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最怕的事,就是婆婆突然让服务员递话筒。
我那天穿着订婚礼服,正在台边歇脚,朱芳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她接过话筒,声音响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今天高兴,明辉也准备了点心意,要给钰彤一个惊喜。”
全场宾客的视线都往台上聚。我看见吕明辉从西服口袋掏出一张纸,手指都在发抖。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个预感越来越近了。
他开口念的那个瞬间,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我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站在吕家阳台外面的自己,听见的那些话。
01
订婚宴前三天,我去吕家吃晚饭。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骑着电动车,后座绑了一箱水果。
到了吕家楼下,雨停了,楼道里湿漉漉的,台阶上印着鞋印子。
我提着水果爬上四楼,刚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朱芳的声音,嗓门挺大。
“明霞你说说,咱们吕家娶个媳妇,总不能白娶吧?”
我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没敲下去。
吕明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笑:“妈,你这话说得对,但也不能太明显。嫂子她妈那铺子,少说值一百多万,咱们得想个办法。”
朱芳哼了一声:“一百多万?我打听过了,那铺子地段好,要是卖出去,两百万都值。她家就那点家底,不趁现在拿下来,等她嫁进门,东西就全姓唐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水果箱勒得手指发疼,我换了个姿势,靠在墙边,脑子里嗡嗡地响。
吕明霞又说:“妈,你放心,我哥听你的。你让他干什么,他肯定干。”
“那是,”朱芳的声音带着得意,“我养的儿子,还能胳膊肘往外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里面的谈话声突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朱芳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哎呀,钰彤来了,快进来。”
我换了鞋,把水果提进厨房。朱芳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订婚宴的事:“酒席订了八桌,咱们家亲戚多,你那边少请点,省得坐不下。”
我说:“我妈就一个人,加上表舅他们,也就两桌。”
朱芳嗯了一声,没接话。
晚饭是吕明辉做的,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凉拌黄瓜。
他手艺一般,但我不挑。
吃饭时,吕明霞也在,坐在朱芳旁边,母女俩时不时对视一眼,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吕明辉坐在我对面,埋头吃饭,话不多。
饭后,我帮他收拾碗筷。他站在水槽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还是开了口:“明辉,你妈今天下午……”
“怎么了?”他头也没抬。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
吕明辉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他洗碗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些,水流哗哗地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他在撒谎。
那个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起来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杨婉莹发来的消息:“订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回她:“婉莹,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怎么了?”
“我觉得吕明辉他妈,对我家有想法。”
“什么想法?”
我把下午听见的那些话,跟我妈那家铺子的事,跟她说了。杨婉莹打了几个字过来,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多留个心眼。”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见表舅。他站在我家卤味铺子门口,跟我说:“你妈这招牌,值钱啊。”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铺子。
秋菊卤味铺开了二十二年,从我六岁记事儿起就在那儿。
铺子不大,三十多个平方,门口支着两个大铝锅,一个卤猪蹄,一个卤鸡爪。
我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卤汤,那股香能飘半条街。
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在给客人称货。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套着塑料手套,动作麻利得很。
“妈。”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做的卤味了呗。”我走进去,在后面帮她打包。
中午没什么人,我妈坐下来歇了会儿,给我倒了一杯茶。她看着我问:“订婚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嗯,”我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妈,那个……”
“我表舅,不是说想买咱们铺子吗?”
我妈眼神闪了闪,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昨天又打电话了,说价钱还能再谈。”
我表舅唐建国,我妈的亲表弟,二十年前在我家铺子里学过手艺,后来去了省城,开了家连锁卤味品牌,现在全省三百多家店,身家上千万。
他这几年每年都打电话,想收购“秋菊卤味”的招牌和配方,我妈一直没松口。
“你表舅说,”我妈顿了顿,“五百万,另外加百分之五的干股,以后每开一家连锁店,都有分红。”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五百万。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个数字够大的了。
我妈一个月赚个万把块钱,刨去房租、材料费、人工,纯利润也就五六千。
她干了二十二年,银行卡上攒的钱,还不到五十万。
“你表舅说,”我妈又说,“这铺子留着,也就这样了。加盟给他,他能把‘秋菊卤味’做到全省、全国去。”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二十二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铺子,供我读大学,给我买房子首付,没喊过一声累。
“妈,那你觉得呢?”
