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

儿子打来视频电话。我擦擦手,接起来,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笑得很开心。

“妈,我给你说个事儿。”

我看他高兴,也跟着笑:“啥事儿啊,中彩票了?”

“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问姑娘是谁、哪里人,他就把镜头一转。一个金头发的女人冲我笑,说了一句:“阿姨好。”

那个笑容很客气。

客气得像别人家的闺女第一次来串门。

我愣了三秒钟,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她……她是外国人啊?”

“德国人,叫安娜,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儿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而且妈,她怀孕了,三个月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瓷砖上。

屏幕碎了。

可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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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贾石头从厂里下班回来,看到我一脸丧气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那不是挺好的吗,娶个外国媳妇,咱儿子有出息。”

“好什么好!”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你说得轻巧,那女的咱们见都没见过,就让咱儿子娶?”

“现在不是都自由恋爱嘛。”贾石头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躺,“你别瞎操心了。”

“我操心?”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养他这么大,他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要跟一个外国人结婚了!”

贾石头不说话了。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争,可也不愿意站我这边。

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儿子打电话。

“你回来,带她回来,让我看看。”

儿子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给邻居肖秀云打电话。她在我们小区住了二十年,什么大事小事都爱打听。

“秀云啊,我儿子要娶个外国人了。”

“啥?”肖秀云在电话那头叫起来,“外国女的?哪国的?”

“德国。”

“哎哟我的天,那以后生的孩子不混血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更堵了。

半个月后,儿子带着安娜回来了。

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们。远远看见儿子拉着行李箱走过来,身边跟着那个金头发的女人。

她穿着件风衣,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的。

我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眼睛,好看是好看,可就是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阿姨好。”安娜用中文跟我打招呼,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我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包:“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

然后就没话了。

一路上,我开着儿子的旧车,就听他们俩在后座说话。说的都是英文,我一个字听不懂。

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安娜几眼。

她靠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笑起来挺好看的。

可我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

到了家,我给安娜收拾了一间客房。她看了看,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行李箱放进去。

晚上,我炒了四个菜,炖了一锅汤。

安娜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菜,筷子拿得不太熟练。

“合胃口不?”我问她。

“好吃。”她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得挺香。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可接下来几天,我就怎么都舒服不起来了。

安娜不会叫妈。

第一天叫她阿姨,第二天还是阿姨,第三天还是阿姨。

我心里气得很,可嘴上不能说。

她还不穿拖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大冬天,我给她买了棉拖鞋,她放在鞋柜里,就是不穿。

“不习惯。”她说。

我让儿子劝她穿,儿子说:“妈,你别管了,她在家里也不穿鞋。”

“这是中国,不是德国!”

儿子没吭声,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双摆在鞋柜上的棉拖鞋,心里不是滋味。

肖秀云来串门那天,正巧安娜在厨房里泡茶。

她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儿子这媳妇,长得是好看,可就怕不好相处啊。”

“咋说?”

“你看她那张脸,从来不笑,跟欠她钱似的。”

我嘴上说着“外国人就这样”,可心里清楚,我也有这种感觉。

安娜的笑容是礼貌的,可总觉得隔着什么。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是近的,可伸手摸不着。

那段时间,我天天跟儿子打电话,问他婚礼什么时候办、在哪办、能不能让安娜学学中国的规矩。

儿子每次都说好,说行,说知道了。

可每次回来,情况还是老样子。

安娜还是光着脚,还是不叫妈,还是那么客客气气的。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总觉得这个女人,藏着什么。

02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不是我想的热闹场面,而是安娜坚持的西式婚礼。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拜天地,没有敬茶。

就在县城的酒店里摆了五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

安娜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淡的妆。

她站在酒店大厅里,冲每个人点头微笑,就是不肯改口叫妈。

我咬着牙,跟她说话:“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她点点头。

亲戚们凑过来看热闹。三叔端着酒杯,上下打量安娜:“这闺女长得是不赖,就是这眼睛蓝得吓人。”

“洋人嘛。”我讪笑着。

“你儿子娶个洋媳妇,以后生的孩子不会也是蓝眼睛吧?”二婶在旁边插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得说:“那又怎么了,外孙嘛,长得像他妈也正常。”

二婶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场婚礼我是一口菜都没吃下去。

回席的路上,老公贾石头看出我情绪不对,小声说:“你别太在意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什么叫别在意?”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养大的儿子,现在连句妈都听不到!”

