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怀疑过这段婚姻。
直到那个晚上,我翻了个身,手搭了个空。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傅苑杰站在窗前。
他穿着白色睡衣,赤着脚,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帘缝隙。
我喊他,他不应。
我伸手碰他胳膊,冰凉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肉。
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说:“有人,窗外有人。”可我看到的,只有黑漆漆的夜。
第二天他若无其事地给我做早餐,笑着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盯着他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第一次冒出个念头——我嫁的这个男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1
我遇见傅苑杰那年,刚满二十八。
在一场朋友聚会上,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别人都在喝酒聊天,他一个人端着茶杯,偶尔抬头笑一笑。
我当时还跟闺蜜嘀咕,说这种男人太闷了,肯定没意思。
可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的好。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记得我生理期,提前把红糖姜茶泡好。
他不会制造惊喜,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我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苏。
他脾气好,我发脾气他也不急,就看着我笑,等我消气了,才凑过来问一句:“气消了没?消了陪我吃饭。”
我爸妈对他满意得不得了。我妈逢人就夸,说找个这样的女婿,是上辈子烧高香。
婚礼那天,他穿西装的样子,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红毯那头,看着我笑,眼眶有点红。司仪问他愿不愿意,他说了句“愿意”,声音都在抖。
那会儿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
结婚后搬进新家,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忙活了好久。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窗前,一个一个窗户检查过去。
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怕有蚊子。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这男人心细。
可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抱我,是去检查窗户。
每间房的窗户,一个不落。
拉上窗帘,还要拿手摸一遍缝隙,确认没有光透进来。
最后是卧室那扇大窗,他会站在窗前,盯着窗帘看十几秒,然后才转身。
我以为他有强迫症,问过他几次,他都笑笑说没事,习惯而已。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我下班早,在家收拾屋子。
擦到卧室窗户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开通风。
后来接了电话,一忙就忘了拉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傅苑杰去检查,看见窗帘开着,愣了一下,然后拉上了。
我当时已经困得不行,翻了个身就睡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觉得床边空了。
睁开眼,看见窗帘没拉严。
就一个角,大概十厘米的缝,月光从那里透进来。
而傅苑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缝。
我喊他,他没反应。
我坐起来,又叫了一声:“苑杰?”
他还是没动。
我伸手去碰他的胳膊,那触感吓得我差点喊出来。凉,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慢慢转过头,眼神直直的,像是还没醒,又像是醒了又没完全醒。
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有人,窗外有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打在对面楼的墙上,几只飞蛾绕着灯转。风吹过,路边的树晃了晃。
我扶着他躺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
可我睡不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句话。
回到家,他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听见我进来,头也没回,说:“醒了?粥在锅里,煎蛋马上好。”
声音正常,动作正常,什么都没变。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端上来的煎蛋,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是他一贯的水平。
他坐在我对面,拿着手机看新闻,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昨晚,梦游了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愣住了。
“梦游?”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笑了,“不记得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太累。
多好的借口。
02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的日常。
表面上,他一切都好。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给我做早餐,八点出门上班。
晚上六点半到家,换了衣服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跟我聊天。
吃完饭看电视,十点半洗澡,十一点上床。
每一天,精确得像闹钟。
可在那些固定的程序里,我发现了以前没注意的细节。
每次路过窗户,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往窗帘上扫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有时候在外面走,对面楼有人开窗户,他会突然顿一下,然后假装没事一样继续走。
还有一次,周末去商场,他非要走中间通道,不靠墙的那条。
我问为什么,他说中间亮堂。
后来我才发现,那家商场的玻璃幕墙在左手边,他走中间,正好不用靠近窗户。
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可一旦开始注意,就发现到处都是。
那天晚饭后,他照例去检查窗帘。
我靠在卧室门口,偷偷看他。
他走到窗前,先拉上左边那扇,手沿着卷边的缝隙摸了一遍。
再拉上右边那扇,同样的动作。
最后是中间那道缝,他把两边交叠了几下,确认一点光都不透,才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
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屏住呼吸凑近。
“……关了。都关了。”
就这一句,反反复复。
我退回去,心跳得厉害。
等他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站这儿干嘛呢?”
“等你。”我也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周末去看看咱妈。”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行啊,去吧。”
“你不一起?”