我妈看着我,笑了笑:“我舍不得。”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就同意。”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表舅跟我说了,”我妈说,“他收购铺子是价格,另外在省城给你安排一个店长的位置,每个月保底一万五加提成。他说你比我强,能把这个生意做大。”
我放下茶杯,看着我妈妈的眼睛。
“妈,我跟他谈谈。”
那天下午,我约了表舅在我们家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他比我记忆中胖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大叔。
“钰彤,”他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我跟你说了好几年了。秋菊卤味这个招牌,在咱们市里口碑好,但就是出不去。我手上有渠道、有资金、有管理团队,就差一个好品牌和一个好配方。”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表舅,价钱的事好说。但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你收购了以后,我妈怎么办?”
“你妈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就歇着。”他说,“我是她表弟,还能亏待她?”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杯茶看了半天。
“表舅,合同的事,能不能先保密?”
他愣住了:“保密?”
“嗯。先别往外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包括吕家那边。”
表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就是不想订婚的时候节外生枝。”
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依你。”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畅了一些。
03
订婚宴前一天,我去律所签了合同。
表舅带了两个律师,合同二十多页纸,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我坐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律师在旁边解释。
我妈也在,她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碎花衬衫,坐在我旁边,手指捏着合同页脚,翻了又翻。
表舅说:“姐,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再缓缓。”
我妈没说话。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妈,”我抬头看着她,“信我。”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说别的。她也在合同上签了字。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问我:“这合同签了,你真不打算告诉明辉?”
“不告诉。”
“那他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我说,“那是婚前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她了解我,知道我在有些事情上很固执,也就不再劝了。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杨婉莹的微信:“明天订婚宴,你穿哪件礼服?”
“红色那件。”
“好看。明天我早点到。”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没把签合同的事告诉她。
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吧。
晚上,吕明辉发来了消息:“钰彤,明天的事你别紧张,有我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我在。
我想起那天在他家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厨房里躲闪的眼神。
他当然会在,但他会在哪里呢?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妈妈那边?
我没回他的消息,翻了个身,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
我起床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上那件红色的订婚礼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精神。
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餐,一碗稀饭,两个荷包蛋。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钰彤,”我妈看着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稀饭。
“我知道。”
吃过早饭,杨婉莹来了。她帮我盘头发,跟我说说笑笑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你婆婆那个人,”杨婉莹一边给我别发卡一边说,“我觉得不太好对付。”
“什么意思?”
“我上次去吕家找你们,听见她跟邻居说,说什么你们家那个铺子,以后还不都是他们家的。”杨婉莹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里就挺不舒服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打算。”
“你心里有数就行。”杨婉莹拍了拍我的肩膀。
头发盘好了,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
红色礼服衬得肤色很白,头发盘起来后露出修长的脖子。
杨婉莹在后面说:“真漂亮,吕明辉那小子有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快到十点的时候,吕明辉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钰彤,你今天真好看。”
我没接话。他上前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别迟了。”
他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跟着我出了门。
车开到酒店门口,朱芳和吕明霞已经到了。
朱芳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挺富贵。
吕明霞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哎呀,钰彤来了,”朱芳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今天可真漂亮。”
她的手是温的,但我觉得那温度刺骨。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今天该改口叫妈了。”朱芳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吕明霞在旁边补了一句:“嫂子,你可真是我们吕家的福气。”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看一个猎物。
04
十点半,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酒店大厅摆了八桌,铺着红色的桌布。
桌上摆着喜糖、花生、瓜子和水果,每个位置上都放着一份小礼品。
我妈坐在主桌,旁边是表舅和几个亲戚。
她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端庄大方。
朱芳坐在主桌的主位上,旁边是吕耀祖。吕明辉站在门口迎客,我站在他旁边,笑得很标准,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欢迎欢迎,请里面坐。”
“谢谢,恭喜恭喜。”
来来往往的宾客,笑得都很开心。我看着他们的笑脸,自己也不自觉地笑着。
仪式开始了。司仪是个年轻小伙子,挺会调动气氛的。他从我和吕明辉是怎么认识的开始,说我们谈了两年恋爱,感情稳定,终于修成正果。
“下面有请两位新人上台!”
