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我妈声音发抖,说:“你爸今天又去了镇上一趟,腿磕破了,血把裤子都染透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下着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双腿——静脉曲张,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小腿上。
这双腿,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镇上。
我问:“到底几趟了?”
我妈说:“十二趟了。”
我闭上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01
我连夜请了假,第二天天不亮就往回赶。
省城到县城的高速跑了三个小时,又转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出租车颠得我胃里翻腾。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路上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听得人心里烦躁。
到村口时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透,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
我付了车钱下来,远远看见我家那扇铁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春联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晃荡。
院里亮着昏黄的灯。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咋这么早?”
“买的夜车票。”我说,“我爸呢?”
我妈朝堂屋努努嘴:“躺着呢,腿疼得一宿没睡。”
我走进堂屋,一股药膏味儿扑面而来。
我爸侧躺在竹床上,一条腿搁在枕头上,膝盖上贴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印。
听见脚步声,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干啥?”
“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动了,躺你的。”
他没吭声,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父子俩就这么干坐着,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大。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那个章,还没盖上。”
“我知道。”
“我不该跟你妈说。”他叹了口气,“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啥都往外说。”
“你也是,咋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在省城上班,哪有空管这事。”他的语气淡淡的,可我听着,心里一阵酸。
我一年回老家两三趟,每趟都是吃顿饭就走,从来没问过家里有没有难处。
总觉得老家的日子还是那样,不用操心。
我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眼眶红红的。“吃饭吧,趁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吸溜嘴。我妈又去看我爸的腿,小心地揭开纱布。膝盖上那个口子,不深,但面积不小,血痂糊了一片,边缘泛着红。
“去医院看了吗?”
“看啥看,过几天就好了。”我爸摆摆手,“又不是啥大病。”
“那也得消毒,不然怕感染。”
“消了,村医给消的。”我妈说,“他非不去镇上医院,说丢人。”
我心里堵得慌,低下头扒了两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可我怎么也咽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个章的事,我去办。”
我爸抬眼看了看我:“你认识镇上的人?”
“不认识。”
“那你去有啥用?”
“我去问清楚,到底差什么材料。”
我爸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过村里那条泥巴路,那时他腿多有劲,一步能跨老远。
现在呢?
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02
吃完早饭,我骑着家里那辆破电动车去了镇上。
十月的早晨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只剩下一茬茬稻茬子,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镇便民服务中心在十字路口,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玻璃门上贴着“为人民服务”六个红字。我停好车走进去。
大厅不算大,左右各三个窗口,这会儿只有两个窗口有人办公。
进门的左手边第二个窗口,玻璃上贴着“宅基地审批”几个字。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白衬衫,黑裤子,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在窗口前站定,敲了敲玻璃,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还是挺响的。
“你好。”
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划手机。“什么事?”语气不冷不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尽量放平心态,说:“我想问一下宅基地翻新审批的事。”
“材料带了吗?”
“带了。”
我从包里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进窗口,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不行。”
“哪不行?”
“居委会的证明呢?”
“居委会?我家在村里,不归居委会管,是村委会。”
“村委会开的证明不行,得居委会开。”他把材料推回来,“你材料不全。”
我一愣,说:“可我之前问过,说村委会开的就行。”
“那是以前的规定,现在改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多久没回来了?”
这话问得我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忍着没说别的。我把材料收回来,问:“那居委会的证明去哪开?”
“镇上就有。”
“在哪?”
“镇政府大院,二楼,民政办公室。”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听见旁边窗口两个工作人员在小声说话。
一个说:“又是个不懂新规定的。”另一个压低声音说:“少说两句。”
我没有回头,骑着电动车去了镇政府大院。大院气派多了,四层楼,门口有个保安亭。我跟保安说明来意,他让我登了记,才放我进去。
二楼民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女同志坐在电脑前打字,我敲门进去,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听了,说:“你户口在哪?”
“就在这镇上。”
“那不行,你得去户籍所在地的居委会开。”
“可我家在村里,户口也在村里。”
“村里?”她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那你去村委会开啊。”
“可镇上那个窗口说村委会开的不行,要居委会开的。”
“嗯……”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新规定有变化吧,你再去窗口问问,让他们给你说清楚。”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地往上冒。但我还是压住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
我又骑着电动车回到便民服务中心。
这下窗口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来办事的。
我站在队尾,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我爸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一个不识字的老头子,站在这种地方,等着别人给他甩脸色,一等就是半天。
好不容易轮到我,那个谢主任正在接电话,他对着电话嗯嗯啊啊地说了半天,挂了以后,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来了?”
“你说的那个居委会证明我去问了,镇政府那边说我不归居委会管。”
“那你户口在哪?”
“村里。”
“村里?”他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让村里开个证明,然后去镇上盖个章。”
“可你刚才说村委会开的不行。”
“改一下格式就行了。”他抓过一张纸条,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出来,“你让村支书按这个格式开,然后拿到镇政府民政办盖章。”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勉强能认出来几个字。我没多说,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转身走了。
03
回到家,我把纸条递给我爸。他戴上老花镜,凑在眼前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出来。我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这写的啥?”他问我。
“格式,让村支书按这个开证明。”
“那我明天去找李德强。”
“我去吧,你腿不好。”
“不碍事,我去。你又不认识村里那些人。”
“你认识就行了呗,我帮你去说。”
我们爷俩争了几句,最后我妈出来打了个圆场:“都别争了,下午一起去,有个照应。”
下午两点,我骑电动车带我爸去了李德强家。李德强是村里的老支书,今年五十五六岁,干了大半辈子村干部,村里的大事小情都离不开他。
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们来了,连忙放下水壶。“老刘,咋来了?”