“周末有个会。”他说着走向客厅,“你帮我也带个好。”
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记着,上次回婆家,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次傅苑杰也借口加班没去,我一个人提着水果,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他爸妈家。
他妈沈淑兰对我挺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可他爸傅德胜,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临走的时候,我路过傅苑杰小时候住的那间房,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堆满了杂物,窗户上贴着报纸。
我当时觉得奇怪,农村人家贴报纸防灰尘也正常,可那窗户上的报纸贴得密密麻麻的,一点光都不透。
我没多想,走了。
现在想来,那窗户,怕是贴了二十年。
周末我还是去了。
婆婆沈淑兰见我一个人来,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她一边择菜一边问我工作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我把话头往傅苑杰身上引:“妈,苑杰最近好像睡眠不太好,老做梦。”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他从小就爱做梦。”
“他说过什么梦话吗?”
“我记不得了。”她头也不抬,“他这个年纪,工作压力大,做做噩梦也正常。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我去院里转悠。公公傅德胜在门口修锄头,我挨着他坐下,闲聊了几句。
我问:“爸,苑杰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怪毛病?”
他没接话,继续磨锄头,磨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小孩子,谁没点怪毛病。”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锄头走了。
那天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家三口,口径齐整得像是商量好的。
傅苑杰什么都不说。他爸妈什么也不说。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事。
03
萧高畅是我高中同学,在市里开了家心理咨询诊所。
我找他之前,犹豫过。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傅苑杰不好。可我又实在不知道找谁商量。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
萧高畅跟高中那会儿变化不大,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他听我说完傅苑杰的情况,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性很大。”他说,“但具体是什么创伤,需要你提供更多线索。”
“什么线索?”
“他有没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比如每天固定的仪式性动作。”
“有。”我把傅苑杰检查窗帘的细节全说了。
萧高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强迫性的安全行为,一般源于某种特定的恐惧。你觉得,他怕的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想起那个晚上的事,“他说,窗外有人。”
“窗外有人。”萧高畅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是怕小偷?”
“如果怕小偷,可以装监控,装防盗窗。没必要把所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顿了顿,“他怕的,应该不是小偷。”
“那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我,“但这个事,需要他自己愿意面对才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可我也知道,傅苑杰不会主动说。
那天回到家,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傅苑杰正在书桌前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我:“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假装随意地问:“你抽屉里那本相册,我能看看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相册?”
“就是锁着的那个抽屉。”我笑了笑,“你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让我看?”
他低下头,手按在抽屉上,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老照片,拍得不好。”
“老照片有什么不能看的。”我试着开玩笑,“难道是你前女友?”
“不是。”他抬起头,脸色有点白,“真的没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书房里翻东西。翻了好久,像是找什么,又像是藏什么。
第二天,趁他上班,我拿着钥匙,打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本相册,泛黄的封面,边角都磨破了。
打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全是窗户的照片。
同一个窗户,从不同角度拍的。有些是白天,有些是夜里。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有些照片模糊得看不清楚,像是手抖了。
我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张照片,是从窗外拍的。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窗前,像是回头在看什么。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不要看窗外。”
04
我把那张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锁好。
坐在床上,脑子嗡嗡的。
那扇窗户,我认得。
那是傅苑杰老家的卧室窗户。跟我在婆婆家看到的那扇一模一样,连窗框上的漆皮脱落的位置都一样。
可背面的字是谁写的?
从照片的角度看,拍摄者站在窗外。如果是傅苑杰自己拍的,那不可能,因为他怕窗户。如果是别人拍的,那又是谁?
我打电话给萧高畅,说了这件事。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站在窗外?”他的语气有点紧张。
“对。”
“你确定不是自拍?”
“不是,明显是从窗外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能把照片偷出来,让我看一眼?”
“可以。”
第二天,我趁傅苑杰出门上班,又把照片拿了出来。
去萧高畅诊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些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些照片是傅苑杰小时候拍的,那拍摄者是谁?
如果是别人拍的,那为什么要拍他的窗户?
萧高畅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不是几年前拍的。”他推了推眼镜,“看纸张的老化程度,至少二十年以上。”
“那应该是她妈拍的。”我说。
“他妈妈?”
“婆婆去世前,给我留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说,有人一直在窗外。”
“什么人?”
“不知道,日记没写完。”
萧高畅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端详。
“这张照片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这个影子。”他指着照片上那个人影的轮廓,“这个影子,不是站在屋子里的人。你看透光的比例,这个影子更像是站在窗外,被玻璃反射进来的光映出来的。”
我一愣。
“你是说,拍照的人和窗外的人,是两个方向?”