我和吕明辉一起走上台。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还有人起哄吹口哨。
司仪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我俩都答了。吕明辉说他会好好待我,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仪式走完,司仪说:“下面有请双方家长上台讲话。”
朱芳第一个站起来,拿着话筒,笑盈盈地走到台前。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的订婚宴。”朱芳说着,笑得很有力度,“咱们吕家是讲究人,娶媳妇不能随便,得把规矩立好。”
台下安静了。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朱芳继续说,“明辉也准备了一点心意,要送给钰彤。”
她转过头,看了吕明辉一眼。
吕明辉站在那里,脸色有点发白。
我看着他,心跳开始加快。
朱芳把话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没事。”
吕明辉接过话筒,手指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然后开始念。
“为保障双方权益,吕明辉与唐钰彤自愿签订以下协议……”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后面的字我听得不太清了。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听了几个关键词:“婚前资产”、“共同财产”、“一致同意分割”。
台下的人窃窃私语。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吕明辉那张脸,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果然。
“以上协议,双方签字即生效。”吕明辉念完最后一句,抬起了头。
全场一片安静。
他没有看我。
朱芳满意地笑了,接过了话筒说:“好了,现在请钰彤签个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如果我签了这份协议,我妈那家铺子,就会变成我和吕明辉的夫妻共同财产。
如果将来离婚,我什么都拿不到。
我笑了。
是的,我笑了。
台下的杨婉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心。
我笑着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纸还给朱芳。
朱芳接过纸,满意地笑了,就想收起来。
“等等。”
朱芳愣住了。
我拿起话筒,转过身,面对台下的宾客。
“朱阿姨,别急着收。协议我签了,但我想趁着大家都在,说两句话。”
朱芳的笑容僵住了。
全场安静得像停尸房。
05
我拿着话筒,站在台上。灯光照在我身上,红色礼服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大家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签这份协议,对吧?”我笑着说。
台下没人接话。
“我来告诉你们,”我说,“因为这份协议,签了也白签。”
朱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继续说:“我妈那家秋菊卤味铺子,在座的可能都吃过。开了二十二年,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我今天订婚,婆婆让我签协议把铺子算作共同财产,那我问一句:凭什么?”
“你……”朱芳刚要开口,我抬了抬手,打断了她。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那张纸上的东西,已经不归我家了。”
“什么?”朱芳愣住了。
“昨天下午,”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家铺子,我签合同卖给我表舅了。五百万,全款,已经到账。铺子的产权,已经不在我妈妈名下了。所以您那份协议,签的就是个空头支票。”
朱芳的脸彻底白了。
吕明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张着嘴,说不出话。
吕明霞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不可能!你撒谎!你家那个破铺子,怎么可能值五百万!”
表舅从主桌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合同副本、付款凭证、产权变更登记确认函,我都带来了。谁有疑问,现在就可以看。”
朱芳的手指头都在发抖,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吕明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吕明辉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朱芳的声音尖起来,“她要卖铺子你不知道?”
我替吕明辉回答了:“他确实不知道。签合同那天,谁都没告诉。”
朱芳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怒火:“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我看着她,说:“朱阿姨,我从订婚宴三天前才开始打算的。”
“什么三天前?”
“那天我去您家吃饭,”我说,“在阳台外面听见您跟明霞商量,怎么把这个铺子弄到手。”
全场哗然。
朱芳的脸又白变红,又红变白。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明霞说,让我签协议,反正明辉听您的。您说,不趁现在拿到手,等嫁进门就来不及了。”我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朱芳倒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吕明霞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吕明辉看着我,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这个人,之前一直说自己不知道,说他妈没那意思。现在真相摆在眼前,他能说什么呢?
“今天这个婚,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说完,把话筒放在桌上,转身走下台。
我妈迎上来,拉着我的手,没说话。
表舅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说了句:“丫头,做得对。”
朱芳在后面喊:“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家怎么办!”
我没回头。
杨婉莹追上来,在我耳边说:“你牛。”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吕明辉追了出来。他拉着我的胳膊,眼眶红了。
“钰彤,我真不知道我妈会来这一出。“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你口袋里的协议是谁给你的?”
他愣住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准备一份婚前协议,”我说,“你既然查了资料,找了律师,签了名,那你每一步都知道。”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被她逼的。”
“你多大年纪了?三十岁,”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十岁的男人,还会被妈妈逼着做这种事。你觉得这是理由吗?”
