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砸在我掌心的时候,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继父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走吧,别再回来。”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擦了八百遍的碗,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没回头。

拖着箱子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家一步。

可八年后,我跪在病房门口,才知道他那些年为什么逼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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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死的时候,我八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人心烦。我爸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头,人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出殡那天,我妈哭晕过去两次。

我在棺材旁边跪了一天,膝盖肿得老高,不知道疼。

后来的一年里,家里天天有人来劝我妈改嫁。说我爸死了,一个寡妇带个孩子,日子没法过。

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后来就松口了。

那年秋天,她带着我嫁到了县城。

继父叫曹成业,在县城开货车。他家在城关镇边上,有三间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

到曹家的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喊爸。

我看着院子里那个叼着烟的男人,嘴张了半天,没喊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就住下”,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爷爷曹德厚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爷爷是个老木匠,头发花白,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用旧木料给我做了张书桌,上面刷了一层清漆。

“小子,往后好好读书。”爷爷拍拍我的头。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声。

继父在咳嗽。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咳嗽会跟着我十年。

第二天一早,我妈喊我起来吃饭。

我坐在饭桌边上,继父已经吃完了,端着碗粥坐在门口喝。

他每次喝完粥,都会拿手抹一把嘴,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他说。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在县城上了学,我妈在家里做饭洗衣,继父开他的货车。

家里的钱都是继父管着,每次我妈要钱买菜,继父都会问一句:“又买什么?”

我妈就把买的菜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他听完,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我妈。

那画面,我看了八年。

每次看到,心口都像被人攥了一下。

02

到曹家的第二年冬天,我上四年级。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火炉老早就灭了。我穿着棉袄坐在座位上,手冻得通红,写字都拿不住笔。

放学的时候,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脚冻得发麻。

继父没来。

我背着书包往回走,半路上飘起了雪花。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推开门,继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身上滴着水,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头都没抬:“饭在锅里。”

我进了屋,换了干衣服,坐在饭桌前吃饭。我妈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毛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我妈在隔壁跟继父说话。

“你怎么不去接他?”

“这么大个人了,自己不会回来?”

“他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习惯了就好了。”

“你……”

“别说了,睡吧。”

我妈没再说话。

我听见继父咳嗽了几声,然后关了灯。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不上话。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次学校要交费,我都要拖到最后一天。

继父从来不提前给我钱,总要等到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学校要交钱了”,他才会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钱。

“多少?”

“五十。”

“上次不是刚交了吗?”

“那是班费。”

他不再说话,把钱拍在我面前。

我拿着钱,转身就跑。

我记得有一次,学校里要交八十块钱的试卷费。

我回来跟继父说了,他脸一沉:“考什么试要那么多钱?考不出个名堂来,花多少钱都是白搭。”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给孩子吧。”

继父看了她一眼,把钱甩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我觉得继父就是看我不顺眼。

从八岁到十六岁,我跟他之间的话,加起来能写满一张纸。

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就喊我“小子”。

我考了第一名,他不会说好。

我考砸了,他就黑着脸:“考这点分,还好意思吃饭?”

那时候我恨他。

我恨他冷着脸,恨他不给我好脸色看,恨他对我妈吼的时候像条疯狗。

我更恨我妈。

恨她不替我说一句话。

有时候我想,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但想有什么用呢。

我爸死了,死了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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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了初中以后,我跟继父的关系更僵了。

初一下学期,我跟班上一个男生打了一架。

那人在教室里骂我是“拖油瓶”,说我妈是“嫁了个穷光蛋”。

我抡起板凳砸在他头上。

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

老师叫了家长。

继父到学校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老师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上,听见他在里面跟老师说好话。

“这孩子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回去好好教育他。”

“您放心,医药费我出。”

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耳朵里嗡嗡响。

“丢人现眼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说。

旁边的同学都看着我。

我的脸火辣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上药,一边上一边哭。

“你继父下手太重了。”

我没说话。

“他也是为你好。”

我冷笑了一声。

“妈,你别骗我了。”

我妈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我。”我说,“从他第一天看到我,就不喜欢我。”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头继续给我上药,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

那段时间,我发现继父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半夜会咳醒。

我妈给他煮冰糖雪梨,他喝两口就放下。

“死不了。”他说。

我当时想,死了才好。

这种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恨他。

恨到想立刻从这个家里消失。

我拼命读书,考上了县一中。

开学那天,我自己背着铺盖去的学校。

继父没送我。

他在门口抽着烟,说了句:“好好念。”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在县一中的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压抑的三年。

继父不给我生活费,每个星期只给我十块钱。

我每天吃两顿饭,中午吃馒头就咸菜,晚上喝稀饭。

我妈偷偷给我塞过几次钱,都被继父发现了。

“你给得再多也没用,得让他知道日子不好过。”