“对。”他把照片放下,“这张照片的拍摄者站在窗外,可窗外的人影,却是站在窗户的另一侧。也就是说,拍照的时候,窗外有人,屋里也有人。拍照的人,拍的是屋里那个人。”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傅苑杰怕的,到底是窗外的人,还是屋里的人?
回到家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
邻居周阿姨,住楼下,平时跟我们关系挺好。
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你家那口子,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了?”
“我前天晚上下楼倒垃圾,看见你家窗户亮着灯。我就抬头看了一眼,结果看见你老公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后来想想可能是你俩闹别扭。我今天碰见你,想着提醒你一句,别让你老公大半夜的在窗前站着,不知情的还以为……”
她剩下的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我听懂了。
我谢过她,上了楼。
进了家门,傅苑杰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三年。
我嫁给这个男人三年了。
可我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他。
05
那天晚上,我决定跟他摊牌。
他下班回来,换了鞋,照例去检查窗帘。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每扇窗帘都拉好,检查缝隙,确认没有透光。最后是卧室那扇大窗,他站在窗前,盯着窗帘看了很久。
我开口了:“苑杰,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手停在窗帘上,没回头。
“我今天去了萧高畅那里。”
他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我告诉他了。”我说,“你每天晚上都要检查窗帘,你半夜会起来对着窗户发呆。我还告诉他,那本相册的事。”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不。”我看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的。
“你跟我说说,好吗?”
他说不出来。
我拉着他在床边坐下,他没有拒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顿了顿,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我爸在镇上的学校值班,我妈去隔壁邻居家串门。我听见窗外有人说话,就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隔壁的王叔和他媳妇在吵架。王叔喝了酒,在胡同里摔东西。我当时就想着,别让他们看见我,就把窗帘拉上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还是晚了。”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后来,那个男人来了。他站在窗外,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以为他是来看热闹的,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站在窗外,看着我。”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我小孩子瞎想。可我知道我没瞎想。我真的看见他了。”
“第三天晚上,我刚把窗帘拉上,门就被人踹开了。”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我没催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等他平复。
“那个人闯进来,拿刀指着我妈。说要钱。”他的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我妈让我别出声,她去拿钱。她拉开了抽屉,那个人嫌她动作慢,就……”
他后来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心里疼得喘不上气。
他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
“警察后来来了,可那个人已经跑了。跑了二十年,一直没抓到。”
“可你妈日记上写着,那个人后来还来过。”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
“对。案子之后,他还回来过,站在窗外看着我。白天黑夜,隔一段时间就来。”
“你看见过他?”
“没有。”他颤抖着说,“我每次想去看,我妈就拦着我。她说不许看,看我一眼,他就会知道我看他了,然后他就会进来。她骗了我二十年。”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可我不敢赌。”
06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
说小时候住在那个村子里,每扇窗户都贴满报纸。
说每次路过窗户,都要低头快步走过去。
说每次听见外面有动静,心跳就提到嗓子眼。
说这些事,他从没跟别人讲过。包括他爸妈。
因为他怕,怕说出来,那个人就知道了。
“你爸妈也知道这事?”我问。
“知道,但他们不信。”他苦笑,“他们以为是我小孩子记错了,以为是我编的。后来看我老做噩梦,才带我去看了个医生。”
“看了好了吗?”
“没。那个医生给我开了一堆安眠药,吃了就睡,睡了就做梦,梦见那个人站在窗外。后来我就不吃了,也再没去看过医生。”
我想到一件事:“那你白天都好好的,为什么晚上会……”
“白天人多。白天出门不怕,可一回到家,窗户……窗户就是我的软肋。”他看着我,“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当年那个案子已经二十年了,那个人不可能还盯着我。可一到晚上,天一黑,我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孩子,别往窗外看。你一睁眼,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年三十五了。他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七年。”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男人,从八岁起就被困在窗户边了。
不是没有人帮过他,是他自己把自己锁死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萧高畅。
萧高畅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老公的创伤,比我预想得要严重很多。他的强迫症行为、睡眠障碍、白天和晚上的状态差异,都是典型的PTSD症状。但他能对你讲出来,说明他信任你。”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不要逼他。他愿意说多少说多少。第二,循序渐进的放松训练。可以先从白天拉开窗帘开始,一点点来。第三,也是最难的,就是找到当年那个案子的真相。他妈妈日记里写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幻觉,需要确认。如果那个人后来真的还来过,那他的恐惧就不是没有道理的。”
打完电话,我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傅苑杰坐在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没开。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心虚的表情。
“我刚才又梦见他了。”他说,“就在阳台那儿站着。”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是梦?”