我说完,掰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06
走出酒店,阳光很刺眼。
我妈跟在我身边,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侧头看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声来。
“嗯?”
“你怪我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怪你什么?”
“怪我把订婚闹成这样。”
我妈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倒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她说,“不然以后嫁进去,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我心里一酸,眼眶开始发胀,但还是忍住了。
表舅的车停在门口,他按了按喇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我拉着我妈上了车。驶出酒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吕明辉还站在酒店门口,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朱芳也在,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我没再看下去,转回了头。
路上,表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钰彤,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生意做起来,”我说,“您开的条件,店面选址、装修、人员培训,我都要盯着。”
“这么快就想上班了?”表舅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先休息几天。”
“没什么好休息的,”我说,“生活总要继续。”
表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家,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热了壶水。她一边倒水一边说:“钰彤,这几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想得明白,”她说,“但妈不想你太懂事,该难过的时候,就哭两场。”
我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笑着说:“没事,我扛得住。”
我妈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吕明辉那孩子,其实不坏。”
“但他妈那性子,你要是嫁过去,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我妈顿了顿,“这件事,迟早要发生的。早发生比晚发生好。”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关了灯。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淡黄色。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吕明辉打来的。我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按掉了。
他又打了一遍,我又按掉。
他又打了一遍。
我干脆关机了。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吕明辉白着脸在台上念协议,朱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吕明霞气急败坏地质问我。
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这些画面里,没有一张是温馨的。
那个说爱我的男人,在他妈妈拿出那份协议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旁观者。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想起认识吕明辉的第一年。
那时他刚换了工作,请我吃饭,菜没点几个,但他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爸妈是普通人,没什么本事,但他会很努力,给我一个幸福的未来。
那时我觉得他挺好的。老实本分,孝顺父母,性格温和。
现在想想,温和和没主见,有时候是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吕明辉的,有朱芳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有回拨,直接把那些号码拉黑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妈说:“妈,我想去省城看看。”
“去省城干嘛?”
“去表舅的公司,”我说,“看看他们的运营模式,学习一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在家休息几天?”
“我想忙起来。”
我妈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07
一个星期后,我去了省城。
表舅的公司在一个工业园区里,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大牌子——“建国食品有限公司”。楼下是加工车间,楼上是办公室。
表舅的秘书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张,带我参观了整个公司。从原料采购、卤制加工,到包装、配送、店面管理,每条线都井然有序。
“唐总说您要来的话,先看看我们怎么运作的,”小张说,“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
我在公司待了三天。
第一天,我跟着库管去看了原料采购的流程。
第二天,我去了配送中心,看货物如何分流到各个店面。
第三天,我坐在办公室,看了一整天的门店销售数据。
表舅的连锁品牌,平均每个店面月营业额在十五万左右。
最好的店面,月营业额能做到三十万。
他虽然用了工业化流程,但核心配方还是我妈那套老底子。
回家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婉莹发来的消息:“吕明辉来找我了。”
我回复:“找你干嘛?”
“他想见你。说他妈跟他闹了好几天,说都是因为你,他们家才丢人丢大了。他也挺心累的,想找你聊聊。”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让他别来了。”
“你真不打算跟他好了?”
“你觉得呢?”
杨婉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我觉得你做得对。那男人没什么问题,但他有个那样的妈,以后有你受的。长痛不如短痛。”
我听了,笑了笑,没再回。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上放着两碗热好的饭菜。
“回来了?累不累?”
“有点累。”
我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是我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怎么样?你表舅那边还行吗?”
“挺好的,”我说,“省城那边的运营模式很成熟,咱们要是加盟过去,应该不难上手。”
我妈点了点头:“你表舅前天也打电话了,说想早点确定下来。”
“行,改天我跟他谈具体的。”
那顿饭吃完,我洗了碗,回了房间。
正要关灯,手机响了。是吕明辉的电话,他用了一个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钰彤,是我。”
他的声音很疲惫,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有事吗?”
“我想见你。”
“没必要。”
“求你了,就一次,”他说,“有些话,我还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哪句?”
