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刷碗,听见我妈去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我哥的声音传了进来:“妈,悦悦放你这儿住几天,我那边实在顾不上了。”他把孩子往屋里一推,转身就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妈把悦悦的行李拎进来,随手放在沙发边上。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丢下一句话:“你反正是没孩子,先帮你哥带着吧。”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悦悦站在客厅中间,小手攥着书包带子,抬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姑姑。”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里面躺着一张发黄的借条。
我哥的签名,他的指纹,十万块。
两年内还清。
那笔钱的还款日早过了,一次都没还过。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把它折好放进了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没惊动悦悦,她还在睡,小被子裹得紧紧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走了。
01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外头的路灯透着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黄色的光印。
悦悦睡在我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我的肚子上,一条腿压在我腿上。
八岁的孩子睡得沉,呼吸很均匀,偶尔翻个身,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
我轻轻地帮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肩膀,怕她凉着。
我知道悦悦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不懂,被她爸送到奶奶家,她还以为是来度假的,睡前还高高兴兴地问我明天带她去哪儿玩。
她不知道她爸把她丢下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奶奶已经替她做好了安排。
我妈那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你反正是没孩子,先帮你哥带着吧。”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她是在打扫卫生,说完话就拿着抹布去擦桌子了,好像她刚才安排的不是我的人生,只是让我帮忙扔个垃圾。
我跟我老公刘晟瀚结婚五年了。
他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不加班的时候晚上九点多到家,加班就没准点儿了。
我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朝九晚五,每个月到手七千多块。
我们俩加在一起的收入在同事中间不算少,但在城里过日子,房贷一还就是三千五,生活费一扣,人情往来一算,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也就一两千。
我妈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她从来没问过我在城里日子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我每个月有两千块打给她,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她习惯了这笔钱按时到账,就像习惯了每个月的水电费一样自然。
她从来不问这钱是我怎么省下来的,也从来不看我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少了多少,买东西的档次降了多少。
我和我妈的关系,怎么说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关系,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你渴了会喝两口,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都在那几个固定话题上切换: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开不开心,也从来不问我有没有什么难处。
我哥薛龙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比我受宠。
学不好好上,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工作干一个扔一个,最长的一份工作没超过三年。
可这都不影响他在我妈妈心里的位置。
我妈逢人就说:“我们家龙龙是个有本事的,就是运气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
而我就算考了全班第一,她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还行”。
我哥结婚那年,家里掏空了积蓄给他办酒席、装修房子,我妈还到处借钱。最后还差十万块,她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妈把我叫到她房间。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梦洁,你工作好几年了,手里应该有点存款吧?”
我正在给她剥橘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一点。”
“你哥结婚的钱还不够,差十万块。你先借给你哥应应急,等他缓过来了就还你。”
那时候我和刘晟瀚正在攒钱买房。
我们看中了单位附近一个小两居,首付正好差十万块。
但看着我妈那个眼神,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把那张借条放在茶几正中间,一边是我哥的签名,另一边是他的指纹,写得清清楚楚。
他也按了手印,白纸黑字,两清。
日期是当年的秋天,两年内还清。
一年过去了,他显然没还。
又一年春天来了,他还是没还。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依旧没还。
我从没催过他。
不是不想要那笔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是我的亲哥哥,我总不能拎着借条上门去要债吧?