“人家外国人没有这个习惯。”

“那就不学吗?嫁到中国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贾石头没接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吵架。

婚礼结束后,安娜回了德国的家,说要处理一些事情。

儿子跟我说:“妈,安娜在那边还有工作,处理完了就来。”

“那她怀孕了,还在那边工作?”

“她工作到预产期前两周。”

我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儿子也回德国了。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天天盼着他们回来。

那段时间,我跟肖秀云的聊天几乎都离不开安娜。

“你说她现在那个肚子,是不是该显怀了?”

“应该吧。”

“我给她寄点补品过去吧。”

“人家外国人不兴这一套。”

“不兴也得兴,怀的是我家的孙子!”

我寄了当归、红枣、黄芪,满满一大箱子。

儿子收到后打了电话:“妈,安娜不吃这些东西,她说国外的医生不让乱吃。”

“这是补身体的,不是药!”

“她不吃。”儿子的口气有些无奈,“妈,你就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我是她婆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管得越多,她压力越大。”

我气得挂了电话。

可冷静下来想想,我是管得太多了吗?

我不就是心疼她,怕她一个人在国外吃不好、睡不好,怕她那边医疗条件不行、照顾不好自己吗?

这也有错?

那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儿子,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孙子,想这个不怎么听话的洋媳妇。

我甚至偷偷查了德国到中国的航班,心想实在不行我就飞过去。

可我没去。

舍不得那几千块钱的机票。

更重要的是,我怕去了,安娜会更不喜欢我。

十月份,儿子打来电话:“妈,安娜快到预产期了,我们下个月回国,在老家生。”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收拾房间,买了新的床单、被罩、毛巾、拖鞋。

我还特意去超市买了进口奶粉,怕孩子喝不惯国产的。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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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中旬,儿子带着安娜回来了。

安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吃力。

我赶紧迎上去扶她,她冲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我注意到,她还是没叫妈。

可这次我没太在意了,毕竟她大着肚子,心情重要。

我给她准备了红枣粥、鸡汤、鱼汤,顿顿换着花样。

她每次都说好吃,可每次都只吃一点。

我急了:“你得多吃点,孩子需要营养。”

“我吃饱了。”她摆摆手。

我看着那碗剩下大半的汤,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我跟老公嘀咕:“你说她是不是嫌弃我做的饭?”

“你别瞎想,孕妇胃口就那样。”

“可她吃不了多少,孩子怎么办?”

“人家外国人不兴大补,医生说啥就是啥。”

我嗤了一声:“医生?医生懂什么?我生了两个,还不知道怎么养孩子?”

老公没接话。

那几天,我发现安娜的情绪不太对劲。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有时候我去叫她吃饭,她要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我问儿子:“安娜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怀孕后期有点累。”

“你多照顾照顾她。”

“我知道。”

可我看得出来,儿子也很疲惫。

他白天要在家里处理工作,晚上还要照顾安娜,脸色明显暗了。

我心疼儿子,又不好多说。

只能尽量多做些事,帮他们分担。

有一天下午,我趁安娜睡着,偷偷翻了翻她的行李箱。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李箱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衣服、化妆品、一本书。

我翻开那本书,全是英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正要放回去,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金发蓝眼,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长得跟安娜很像,应该是她妈妈。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在想:这女的家世怎么样?她爸妈知道她嫁到中国吗?

就在这时候,安娜醒了。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娜走过来,看到我站在她的行李箱旁边,眼神有些不对劲。

“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帮你把衣服收拾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了。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

好像是一种害怕。

一种我说不清的害怕。

那之后,安娜对我更客气了。

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那么熟的邻居。

我心里很难受,可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想跟她聊聊天,可她总是礼貌地把天聊死。

我想给她做顿饭,可她总是吃得很少。

我想帮她做点事,可她总是说“我自己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被需要的人。

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外人。

有一天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忍不住哭了。

“儿子,你说妈是不是不该管你们太多?”

