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罗玉彤站在汽修学校的报名窗口前,手抖得厉害。

一沓钱,她数了三遍,还是没递进去。几万块,是她跟傅兴存了五年的,本来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傅兴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快点吧,还嫌不够丢人?”

她把心一横,把钱递进去了。

走出校门,太阳晒得脑门发烫。傅兴骂了一路,罗玉彤低着头,一声不吭。

儿子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指头都快把屏幕按碎了。

她没多想,以为是儿子赌气。

当天夜里,罗玉彤起来喝水,看到儿子房间灯还亮着。她贴着门听了听,里面有“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

她推开门。

儿子猛地合上一本厚册子,脸上写满了惊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响了。

“你好,请问是傅浩轩的家长吗?我是国立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

罗玉彤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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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天,亮得早。

罗玉彤凌晨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高考查分,她知道。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怕吵醒傅兴。这男人昨晚在工地干到九点才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厨房里,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一口慢慢喝。

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六点半,儿子房间的门开了。

傅浩轩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他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罗玉彤没说话。

她知道儿子紧张,她也紧张。

七点,傅兴醒了。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到罗玉彤坐在那里发呆,问了一句:“查了吗?”

“还没。”

“那等啥?”

“等浩轩起来。”

傅兴没再说话,去卫生间洗脸了。水声哗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冲刷着她的心。

八点,傅浩轩终于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T恤,脸色不太好看。罗玉彤把手机递给他:“查查吧。”

儿子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他愣住了。

罗玉彤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

傅浩轩把手机递过来。罗玉彤接过去,看了几遍才看清那几个数字。

二百多分。

她感觉脑袋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不可能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模拟考不是考了四百多吗?”

傅浩轩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

傅兴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这个阵仗,皱眉问:“咋了?”

罗玉彤把手机递给他。

傅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他手里的搪瓷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02

罗玉彤躲在超市仓库里哭了半小时。

她用纸巾捂着嘴,不敢出声。外面还有顾客等着结账,可她实在没脸出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一个念头:完了,这孩子这辈子完了。

她今年四十八,在超市干了十二年,一个月两千八。

傅兴在工地当包工头,活儿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活儿少的时候几个月都闲着。

两口子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了三年高中,指望着他能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可现在,命运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玉彤擦干眼泪,从仓库出来。同事小张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罗姐,你还好吧?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有点不舒服。”

没到下班时间,她就提前走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捆啤酒,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傅兴开口。

到家门口,她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推开门,客厅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一个搪瓷盆,几块碎渣子溅到墙角。傅兴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的。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你干啥呢?”罗玉彤放下啤酒,“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傅兴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了三年,就给我考个这?”

他也不想的。

“不想?他要是有一点想,能考成这样?”傅兴猛地站起来,“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整天关在房间里不知道鼓捣什么,我跟他说过多少次,好好学习,别弄那些没用的东西,他就是不听!”

她知道傅兴说的是什么。

儿子从小就不爱看书,就喜欢拆东西。

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电视机,但凡能拆的,都被他拆过一遍。

傅兴骂过他很多次,说他一天到晚不务正业。

可罗玉彤总觉得,儿子不是笨。

他只是……兴趣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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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姑子傅芳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她提着一箱牛奶,穿着一件花裙子,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就进来了。

“嫂子,我听说浩轩的成绩出来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问。

罗玉彤“嗯”了一声,没接话。

“考了多少?”

罗玉彤不想说,可傅芳那个眼神,她不说她也会问到底。

“两百多。”

“啥?”傅芳的眼睛瞪大了,“两百多?”

罗玉彤点头。

傅芳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幸灾乐祸。

她吸了口气,用一种很惋惜的语气说:“哎呀,我就说嘛,浩轩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你们偏让他读高中,要是早听我的,送去学个技术多好。”

罗玉彤心里堵得慌,嘴上还得应付:“现在也打算让他学技术了。”

傅芳一听,脸上笑开了花:“那正好,我有个朋友开了个理发店,正缺学徒,一个月还给五百块生活费呢。”

“不去了。”罗玉彤说,“我跟老傅商量了,让他去学汽修。”

“汽修?”傅芳撇了撇嘴,“那个脏死了,又挣不到钱。再说了,汽修学校的学费可不便宜吧?”