我妈那边更不可能提,我怕她觉得我小气,觉得我这个当妹妹的算计自己哥哥。
后来我爸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爸住院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有留住他。
我妈在灵堂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拉着我的手说:“梦洁,你爸走了,家里就剩下咱们三个了。你哥他一个人撑不住这个家,你帮衬着点。”
从那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往我妈卡上打两千块。一开始是两千,过年过节再多加,谁家有红白喜事还得单给。八年,从没断过。
八年了,我一分钱都没收回来过。
这些年我总觉得,作为女儿,作为妹妹,我该做的都做了。
我妈总说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她以为这是夸我,可我现在才明白,懂事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它意味着你被要求付出更多。
它意味着你的付出在别人看来是理所当然。
它意味着如果你不肯继续付出,你就是不懂事了。
02
那天凌晨我很早就醒了,天还是黑的,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吵醒悦悦。
刘晟瀚还在睡,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给他做好了早饭,放在微波炉里保温,又在手机里给他留了一条信息:“我回趟娘家。”他应该还在睡,没回我。
我拎着那个灰色的小行李箱,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过道里很安静,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到了楼下,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拳。
我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去。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才到娘家。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从睡梦中醒来。
路过那家医院,那里是我爸最后待的地方。
路过我读过的中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黄了。
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了我从小长大的家。
客厅里飘着一股油烟味,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和外卖盒子,地上有不少灰,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至少要几天没擦了。
我嫂子正坐在客厅里吃早饭,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咸鸭蛋。
她看见我拎着行李箱进来,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梦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事,就是回来住几天。”
“你一个人回来的?悦悦呢?”
“在我妈那边。”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站起来,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你先坐,我给你盛碗粥去。”说完她转身小跑着进了厨房,动作有点慌乱。
我没坐下,先把行李箱放在门边,然后开始打量这屋子,越看越觉得刺眼。
我脱了外套,去厕所找到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抹了几下,发现抹布太脏了,又去厨房换了块干净的。
她端着粥回来时,我正在厨房洗那满满一水池的碗。
锅碗瓢盆堆在一起,有几个碗上已经结了硬硬的一层垢,得用钢丝球用力才能刷掉。
水是凉的,我挤了点洗洁精,一个一个地仔细刷。
“你歇着吧,这活儿我来就行。你大老远回来,先歇会儿。”
“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梦洁,你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突然回来住,也不带孩子,你妈那边没意见?”
“她好像没说什么。”
刘紫翠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
她有话压在嘴边,想说又咽回去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中午她出门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着吃。”
我回了个“好”字。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就一个字:“妈。”
“你在哪儿呢?”
“在娘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差不多十秒钟,才又传来她的声音:“你跑回去干啥?悦悦还在这边呢,我一个人带不了她。”
“您之前不是已经帮她安排好了吗?”
“我安排什么了?我让你先带着,你倒好,直接跑了。”
“我没跑,我只是回来住几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边,想了很久。
03
第一天,我把整个家彻彻底底收拾了一遍。
客厅、厨房、厕所、阳台,每一个角落都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地板用拖把拖了两遍,连墙角都没有放过。
干完活儿,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汗,看着自己收拾干净的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每次回娘家,都会顺手帮忙收拾,拖地、擦桌子、洗菜、做饭,什么都干。
那时候我觉得,家务活嘛,谁干不是干?
我回来了,就顺手帮帮他们。
我想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得到过答案。
中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青菜和一些水果。回来做了四个菜,一个排骨汤,一个清蒸鱼,一个蒜蓉青菜,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刚摆好碗筷,刘紫翠下班回来了。她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梦洁你客气啥?做这么多菜,咱们两个哪吃得完?”
“闲着也是闲着,吃不完明天热一热就行。”
她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好吃。你做菜比你妈做的好吃多了。”
“跟妈学的手艺,她做得更好。”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梦洁,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那你……”
“嫂子,”我打断了她,“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再问下去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刘紫翠已经回了房间,我洗碗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是一张入学通知单,上面写着悦悦的名字。
刘紫翠留了一张字条压在上面:“梦洁,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学校那边我们联系好了,你直接去办手续就行。”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拿起那张通知单看了两遍。“为什么要办转学手续?转到哪去?”
