不让她颠着。
花彩香坐在车斗里,看着老周的背影。
他的头发花白,后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风吹过来,衣服贴在他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
到了医院,老周把她背进急诊室。
医生检查说是韧带拉伤,要理疗一周。花彩香松了口气,又操心怎么回去。老周说:“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了吧……”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楼下等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果然在楼下等着。还是那辆三轮车,车斗里多了一个垫子。
花彩香坐上去,垫子软软的,很舒服。
“谢谢。”
老周没回话。
理疗做了十天,老周送了十天。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她楼下,晚上再把送她回去。
花彩香心里过意不去,说要给他钱。老周摇头:“不用。”
“那我去你家给你做饭。”
老周愣了愣,没说话。
花彩香就当他答应了。
第二天,她提着菜篮子去了老周家。
老周家住在一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放着一个书柜,里面全是书。
桌上摆着一盆茉莉花,正开着。
花彩香问老周想吃什么,老周说随便。
她翻了翻冰箱,里面有半只鸡、几个土豆、一把青菜。她炖了个鸡汤,炒了个土豆丝,又炒了个青菜。
老周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花彩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突然堵得慌。
这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病了也没人知道。
“老周,你闺女呢?”
“在上海。”
“怎么不接你去?”
“不习惯。”
花彩香没再问了。
她后来听花小兰说,老周的女儿在上海开了三家公司,女婿是检察院的,老周自己退休前是长江大桥的总工程师,退休金一个月八千。
花彩香不信:“他穿补丁袜子,一个月有八千?”
花小兰笑了:“妈,你怎么就对好人有偏见呢?”
花彩香不吭声了。
她确实对好人没感觉,总觉得对自己好的人一定图什么。
可老周图她什么呢?
她没钱,没貌,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05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花彩香的衣柜。
她整理衣服的时候,从胡三元的一件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银行的转账回执,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金额是五十万,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
花彩香拿着这张纸,愣住了。
她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可能是胡三元给他女儿的钱。可他女儿不叫这个名字啊。
她打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哪位?”
“我找胡三元。”
那边沉默了几秒,直接挂了。
花彩香再打,关机了。
她的手开始抖。
她翻出胡三元的银行卡,去银行查流水。柜员查了半天,小声告诉她:“女士,你这个账户过去十年转出去的金额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
花彩香蹲在银行大厅里,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想起胡三元这些年说的话:“彩香,我们是一家人,钱放一起花。”
“彩香,你帮帮我女儿,她急需钱买房。”
“彩香,咱们是夫妻,分那么清干嘛?”
她全给了。
她把张光荣给的抚养费都存着,想着给花小兰攒嫁妆。结果胡三元说要帮他女儿,她就拿出来。花小兰气得跟她吵架,她还骂花小兰不懂事。
现在她懂了。
她走出银行,天正下雨。她没有伞,就蹲在银行门口,让雨淋着。
头上一暗。
老周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
“花小兰给我打电话,说你在银行。”
花彩香抬头看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老周,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老周没说话,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的手很冰,他的手很暖。
花彩香抓着这双手,感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
可等来等去,最后拉她的是这个她从没正眼看过的人。
“老周,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
老周坐在地上,伞偏向她那边。
雨很大,他的左肩全湿了。
花彩香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老周没看她,声音很轻:“我怕你嫌我老。”
花彩香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说:“我们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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