“因为我看见他站在那儿,想叫他走,可他就是不走。”他顿了顿,“醒来才发现,窗帘是拉着的。”
“再试一次。”我说,“我们慢慢来。”
那天下午,我陪他做了一件简单的事。
我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点,大概十几厘米。
他的手攥紧了沙发垫,脸色发白。
“没事。”我说,“白天,外面都是人。你好好看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咬着嘴唇,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慢慢松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
“对啊。哪有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把窗户打开好不好?”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推开窗户,夏天的风吹进来。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邻居炒菜的油烟味。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打开的窗户,眼睛里有光。
07
那天之后,事情好像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傅苑杰愿意跟我说话了,愿意试着白天把窗帘拉开一点了。
虽然每次拉窗帘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虽然晚上还是会做噩梦,偶尔会半夜惊醒。
可至少,他愿意试了。
他还跟我商量,想去找萧高畅做系统的治疗。
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可老天爷总爱跟人作对。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恢复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傅苑杰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洗完澡出来,准备关灯睡觉。突然听见窗外有声音。
“咔嚓”一声,像是树枝断了。
我走到窗边,想了想,还是没拉开窗帘。只是侧着耳朵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我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可刚闭上眼睛,窗户被人敲了一下。
“咚咚。”
两下。
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外敲玻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告诉自己这是风吹的。可窗户是关着的,风不可能吹动玻璃。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傅苑杰。
可手机刚拿起来,窗户又响了。
我咬咬牙,走到窗前。
手放在窗帘上,犹豫了半天。
最后,我还是拉开了一条缝。
窗外没有人。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我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窗户的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红笔写着:别拉窗帘。
我吓得直接把窗帘拉上了。
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把手机拿稳。
给傅苑杰打电话,打不通。给萧高畅打,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心跳声大得吓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傅苑杰回来了。
他看见我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我把纸条的事告诉他了,说真的可能是邻居恶作剧,也可能是偶然。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个偶然。”他说,“如果我妈的日记是真的,那他还在。”
“那我们报警。”
“报了有用吗?”他看着我,“那个人二十年前就没被抓到。现在他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照样能藏得好好的。”
他把我搂进怀里,用力抱着。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该找你结婚的。”
“你说什么傻话。”
“如果我不结婚,他就不会盯上你。我就是怕他盯上你,才一直不敢……”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抱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个人,不是不想正常,是不敢。
08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我每天出门前都要检查一遍窗户,确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晚上睡觉,手机就放在枕头底下,屏幕上按着110的键。
可纸条再也没出现过。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那天晚上看花了眼。
可傅苑杰不相信。
他跟我商量,想搬走。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一扇不用拉窗帘的窗户。
我说好。
可搬家是大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先要找到合适的房子,还要处理手头的工作。这个过程中,他还是每天回家,还是每天检查窗户。
直到那天,我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里做大扫除。
收拾书房的时候,把一些不用的纸箱搬到地下室。地下室的灯坏了,我拿着手机手电筒照。
角落里有个旧柜子,上了锁。
柜子很旧了,上面的漆都掉光了。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应该是买房时原房主留下的。
可既然上了锁,里面肯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找了个螺丝刀,把锁撬开。
里面堆着一摞旧报纸。我翻了翻,都是前几年的本地晚报。
我正准备关上,发现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但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我拆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窗前。
脸拍得很清楚,就是白天在院子里的中年人。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有点长,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好像有东西。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看看是谁站在外面。
字迹跟那本相册背面的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张照片,是当年那个凶手?
不对,不可能。凶手的通缉令我看过,警方公布的画像上,是个寸头、圆脸的男人。不是照片上这个样子。
那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拿着刀站在傅苑杰老家的窗户前?
为什么照片会出现在我家地下室的旧柜子里?
而且,背面写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看看是谁站在外面。”
他到底想告诉谁?
09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了照片,做了记录。询问了我们家的情况,查了地下室里那批旧报纸的来源。
原来那批旧报纸是上一户业主留下的。至于那个柜子,警察确认了,是原房主放在地下室的,跟我们没关系。
可照片上的人哪里冒出来的?
警察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只告诉了傅苑杰一个消息,那个凶手的照片已经被警方恢复了,二十年前的案子也要重新调查。
可傅苑杰听完这些,表情怪怪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我陪着他在阳台上坐了好久,什么话也没说。
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他突然问我:“你觉得,他还会来找我吗?”