“哪句都行。就当是……给我们两年感情一个交代。”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行。明天下午,西街那家咖啡店。”
我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件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去了西街那家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衬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钰彤。”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有什么事,说吧。”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到底是我做错了,还是我妈做错了。”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天的事,我没想过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以为签了协议,我妈就高兴了,咱们的婚也能正常办。我就是不想让她生气。”
“所以你宁愿让我受委屈。”
他愣住了:“我没那么想。”
“你没那么想,但你那么做了。你妈让你签协议,你就签了。你有没有想过,那协议里的每一条都对我都不公平?你妈要你那我在我妈的铺子,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说一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在你心里,”我说,“你妈的感受,比我重要。”
他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钰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看在咱们两年感情的份上,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自己拟的协议,言明了,我把名下所有财产都划到你名下。什么都给你,什么都不要。”
跟那天他在台上念的那份协议一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一次,他是放弃的那一方。
我没有拿起那张纸,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真心觉得自己错,签什么都没用。”
“我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
“那好,”我说,“你妈知道你来签这个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知道,也不敢让她知道。”我站起身来,“吕明辉,你不坏,但你没有胆量做自己的主。你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敢做主,怎么敢对我的人生负责?”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钰彤!”
08
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吕明辉。
他把我的号码、微信全都删了,没再联系。
听说朱芳气得不轻,在家里闹了好几天,说都是我的错,说我心眼多,老早就防备他们家。
吕耀祖被吵得没法待,干脆回了老家。
这些事情,都是从杨婉莹那里听说的。
“你说他们家那几个人,是不是都有毛病?”杨婉莹在电话里说,“明着他妈想占你便宜没占着,现在倒打一耙,说你不对。”
“随便她说吧,”我说,“又掉不了我一块肉。”
“你心态倒好。”
“不然怎么办?跟他们打官司?”我笑了笑,“没那个精力。”
杨婉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活,好好赚钱。”
“就这么简单?”
“嗯,”我说,“简简单单,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距离订婚宴那天,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那些事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表舅那边,门店的装修图纸已经出来了。他在省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租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店面,准备把“秋菊卤味”开起来。
“你妈的品牌,在你的手里,要让它传下去。”表舅说着。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五月底,我去了省城,准备开店的事。
店面装修花了半个月。我每天盯着施工队伍,生怕有什么差错。选材、油漆、灯光、柜台、招牌,每一个细节我都亲自看过。
表舅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拍拍我的肩膀说:“丫头,有干劲。”
我说:“跟你学的。”
他笑了:“你这嘴啊,跟你妈一模一样。”
装修完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秋菊卤味·省城001号店”。
阳光正好,招牌上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六月初,店铺开张。
开业那天,我妈特地过来了一趟。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很精神。
“妈,这店怎么样?”
我妈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你的店。”
我笑了:“是我们的店。”
开业仪式很简单。表舅请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来剪彩,放了鞭炮,门口围了很多人。
卤汤的香味从店里飘散出去,路过的人都要往里面看一眼。
我在柜台后面,系着一条印着“秋菊卤味”logo的围裙,给第一批客人装卤味。
“姑娘,你们家的卤猪蹄,真香啊。”
“是吧,”我笑着说,“我妈研究了二十多年的方子,全天下就这么一份。”
“那得尝尝。”
第一批客人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累得胳膊都酸了。但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这家店,是我自己的。
不是谁的婚前财产,不是谁的共同资产。是我自己的。
晚上收工后,我和我妈坐在店里的长椅上,泡了两碗泡面。
简陋,但舒坦。
“妈,接下来就是咱们娘俩的战场了。”
我妈看着我,笑了:“好。”
09
店铺开张第一个月,生意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表舅公司的供应链很成熟,每天的卤制品新鲜配送,从不出差错。我按我妈的配方和用量,严格控制每道工序,卤味的口感跟老店一模一样。
第一个月营业额,破了三十五万。
表舅来店里看了一眼台账,点了点头:“不错。开业第一个月能做成这样,算是一匹黑马了。”
“全靠您支持。”
“不是我支持的问题,”表舅摆了摆手,“是你确实有能力。你妈那手艺,加上你的脑子,这个搭配很好。”
我妈在旁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累是累,但心里踏实。睡觉的时候,不会再失眠了。
八月底的时候,杨婉莹说要来省城找我玩。我让她周六过来,那天没什么事,能陪她逛逛。
周六上午,我提前把店里的事安排好,等着她来。
杨婉莹到了,站在店门口,先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走进来,看了半天店里的陈设。
“可以啊,唐老板。”
“少来这套。”
她走过来,锤了我一拳:“可以啊你,混得不错。”
“混得好不好,得看回头客多不多。”
“那我先来当一回回头客吧,”她笑着说,“来两斤卤猪蹄,包好带走。”
“行行行,白送。”
杨婉莹笑了,坐在店里,陪我聊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着从隔壁超市买的冰镇汽水。
“唐钰彤,”杨婉莹忽然说,“吕明辉订婚了。”
我愣了一下,拿汽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啊?”