“五万八。”

“五万八?”傅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们可真是有钱没地方花,学个汽修要五万八?这不是坑人吗?”

罗玉彤没吭声。

傅芳又说了几句风凉话,见罗玉彤不接茬,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嫂子,我劝你们别瞎折腾了。浩轩那个脑子,学啥都一样。”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罗玉彤站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

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想敲门进去看看儿子,算了,还是别打扰他了。

04

接下来的两周,罗玉彤跑断了腿。

她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有的学校要的分数太高,有的学费太贵,有的离家太远。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收她儿子。

最后,是傅兴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工友,老刘,说他认识一个汽修学校的老师傅,叫魏健。

“这个人教得好,手上功夫硬,好多孩子都跟他学出来了。”老刘说,“就是学费贵了点,五万八。”

罗玉彤跟傅兴商量了一夜。

五万八,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存折上就三万二,剩下的两万六得借。

“借吧。”傅兴狠狠抽了一口烟,“总比让他在家闲着强。”

第二天,罗玉彤跟娘家哥哥借了一万,跟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借了八千,又跟邻居借了八千。

凑够钱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把所有钱摆到桌上,一张一张地数。

傅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儿子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光。

罗玉彤注意到,儿子这两天话越来越少,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房间灯亮着。

她想去看看儿子在干什么,又怕打扰他。

高考失利的打击对儿子来说,也不小。

报名那天,罗玉彤请了半天假。

她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用橡皮筋扎了好几圈,塞进裤子口袋。出门前,她特意穿了件带拉链的外套,把口袋拉上了。

傅兴骑摩托车带他们去。

到了汽修学校门口,罗玉彤一抬头,就看到铁门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华通汽修职业技术学校。

校门不大,里面是个院子,停着几辆破旧的汽车。

罗玉彤心都凉了半截。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退回去。

她走进报名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脸上有些胡茬。他就是魏健,长得挺憨厚。

“是傅浩轩吧?”魏健看了一眼傅浩轩,点了点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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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报名处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

罗玉彤把钱掏出来,手有点抖。

一沓钱,她数了三遍,还是没递出去。

她把心一横,把钱递过去了。

魏健没数,直接把钱放进抽屉里,然后看了一眼傅浩轩:“你过来。”

傅浩轩走过去。

魏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废旧发动机,指着说:“拆了,再装回去。”

罗玉彤愣住了,不知道这是干什么。傅兴也皱眉,刚想开口,魏健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话,让孩子自己来。

傅浩轩看了那发动机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找出几样工具,开始动手。

罗玉彤站在旁边,手心冒汗。

她怕儿子不会拆,在老师傅面前出丑。

可出乎意料的是,傅浩轩的动作很熟练。

他先用扳手拧开螺丝,把外壳取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拆零件,摆放得很整齐。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情。

二十分钟后,他把发动机拆完了。

又过了半小时,他装好了。

魏健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还行,手上活儿不错。

罗玉彤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魏健又说:“钱我收了,明天就让他来上课吧。”

罗玉彤连连点头,傅兴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办完手续,三个人从学校出来。

罗玉彤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心想,也许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差。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里,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了。

06

当天晚上的事,罗玉彤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从汽修学校回来,累得不行,吃完饭就躺下了。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渴醒了,爬起来找水喝。

客厅里漆黑一片,她摸着墙走到厨房,打开灯,倒了杯凉白开,一口一口慢慢喝。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嘶……嘶……”

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是从儿子房间那边传来的。

心里咯噔一下。

都凌晨一点了,这小子不睡觉,在干什么?

她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到儿子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她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那个“嘶嘶”的声音还在响。

罗玉彤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了。

“浩轩,你在……”

话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看起来像个小机器,上面有几个小轮子在转,发出“嘶嘶”的响声。

看到妈妈进来,傅浩轩猛地合上桌上的一个本子。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罗玉彤皱了皱眉:“你干啥呢?都几点了还不睡?”