“妈,你别想太多。”

“那她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客气?”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安娜她……她压力很大。她怕自己做不好。”

“什么做不好?”

“做你儿媳妇。”

我愣住了。

“她总觉得你不喜欢她,所以她就小心翼翼,怕做错事让你更不喜欢。”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怕我不喜欢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觉得我应该对她好一点。

就算她洋气、她不叫妈、她光着脚踩地板,那又怎样呢?

她是我儿子的媳妇。

是我孙子的妈妈。

我该对她好一点。

04

安娜住进了县医院。

那天早上,她的羊水突然破了。儿子急得满头大汗,我冷静地收拾好东西,一路催着他开车。

到了医院,护士直接把安娜推进产房。

我和儿子、老公三个人守在产房外面。

走廊很长,灯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儿子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我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背:“没事的,医生会处理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从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个儿子长大了。他要当爸爸了。

我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复杂。

产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偶尔传来护士的喊叫声,安娜的声音,还有仪器滴滴的响声。

我坐不住,就站起来来回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我甚至还偷偷在心里许了个愿:要是母子平安,我就去庙里烧香。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我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冲过去。

儿子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发颤:“我老婆怎么样?”

“产妇情况稳定,正在处理后续。”

儿子松了一口气,转身去看孩子。

我伸手去接。

护士把孩子轻轻放在我怀里。

婴儿很小,很轻,仿佛我稍一用力就会伤到他。

他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咪。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他背上,轻轻拍着。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

那双眼睛,蓝得像海水,蓝得像天空。

蓝得刺眼。

蓝得不像一个中国孩子该有的颜色。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孩子的哭声、儿子的喊叫声、护士的惊呼声,全都混在一起。

可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像两盏灯,照进我心里最黑暗的地方。

“这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孩子……”

儿子蹲下来扶我:“妈,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这孩子眼睛怎么是蓝的?”

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从惊喜到慌张,从慌张到愧疚。

“妈……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产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脸色发白地冲出来:“产妇产后大出血!需要立即手术!”

儿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松开我,转身冲进了产房。

我抱着孩子坐在地板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怀里那个蓝眼睛的婴儿在哭,哭得很大声,哭得我手足无措。

老公贾石头走过来,把孩子抱过去。

他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我,只说了一句话:“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荡荡的走廊里,婴儿的哭声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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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我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老公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脚步声咔哒咔哒响。

我很想冲进去,可我不敢。

我怕进去看到那个场面。

我怕看到安娜闭着眼睛躺在手术台上。

我怕儿子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更怕听到医生说出那句我最害怕的话。

这三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安娜第一次来我家,光着脚在地板上走的样子。

想起她冲我客气地笑、礼貌地说话的样子。

想起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眼神空洞而疲惫的样子。

想起她的行李箱里那张照片,想起她妈妈那双蓝眼睛。

那双蓝眼睛,和怀里这个孩子的蓝眼睛一模一样。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安娜的妈妈是混血,安娜有四分之一混血基因。

她生出来的孩子,自然就有蓝眼睛。

她不是骗人。

她只是不敢说。

她怕我这个传统的中国婆婆,知道她生了一个蓝眼睛的孩子会嫌弃。

她怕我不认这个孙子。

她怕我因为这个孩子,更加不喜欢她。

所以她选择不说,选择隐藏,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恐惧和压力。

那么多次,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

她不是在想家,她是在害怕。

可我却从来没问过她。

我以为她是不喜欢我,以为她骄纵、不会做人。

可到头来,她只是害怕。

我给她寄补品,她不吃,不是嫌弃我的手艺,是怕我期待太高。

她不肯叫妈,不是不尊重,是怕叫了之后,我会对她要求更多。

她关着房门不出来,不是不想理我,是怕跟我相处久了,我会发现她的秘密。

所有的“不亲近”,都源于恐惧。

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愧疚。

手术灯灭了。

门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血止住了,产妇在观察室,需要休息几天。”

儿子跟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

他看到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对不起我什么?”