“真的,”她说,“上个月的事。他表姐介绍的,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姑娘。”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喝了一口汽水:“哦。”
“你不难受?”
“为什么要难受?”
“就是……”杨婉莹咬了咬嘴唇,“毕竟你们也好过一场。”
“是,”我说,“好过一场。但他都有了新的生活了,我总不能还站在原地等他吧?”
杨婉莹看着我,笑了:“你这话说得对。”
我们碰了一下汽水瓶,碰得叮一声响。
“为了新的生活。”
那天晚上,杨婉莹在我那里住了一晚。我们躺在沙发上聊天,聊到很晚,最后都困得睁不开眼了才睡着。
第二天送她走,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车开走前,杨婉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唐钰彤,你以后要是开了连锁店,记得给我一张终身打折卡!”
我笑了:“行,给你一张金卡。”
车开远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对不起,钰彤。”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10
转眼就到了年底。
省城的“秋菊卤味001号店”已经开了整整七个月。从刚开始的月营业额三十五万,涨到了四十五万。回头客越来越多,口碑越来越好。
表舅说要帮我开第二家店。
“下个月,在大学城那边再拿一个铺面,”他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去选位置,看好了就定下来。”
“预算多少?”
“两百万以内。”
“行,”我说,“我下周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街上挂满了圣诞节的彩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聊了一会儿店里的情况。
“妈,表舅说要开第二家店了。”
“那好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我招了个人,是上次表舅介绍的那个小姑娘,挺能干的。”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钰彤,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这次的事,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妈一直怕你选错人,”她说,“但你没选错。你选的是自己的人生。这样挺好。”
我的鼻子有点酸,但还是笑着说:“妈,你这是夸我还是夸我呢?”
“夸你,”我妈说得云淡风轻,“你是妈的骄傲。”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婉莹的微信:“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我回她:“挺好。”
“有没有什么新闻?”
“没有,就是准备开第二家店了。”
“我去。你还真打算干连锁了?”
“没办法,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那行,我等着你的第100家店。”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再回。
关了灯,锁了店门,我站在路口等公交。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的领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杨婉莹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听说你要开第二家店了,恭喜你。”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心里的猜测一闪而过,但我没有多想。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灯火阑珊。
一切都在往前走。
那场订婚宴,那个签字,那些话,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才是真的开始。
元旦那天,我回了一趟家。
去我妈那儿,吃了一顿团圆饭。没有别人,就我们娘俩。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她最拿手的卤猪蹄。
“尝尝,”她夹了一块卤猪蹄,放到我碗里,“看看你妈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我咬了一口,跟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没退步,还是那个味。”
“那当然,”我妈得意地笑了,“你妈这手艺,退不了步。”
我们边吃边聊,聊店里的事,聊我妈老店那边的事。她已经把铺子签给了表舅,自己在店里当了个技术顾问,每个月拿两万块钱。
“日子比过去轻松多了,”她说,“不用天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拿两万块,够用了。”
“那就好。”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
“钰彤,”她忽然说,“你以后还打算结婚吗?”
我愣了一下,没回头:“不知道。”
“别因为一次不好的经历,就把所有事都堵死了,”她说,“这种事,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妈不急。”
我把最后一个碗刷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儿老了,但看起来很温暖。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小时候就教我做生意,让我以后不至于依赖别人。”
我妈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当然。我女儿,要什么有什么,不用靠别人。”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但没让泪流下来。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熟悉的灯罩。
手机亮了。是杨婉莹发来的新年祝福。
我还没回,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两个字。
“新年好。”
我看了几遍,然后按下了电源键,屏幕黑了。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有人在放烟花,轰隆隆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新的一年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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