“转到你妈那边的学校啊,悦悦不是要在那边长住吗?你妈一个人接送不方便,你反正也没孩子,平时接送、辅导作业什么的,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去换鞋准备上班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愣住了很久。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从孩子放在我妈那边的那一刻起,就把后续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悦悦转到我妈那边,由我来接送、辅导作业,一切顺理成章。
我成了悦悦的半个妈,而我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听到过。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通知单揉成一团,然后又慢慢展开,展平。
04
我哥打我电话那天,我正洗完碗回房间。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按下接听键。
“薛梦洁!”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憋着一股火,“你什么意思?跑回娘家去,把悦悦扔给咱妈一个人管,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所以呢?”我很平静地问了三个字。
他被我这句反问噎住了,两秒以后又劈头盖脸地说:“你赶紧给我回来!”
“哥,你还记得你当年借我的那十万块钱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他好像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你什么意思?这时候翻旧账是吧?”
“我每个月给我妈转两千块钱,八年了,她没告诉过你吧?”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什么人被噎住了,“你……你一直在给妈钱?”
“你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妈没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这八年,我给了家里多少钱吗?”
“我……”
“二十四万,加上那年借给你的十万块,一共三十四万。”
那边又没有声音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过了大概快十秒,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细小:“薛梦洁,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吗?”他的嗓门提高了几度,像是要找回气势。
“对,我就是要跟你算这笔账。”
“行,你行,你给我等着!”他吼完这句话,电话就被他狠狠挂断了。
晚饭的时候,刘紫翠回来了。我注意到她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表情有点不太对,眼睛周围有一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
“梦洁,你哥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翻旧账,还说你逼他。”
“我逼他?”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月月,嫂子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那十万块钱,我一直以为是你借给你哥的,没想到是你在替他还。你妈也没跟我说过。”
我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也注意到她眼里闪着的泪光。
我慢慢地放下抹布,看着她,憋了很久的几个字终于问出口了:“嫂子,你觉得这个家公平吗?”
刘紫翠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给我丈夫打电话,“刘晟瀚,我想问你,你怪我吗?怪我把事情闹成这样?”
“不怪。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他在电话那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只是太累了。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我赶紧用手背擦掉,可眼泪不听使唤地一直往下掉。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在那边安安心心地住着,家里有我呢。我等你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05
周末那天,刘紫翠没有去上班。她一大早就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水早就凉了,她也一口没喝。她跟我说想聊聊。
“梦洁,嫂子想跟你说几句交心话。”
“你说吧。”
“那十万块钱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哥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妈也没跟我说过。我以为是你主动借给他的。”
“我确实是借给他的。”
“可是你没让他还。”
“不是没让他还,”我纠正她,“是他从来没还过。”
我们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那这十万块钱……是嫂子欠你的。”
“嫂子,我不需要你欠我什么。”
电话突然响了,是我妈。
“喂,妈。”
“梦洁,你回来一趟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吧。”
“行,我下午回去。”
我没让刘紫翠送我,自己骑着电动车回去的。等我赶到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我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沓纸,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是一张张银行转账回执,都是我这些年给她转钱的记录。
“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是。妈就是想问问你,这些钱,你是怎么攒下来的?”
“少花点,多存点,就行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过得不好。”
“跟您说了,您能帮我吗?”
一句话让我妈愣住了。她攥着那厚厚一沓纸,指节都泛白了,“梦洁,是妈对不起你。”
“妈,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这三十几万块钱,你不能白花。妈老了,但妈还有点积蓄。”
“妈,我不要您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就一句话:这个家,承认我的付出。”
06
那个周末,我又回了一趟家。
这次我没有骑电动车,是坐公交车回去的。
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更多的是紧张。
我不知道我妈会跟我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哥会不会在家。
等我打车到家,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我妈在中间,我哥在左边,刘紫翠坐在右边。
茶几上放着那沓转账回执,还有我哥写的那张借条。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坐下来吧。”
我走过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四个人的客厅,我坐在最远的那个角落。
我妈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我哥,“龙龙,你先说吧。”
我哥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好像很紧张,指节都捏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梦洁,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十万块钱的事,我不该不还你。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你借给我的,你不是给我,所以我不用急着还。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看到你每个月给咱妈打钱,我就更不想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有钱。你给妈的钱,跟给我的钱,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给家里。”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我整个人都木了。
我看着我哥的脸,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自私、懒惰、没担当,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在他眼里,我的钱不是我的钱,是我们家的钱。
我爸我妈的钱,刘紫翠的钱,我的钱,全是大家共有的。
而他自己呢?