“安娜的事,我早就知道。她妈妈是混血,她怕你接受不了,一直没让我说。我以为生完孩子就好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臂弯里。

我抱着孩子,看着儿子的后背一抖一抖的,鼻子也跟着发酸。

我们母子俩,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那个蓝眼睛的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眨巴着那双蓝眼睛看着我们。

他不懂。

什么都不懂。

06

安娜在观察室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怎么睡觉。

白天照顾孩子,晚上守在观察室外面。

累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观察室的门看。

护士进出的时候,我会踮着脚往里看。

安娜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闭着眼睛。

输液瓶挂在床头,药水一滴滴往下走。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儿子白天照顾孩子,晚上守在观察室。

我们母子俩轮换着,谁也不肯多睡一会儿。

第三天下午,安娜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孩子呢?”她问。

“在隔壁,让他爸爸看着。”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看他吗?”

我点点头,转身去把孩子抱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怕她看到我,情绪会有波动。

可我还是推门进去了。

安娜看到孩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襁褓上。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骗了你们。孩子眼睛的颜色,跟我妈妈一样。”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孩子可能会继承我妈妈的蓝眼睛。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来跟你儿子在一起,说要嫁到中国,我就害怕了。我怕你不接受。”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了。

“我怕你觉得这孩子不是亲生的。我怕你嫌弃他。我怕你嫌弃我。”

“我对你这么好,你都感觉不到吗?”我的声音也在抖,“我给寄你补品,给你打扫房间,给你炖汤,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安娜抬起头看着我,“可是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我怕你好是因为我是你儿媳妇,而不是因为我是安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我做的所有事,在她看来都是负担。

原来我的好,在她眼里都是压力。

我想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我说再多都没用。

她心里的那道坎,不是我说几句好话就能迈过去的。

她需要时间。

孩子也需要时间。

我也需要时间。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她抱着孩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在孩子脸上。

他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那双蓝眼睛藏在薄薄的眼皮下,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这三天来的所有事情一样,清清楚楚地印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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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娜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大把大把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儿子开车,我抱着孩子坐在后座。

安娜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转身去厨房炖汤。

我不想让安娜觉得我还在生气,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我就是想给她炖一口热的。

汤炖好的时候,安娜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她看到我端着碗过来,眼神闪了闪。

“趁热喝。”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几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想回德国。”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为什么?”

“我在这里,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们对你不好吗?”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是我不适合这里。”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开口挽留,可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个家对她来说,就像一座牢笼。

她在这里努力了这么久,可还是找不到属于她的位置。

不是我不够好,不是儿子不够爱她。

是她本身就不属于这里。

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种到了另一片土壤里。

不管那片土壤有多肥沃,它终究还是会枯萎。

那天晚上,我、儿子、安娜,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夜很静,孩子躺在我怀里睡着了。

安娜的手在膝盖上交叠着,她低着头,声音不高:“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我到底能不能做一个好妈妈。能不能在这个家好好生活。我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做不好。其实我不是不爱孩子,也不是不爱冠宇。我只是……太累了。”

儿子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攥着她的手。

我也没说话。

“我想回德国休息一段时间。”安娜说,“不是离婚。就是想回家,跟我妈妈待一段时间。”

“孩子呢?”

“我想带走。”安娜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知道你不愿意。”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蓝眼睛的孩子。

他睡得真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你带走。”我说。

儿子猛地抬起头:“妈!”

“她是他妈妈,她比我有权利决定他以后在哪儿长大。”

安娜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讶。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点点头。

“让他每年夏天回来住两个月。我得看着他长大。”

安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发现自己脸上早就湿透了。

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可我知道,我一直把她当做外人。

而她也一直活在自己的恐惧里。

我们谁也没跨出那一步。

谁也没试着真正理解对方。

现在她要走了。

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