这是他的原话。

我听见了。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04

高三那年,我十八岁。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继父出了一次车祸。

他开着货车,在山路上翻了。

车头撞得变了形,他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我妈去医院照顾他,我一个人在家。

那天晚上,我给爷爷打电话。

“小子,你别担心,你继父没什么大事。”爷爷在电话里说。

“我不担心。”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你继父没你想的那么坏。”

“他就是嘴硬,心是好的。”

“爷爷,你不用替他说话。”

“你这孩子……”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继父躺在病床上,脸上有伤,头上包着纱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

“放学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我不知道是因为车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只是隐约觉得,他比以前老了很多。

在医院待了十几分钟,我就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咳嗽。

那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停了一下脚步,没回头。

高考前两天,我正在家里复习,继父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牛奶,馒头。”他转身就走。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六个馒头和一盒牛奶。

我愣了一下,把袋子推到一边。

高考那天,继父破天荒地开车送我去考场。

我坐在副驾驶上,他坐在驾驶座上。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校门口,他停下车。

“好好考。”他说。

“嗯。”我推开车门。

“小子。”

我停下。

“别想太多。”他顿了顿,“考不上也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了车。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我走出考场。

继父的车还停在路对面。

他看见我出来,下了车,朝我走过来。

“考完了?”

“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上了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我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人。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走进来,问我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继父没说话,拿了根烟出去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继父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妈在跟他说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

我只能听见继父偶尔回一句:“别管我。”

第二天,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省城的一所大学。

我拿着通知书,手指头都在发抖。

继父从我手里拿过通知书,看了半天。

“省城?”他问。

“学费多少?”

“一年四千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通知书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安稳。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第二天一早,继父把我叫到了堂屋里。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五万块。”他抬起头看着我,“够你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愣住了。

“走吧。”他把卡推到我面前,“别再回来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继父站起身,背对着我:“出去吧。”

我拿着那张卡,走出堂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擦碗布,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看着我,动了动嘴唇,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继父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只是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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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省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举目无亲。

大学宿舍是八人间,里面住着七个人,加上我一共八个。

宿舍的床板很硬,上面垫着一张草席,躺上去硌得慌。

开学第一天,室友们都是父母陪着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

“你爸妈呢?”室友李明诚问我。

“没来。”我说。

“哦。”他没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周边的餐馆刷盘子。

一小时八块钱,干得好有小费。

有时候累得实在撑不住,我就趴在桌上睡一觉。

醒来接着干。

那张银行卡,我一直放在钱包里。

我不花里面的钱。

那是继父给我的。

每次看到那张卡,我就会想起他那句“走吧,别再回来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大二那年,爷爷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小子,你继父住院了。”

“怎么了?”

“车祸。”爷爷顿了顿,“断了两根肋骨。”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吧?”我问。

“没什么大事。”爷爷说,“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走不开。”

“小子……”

“爷爷,我这边很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算了吧。”

我想起了继父那张脸,想起了他那句“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想起了他每次咳嗽的样子,想起了他瘦削的身影。

我看着天花板,眼睛发涩。

“活该。”我对自己说。

但我说完之后,心里并没有轻松。

我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之后,我跟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

偶尔给妈打个电话,也是三两句就问完了。

“妈,你还好吗?”

“好,好得很。”

“继父呢?”

“他……还行。”

“哦。”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我攒够了钱。”

“好,好……”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我假装不知道。

大三那年暑假,我留在省城打工,没有回家。

大四那年寒假,我说要准备毕业论文,还是没有回家。

继父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偶尔在电话里听我妈提起来,他说:“那小子不管他了。”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毕业以后,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

一个月两千块钱的工资,刨去房租和伙食,刚好够活。

后来跳了两次槽,工资一点点往上涨。

第三年,我当了部门主管。

第四年,我在省城买了房子。

虽然是小户型的,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窝。

买房子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拿了出来。

八年前,继父给我的那张卡,我一分钱都没花。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五万块,一分不少。

这八年,他从来没动过这笔钱。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我把卡放回钱包里,没有动它。

06

2018年夏天,我接到了妈的电话。

“你继父……病了。”

我在电话里问:“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妈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医生说你继父这病,拖了很久了。”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不让给你添麻烦。”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来看看。”我说。

“好,好……”妈哭了起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发愣。

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感到一阵眩晕。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两天假,买了去县城的火车票。

火车上的三个小时,我一直在发呆。

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让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记起了继父第一次送我去上学的情景。

我记起了他甩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我记起了他说的那句“走吧,别再回来了”。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来回闪现。

到了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车站等我,看见我,一下就哭了。

“你继父……瘦得不成样了。”

我扶着她,往医院走。

医院是县里的,不大。

住院部在三楼,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妈推开病房的门,我看见了病床上的人。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跟我记忆中判若两人。

八年的时间,将他从一个粗壮硬朗的汉子,变成了一把骨架。

他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皮。

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个孩子。

我妈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成业,俊捷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像是没认出我来。

“小子?”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嗯。”我说。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动了动,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