他的钱是他自己的。
我妈把那个信封从茶几中间推过来,推到我面前。里面装着那把钥匙,还有那张银行卡。
“妈这是把您的老底都给我了?”
“梦洁,这十万块钱,就算妈借你的,不够就慢慢攒。密码是你生日。”
“妈,我不缺钱。”
“你不缺钱,是你不想要妈的钱。你怕拿了妈的钱,你就亏待了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但妈欠你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我妈哭了。
她在我面前哭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别人。
因为我爸走的时候,因为我哥不听话的时候,因为悦悦生病的时候。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我。
这是她第一次为我哭。
我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渗出来的眼泪,看到她松弛的下巴在颤抖,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碎了。
“妈,别哭了。”
“梦洁,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给你。”
“妈,我不需要您还。您只要好好的就行。”
当天晚上,我没有留在老家住,我坐车回了自己的家。刘晟瀚给我留了门,客厅里亮着小夜灯,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我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特别复杂的感觉。我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回屋睡吧。”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07
第二天,我接到了刘紫翠的电话。
“梦洁,妈跟我商量了一下,悦悦的事,我们想重新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
“妈说她一个人能带,让你别操心了。但是你哥说……”
“我哥说什么?”
“你哥说,悦悦还是放你那儿吧。”
我愣住了,“为什么?”
“你哥说……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强。”
我沉默了。
“梦洁,你哥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两个,一个天天跑车,一个在商场站着上班,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精力管孩子?你不一样,你有时间辅导她写作业,周末能带她去玩,你能给她更好的环境。”
“嫂子,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梦洁,嫂子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你觉得呢?”
“我想想吧。”
那天下午,刘紫翠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悦悦在学校画的一幅画,画上有一栋大房子,房顶是红色的,墙壁是黄色的。
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一个大人在前面,一个小孩在后面,左边还有两个人。
悦悦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字很丑,像蚯蚓爬的一样,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家。”
晚上给悦悦打电话的时候,她第一句就问:“姑姑,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悦悦想姑姑了?”
“嗯!可想了!姑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奶奶说,以后我就跟着姑姑住了。姑姑,是真的吗?”
我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是真的吗?悦悦你等一下,奶奶在旁边吗?把电话给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我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梦洁。”
“妈,悦悦刚才说……”
“是我跟她说的。我跟你哥商量过了,孩子跟着你,我们放心。”
“可是我……”
“梦洁,妈不是逼你。如果你真不想带,那妈就自己带。但是你哥说了,孩子跟着你比跟着他们强。我觉得你哥说得对。”
“我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
我能给她一个更好的环境,这是真的。
我有时间,有精力,也有钱。
我可以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做饭,辅导她写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图书馆。
我也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拦着我,不让我说出那个“好”字。
因为我怕。
我怕我一旦答应了,就成了这个家的收容站。
今天塞过来一个悦悦,明天会不会塞过来别的东西?
我没法不这么想。
08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进门的时候,悦悦正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立马扔下笔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姑姑!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蹲下来抱住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悦悦乖,姑姑也想你。”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表情有些复杂,“梦洁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刚煮了饺子,给你盛一碗。”
吃饭的时候,我哥不在。刘紫翠也在家,坐在旁边看我吃饺子。
“悦悦的事情,我想好了。我可以带她,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孩子的费用你们要出一半。我不是跟你们算账,是我不可能一个人扛着所有开销。第二,寒暑假你们要接回去住,这是你们的孩子,不能完全甩给我。第三,如果以后你们再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咱们提前说清楚。”
我哥突然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梦洁,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哥,你……”
“我想好了。我确实不是个好爸爸。这些年我亏欠悦悦太多。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这个家。”
我妈坐在椅子上,眼眶也红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悦悦我带去城里上学,费用你们出一半,寒暑假送回来。没意见吧?”