“没……没什么。”傅浩轩的声音有点慌张,“我马上就睡了。”

罗玉彤想走近看看,傅浩轩赶紧站起来,挡在面前:“妈,真的没什么,你回去睡吧。”

罗玉彤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她以为儿子是在玩什么游戏机之类的东西,就说:“别玩太晚,明天还要去上课呢。”

傅浩轩点点头,脸上有一丝紧张。

罗玉彤转身要走,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这么晚了,谁打电话?

她按了接听键:“喂?”

“你好,请问是傅浩轩的家长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我是,你是谁?”

“我是国立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我叫李明杰。”

国立科技大学?

罗玉彤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儿子一眼,发现傅浩轩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发抖。

“你……你说啥?”罗玉彤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我是国立科技大学招生办的,令郎傅浩轩同学的专业技能测试成绩优异,已经被我们学校破格录取了。”

“什么?”

罗玉彤感觉自己腿有点软,她想找把椅子坐下,可腿迈不动。

“不可能!”罗玉彤说,“你是不是骗子?”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罗女士,我理解您的怀疑。请您先别挂电话,我可以给您证明一下。”

罗玉彤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可耳边那个声音又那么真实。

“傅浩轩同学在四年前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发明大赛上,得了二等奖。”李明杰的声音很平稳,“当时评委赵远志教授给他留了电话,让他以后有问题就联系。今年高考结束后,傅浩轩同学给我们寄来了一台改良版的风力发电机模型。赵教授看了非常欣赏,他老人家力排众议,帮您儿子争取到了我们学校的特殊人才名额。”

风力发电机?

罗玉彤脑子里闪过刚才儿子桌子上的那个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傅浩轩。

儿子的眼睛里全是泪。

“妈……”傅浩轩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

罗玉彤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李明杰还在说话。可罗玉彤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看着儿子,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你个臭小子……”她哭着说,“你怎么不早说?

傅浩轩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敢说,我怕……”他吸了一下鼻子,“我怕万一又是假的,又是空欢喜一场。”

罗玉彤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儿子比她高了一个头,瘦是瘦,但肩膀挺宽。她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傻孩子,”她说,“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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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傅兴是被人摇醒的。

他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人用力摇晃他的胳膊,一下子就醒了。

“干啥呢?”他迷糊着眼睛,“几点了?”

“老傅,你起来,你快起来!”罗玉彤的声音很激动,“儿子被大学录取了!”

“啥?”傅兴一下子坐起来,“你说啥?”

“大学,大学录取了!”罗玉彤哭着说,“不是什么汽修学校,是正经的大学!”

傅兴懵了。

他看着罗玉彤,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你疯了?”他说,“他考了两百分,哪个大学会要他?

“是真的!”罗玉彤指着他手里拿着的手机,“那个招生的老师还在电话里呢!”

傅兴抢过手机,放到耳边:“喂?”

您好,您是傅浩轩的父亲吧?”电话那头,李明杰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国立科技大学招生办的,您儿子已经被我们破格录取了。

傅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没骗我吧?”

“傅先生,我以人格担保,不是诈骗。”李明杰说,“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出来了,您过两天就能收到。”

傅兴愣住了。

他坐在床边,愣了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罗玉彤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肯定也在想,这不是在做梦吧。

过了好一会儿,傅兴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就往客厅走。

“傅浩轩!”他大声喊道,“傅浩轩!你给我出来!”

傅浩轩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父亲脸色铁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爸……”

“你给老子说实话,”傅兴指着他说,“那个什么大学,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浩轩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了过去。

傅兴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份证书。

证书上印着:全国青少年科技发明大赛,二等奖。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国立科技大学的特殊人才推荐表。上面的照片,赫然是傅浩轩。

傅兴看着那些纸,手又开始抖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客厅的地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

然后,罗玉彤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傅兴的哭声。

她跟他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傅兴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拿着那些纸,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兔崽子,”他边哭边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啊……”

傅浩轩站在那里,眼泪也流了下来。

“爸,我怕……”

“怕啥?”

“我怕万一不行,你跟妈又会失望,”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想再让你们失望了。”

罗玉彤走过去,一只手搂着丈夫,一只手搂着儿子。

三个人站在那里,在凌晨一点多钟的客厅里,哭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