“不会的。”我说,“警察已经查了,找不到证据,他也不敢再来了。”
“可我妈的日记不是假的。”他看着远方,“他不是没来,是一直在来。”
我知道,他说的对。
凶手确实存在,确实来过。
只是没人能证明而已。
第二天早上,傅苑杰去上班了。
我在家做早饭,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张照片,背后写的字,不是“我来了”,不是“我在这”。
而是“看看是谁站在外面”。
这句话,不像是凶手写的。
更像是,有人以为凶手还在,在提醒别人小心。
可提醒谁呢?
二十年前的傅苑杰?
还是现在的傅苑杰?
我越想越不对劲,打开手机,翻出萧高畅的电话。
“萧哥,我问你个事。那个照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电话那头,萧高畅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我一开始以为是凶手拍的。可后来我又想了想,凶手拍自己,没道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拍照片的,不是凶手。而是那个想让傅苑杰知道真相的人。”
“谁?”
“他爸。”
“他爸?”
“你想啊。你公婆家里,谁最了解傅苑杰的病情?谁一直守着他?谁在老家那间房的窗户上贴报纸?谁不让任何人靠近窗户边上?而且,你公公退休前,是镇初中的美术老师。”
我拿着手机,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可他是亲爹。”
“亲爹怎么了?”萧高畅叹了口气,“亲爹也有可能犯错。凶手抓不到,他怕儿子永远活在恐惧里。他想让儿子看见凶手的照片,记住那个人的脸,好有一天能认出来。可他又不敢明说,不敢打破那个‘别往窗外看’的假象。”
“所以他把照片放在老家的柜子里,后来搬家,不小心带到了我家?”
“有可能。”
“可为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不确定。”萧高畅说,“他怕说了,反而让傅苑杰更害怕。也怕说了,自己会落一身埋怨。”
我放下电话,脑子里一团浆糊。
10
我给傅德胜打了个电话,约他见面。
他没推辞,答应得很干脆。
见面的地方,在他老家那个镇上。我到了约定的茶馆,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他是谁?”我问。
“一个不该被记住的人。”他把照片翻了个面,“这事,你别告诉苑杰。”
“为什么?”
“因为他好不容易敢拉窗帘了,别再把他的病勾起来。”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要是早点回家就好了。”
“可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眼神很空洞。
“那个案子之后,他变了。以前多活泼一个孩子,天天往外跑。后来不跑了,天天窝在屋里,窗帘拉得死紧。我跟淑兰说,他这样不行,得看医生。可镇上的医生哪懂这个,就知道开安眠药。”
“后来呢?”
“后来,那个男人又回来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哪。就知道隔几个月,他就会站在我们家窗户外面。我家住在胡同里面,他进得来,我就知道,他肯定在盯着我们。”
他的手微微发抖。
“我不确定,他是想杀我们灭口,还是单纯的……变态。我害怕,就报了警。可警察来了,找不到证据,就让我别多想。”
“所以你把那个案子里的照片藏起来了?”
“不是藏起来。”他说,“我是想等苑杰长大了,给他看一眼,让他知道,那个人的脸是什么样的。让他记住,以后万一碰上了,还能躲。”
“可你没给。”
“我试过一次。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直接晕过去了。后来我就不敢了,就放着了。”
“那我家里那张呢?”
“搬家的时候,你妈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到你们那儿去了。我没拦得住。”
“那张照片上说,‘看看是谁站在外面’。”
“我写的。”他说,“我记了一辈子,怕忘了。”
我看着他,想生气,却气不起来。
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藏了一张照片二十年。因为怕儿子看到真相会崩溃,又因为怕儿子永远不知道真相会一辈子害怕。
二十年的煎熬,他一个人扛了。
“你不想让苑杰知道?”我问。
“他不需要知道。”他说,“他只要知道,窗户后面没人就行。”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德胜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闺女,这些年辛苦了。苑杰他……他自己也不容易。你多担待。”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响了,是傅苑杰。
“在哪呢?”他问,“我买了你爱吃的大闸蟹,晚上回来吃啊。”
“嗯,马上回。”
我站起身,结了账,走出门。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拿出手机,给傅苑杰发了条信息:“窗帘拉好了吗?”
他秒回:“拉好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兜里,往车站走去。
风还在吹。
街角那扇窗户的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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