刘紫翠马上摇头,“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
09
悦悦正式搬到我家的那天,是周六。
我哥和刘紫翠一大早就把孩子的行李送过来了,两个大行李箱,一个书包,还有一个玩具熊。
悦悦背着书包,抱着玩具熊,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新家,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这就是你家吗?”
“这是咱们家。”
“咱们家?”
“对,以后悦悦就跟姑姑一起住了。”
刘晟瀚从屋里走出来,摸摸她的头,“悦悦的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悦悦跑去打开房间的门,床上放着新买的床单和被套,书桌上摆着新台灯和新文具,角落里放着一个粉色的小书架,上面摆着她喜欢的几本书。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猛地回过头来跑到我面前,用力地抱住了我,“姑姑,我太喜欢了!”
晚上,刘晟瀚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妈和她嫂子都叫了过来。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我妈坐在中间,她把酒杯端起来时,手在微微颤抖。
“来,我敬大家一杯。”
“妈,您少喝点,身体要紧。”
“没事,今天高兴。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我们这一家人……像个家了。”
我端着杯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看着我,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妈答应你,以后咱家的事,妈不会再偏心了。你哥那边,我也会管着点。”
刘紫翠接过话头,“以后有啥事,嫂子也帮你。”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行了行了,快吃吧,菜都凉了。”刘晟瀚张罗着往每个人碗里夹菜。
那顿饭吃得挺久的,从下午一直吃到了晚上。
悦悦吃完了就跑去房间里玩她的新玩具,跑出来,手里举着她画的那幅画。
就是我们在老房子时,她画的那张四个人的画,后来被我裱起来放在了书架上。
“姑姑你看!我把画带过来了!”
“悦悦真棒。”
我接过画的时候,不小心看见悦悦在画的角落里又加了一行字,在原来的“我的家”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有姑姑的家。”
那天晚上,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
10
中秋节那天,我带着悦悦回了老家。
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哥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系着我妈的围裙,那围裙有点小,勒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他的动作生疏又笨拙,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他是在认真学。
“哟,大厨今天亲自下厨啊?”我靠在厨房门口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回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妈学了两道菜。你快去坐着,马上就好了。”
饭桌上,我哥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第一杯敬咱妈,您辛苦了。第二杯,敬梦洁,谢谢你这么多年对这个家的付出。第三杯,我敬刘晟瀚,谢谢你包容我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大家庭。”
刘晟瀚笑着站起来,“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是真的。这些年我浑,做了不少混账事。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操心了。”
我端着杯子,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只能仰着头,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那一口下去的时候,感觉像是把这么多年受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吃完饭,悦悦拉着我到院子里放灯笼。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橘子树上挂着悦悦用红色卡纸做的灯笼,里面塞了一根小蜡烛,烛火在微风里摇摇曳曳的,在夜色里亮起一小团暖黄的光。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盏灯笼,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姑姑,你看!我的灯笼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姑姑,以后每年中秋节,我都跟你一起过,好不好?”
我蹲下来,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好,姑姑答应你。”
晚上要回城的时候,我妈一直送到巷子口。
“妈,您回吧,外面凉。”
“我看着你们走。”
悦悦摇下车窗,冲我妈喊了一句:“奶奶!我下周还回来看你!”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巷口,橘黄色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身形比以前小了一圈,后背也微微弯了下去。
“妈好像老了好多。”
“人哪有不老的。”
“刘晟瀚。”
“嗯?”
“你说,我这次做得对吗?”
刘晟瀚看了一眼后视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静:“对吗不对的,反正你自己觉得心里舒坦了就行。”
“舒坦了。”
“那就行。”
悦悦在后座上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玻璃,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伸手帮她把安全带调了调,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儿。
往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一刻,我觉得挺好的。
车窗外的公路正在向远处延伸,路两边的树叶都黄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月亮还挂在车前面,为我们引着前方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路怎么拐弯,终点一定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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