“李叔,有点事麻烦你。”我把纸条递给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德强接过纸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头看了好半天。“这个证明……我倒是能开。”他放下纸条,看着我,欲言又止。
“李叔,有什么话你直说。”
“浩轩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朝院门看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爸这事,跟材料没关系。”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跟人有关系。”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镇上那个谢主任,你接触过了吧?”
“接触了,态度不咋样。”
“那你就明白了。”李德强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办事看人下菜碟。你要是熟人去,或者有人打了招呼,他办起来别提多快了。你要是个生脸孔的、老实巴交的,他就不紧不慢地拖着你。”
我转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着头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德强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得找找人,递个话。”
“我在镇上没有认识人。”
“那就……”李德强犹豫了一下,“送点东西。烟啊酒啊的,意思意思,他就懂了。”
话还没说完,我爸突然开口了:“不送。”声音不大,但很硬。
“老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眼下这社会,不都这样嘛。”
“我不送。”我爸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硬了,“我办事堂堂正正的,凭什么还要送礼?”
李德强看了我一眼,满脸为难。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爸,李叔是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不能这么办。”我爸转身往外走,步子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李哥,对不住,别往心里去。”
李德强摆摆手,叹了口气:“浩轩,你劝劝你爸。”
我没说话。
从李德强家出来,我爸一路沉默着。
回到家他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额头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
我蹲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爸,要不……”
“不用说了。”他打断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这事我自己想办法。”
04
晚上我妈在灶房洗碗。我站在她旁边,看她一下一下地擦着碗沿,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妈,我爸跑了这么多趟,每一次是咋回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第一趟去的时候,谢主任开会,等了半天没见着人。第二趟说他材料缺复印件,你爸跑了好远才找到地方复印。第三趟说表格填错了,让他重填。第四趟主管领导出差了,没人签字。”
她每说一个,声音就低一分。
“第五趟说系统坏了,进不去。第六趟……”
“第六趟咋了?”
“第六趟你爸忍不住了,跟他吵了一架。”
我心里一紧:“吵了?”
“嗯。”我妈放下碗,擦了擦手,“你爸在窗口前喊了几声,说‘我跑了六趟了,你是不是把我当猴耍’。”
“那个谢主任咋说?”
“说你爸‘喊啥喊,要办就按规定来,不办别妨碍别人’。”
我妈的手微微发抖:“大厅里好几个人看着你爸,没人吭声。他灰溜溜地走了,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直抽到半夜。”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后来呢?”
“过了一星期他又去了。谢主任说差一个材料,你爸回来准备好了。第八趟又去,又说差另一个,名字都不一样。第九趟村里有人给你爸出主意,说买条烟送去。你爸咬了咬牙买了,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送了吗?”
“没送出去。谢主任没收,还把你爸训了一顿,当着好几个人面说‘别搞这一套’。”
我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生铁。
“第十趟你爸又去了,站在窗口前等了一上午,谢主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第十一趟……”
我妈声音哽了一下:“第十一趟他去的路上就下雨了,没带伞,衣服全淋湿了。到那以后他看见谢主任正跟一个人聊天,那人递了根烟,谢主任接过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个人要办的也是翻新手续,谢主任看了材料,直接盖章。”
“然后呢?”
“然后你爸转身就走,在门口台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我妈声音发抖,“他爬起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一声没吭,走回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洗碗池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大,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我爸站在窗口前,弯着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为了一个章,硬是被折腾了十二趟。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存了十年没打的号码——袁宏远。
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现在是本县的县长。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爸又要去镇上。他的腿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我拦住了他。
“我去。”
“你去有啥用?”
“我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
“不碍事。”他固执得很,我拦不住,只好骑电动车带他一起去了镇上。
到了便民服务中心,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都在等着开门。
我们排在队尾,等了快一个小时。
这期间我爸一直站着,我不止一次让他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会儿,他摇摇头说不用。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谢主任抬头看见我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又来了?”
我把李德强开的证明递进窗口。“格式改了,按你的要求。”
谢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一放。“还有其他材料呢?”
我把所有的材料都递进去,身份证、户口本、宅基地证、申请书,一样不少。他翻了半天,又盯着电脑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个宅基地证,登记的名字跟身份证不一样。”
我一愣:“不可能,都是一个名字。”
“你自己看。”他把两个证一起递出来,指着上面的字,“宅基地证上写的是刘德福,身份证上是刘德富。”
我低头一看,确实不对。我爸的名字是刘德富,当年村里登记宅基地的时候,村干部给写成了刘德福。音同字不同,一错就是几十年。
“那怎么改?”
“去村里开个证明,证明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然后拿到镇上来改。”
“改完呢?”
“改完了才能办审批。”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爸跑了这么多趟,没有一趟你告诉他这件事。”
谢主任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哪知道他跑了多少趟?每次来都差材料,我也没办法。”
我咬着牙根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以前没发现,这次才注意到。”
我压着火,深吸了一口气:“去村里开完证明,需要什么材料?”
“材料齐全了就行。”
“齐全的标准是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