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入院第23天,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凳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拍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苏晋鹏发来的微信:“老婆,赶紧辞职,来医院照顾我妈。她摔了,骨折,得卧床三个月。”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冻得发麻。
23天前我爸住院,他一次没来过,连个问候都没。
我没吭声,也没闹。
可现在,他在叫我辞职。
我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病房里刚睡着的老父亲,什么都没回。
01
我爸是那天早上倒的。
我刚到学校,手机就响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已经哭得说不成话:“忆柳,你爸他……他摔地上了,叫不醒了……”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打了120,然后骑着电动车就往家里冲。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推进急救室了。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抖得厉害。
我握着她的手,她冰凉冰凉的。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大,要住院观察,至少得三周。”
三周。我脑子飞速转了转:学校那边还有两个班的课,我妈身体不好不能陪夜,我爸这病谁来管?
我拿出手机给苏晋鹏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也没接,第三个响了半天,他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开会呢,什么事?”
“我爸脑溢血,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严重吗?”
“医生说至少要住三周。”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下班了再说。”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爸住院这种大事,他就一句“下班再说”。
但我没多说什么,他工作确实忙,等下班了再商量吧。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我妈在病床边坐着,我爸还没醒,挂着吊瓶,脸色蜡黄。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爸是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本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攒了那么点钱。
没想到老了还要遭这种罪。
晚上九点多,苏晋鹏的微信发过来:“你爸怎么样了?今晚能回来吗?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婆婆周月华身体好好的,自己会做饭会看电视,就是一个人在家害怕。
可我爸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妈在旁边守着,我怕她撑不住。
最后我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亮着,苏晋鹏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进来说了句:“回来了?你爸没事吧?”
“没事。”我没多解释,换了鞋就去卫生间洗澡。
水哗哗地淋下来的时候我才敢哭,眼泪混着水往下淌。
我不知道为什么苏晋鹏连一句“要不要帮忙”都没问。
但从头到尾,我没抱怨过一句。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夜里怎么样。我妈声音哑哑的:“你爸醒了,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医生说要观察一阵子,不能让他激动。”
我说那我下班了就过去。挂了电话,我给苏晋鹏发微信:“我爸那边我得去照顾,这段时间可能晚回家。”
他回了个“嗯”字。
一周下来,我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爸熬点粥送到医院,再赶去学校上课。
中午趁着午休去医院看一会儿。
下午放学再去医院陪到晚上九十点。
周末全天泡在医院。
苏晋鹏呢,一次没来过。
我没催他,也没闹。我想着他工作确实忙,销售经理嘛,出差应酬多。可他连个电话问候都没有,这让我心里头越来越凉。
那天中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下周要出差,去广州,可能要一周。”
我问他:“那我爸那边呢?”
“不是有医生护士吗?再说你妈也在。”他说得很随意,“对了,你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吧,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一起吃顿饭。”
我握着手机,想说“我爸住院你妈叫我去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家和万事兴。
晚上六点我赶到婆婆家,她已经做好饭了。
桌子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一进门,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哎呀总算来了,快坐快坐。你爸咋样了?”
“好多了,就是还得住院观察。”
“那就好。”她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你看看你这脸瘦的,多补补。不是我说话难听,你爸这病啊,跟他以前那脾气也有关系。年轻时候就容易上火,动不动就生气,身体能好得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接着说:“你在医院待着也不是个事,该上班还是正常上班。你爸有你妈照看着就行了,你一个女人家,别天天往医院跑,工作耽误了怎么办?”
我说:“妈,我请过假了,学校那边批了的。”
“批了也不行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想,你请假扣工资不说,领导心里也不舒服。一个女人家,老请假,人家怎么看?”
我咬着筷子没说话。
苏晋鹏在旁边吃了口菜:“我妈说得对,你自己注意点,别老请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突然发现,我和苏晋鹏之间有个很明显的差距——他从来不觉得我爸生病是他的事。
他和他妈都觉得,我爸生病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应该自己去扛,不该把家里的重心打乱。
可要是换过来呢?
我不敢想。
03
住院第十二天的时候,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费用不够了,得续费。
我跑了一趟收费处,单子打出来一看:四万八千元。我卡里就剩两万块。我爸那点退休工资和我妈那点存款,都搭进去了。
我硬着头皮给苏晋鹏打电话。
“喂,又咋了?”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爸那边的医疗费不够了,要交四万八。我手上只有两万,差两万八。你看能不能……”
“你爸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不是全部报销的,有些药和检查都是自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月底要出差,手上也紧。这两万八我拿不出来。”
我说:“那借也行,等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他说:“那你写个借条吧。”
我愣住了。“借条?”
“写个借条怎么了?又不是不让你还。”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咬着牙说:“好,你写吧,我签名。”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那两万块钱转出去,然后看着余额从两万变成了零。
过了十来分钟,苏晋鹏把借条发过来了,是他写的,让我签名按手印发回去。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在地上,拿笔在手机上签了名,用大拇指按了个红色印泥,拍了照片发给他。
做完了这些事,我蹲在那里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子过去,病人家属提着热水瓶过去,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蹲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结婚八年了,我给这个家洗衣做饭、照顾婆婆、操持家务。
我问丈夫借钱给父亲治病,要写借条。
那天晚上,我爸醒过来了。他看着我熬得发红的眼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是爸拖累你了。”
我赶紧抹了把眼泪:“爸你说啥呢,你好好养病就成。”
他摇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嫁过去不容易,爸心里有数。以后别为了爸花钱了,爸不治了。”
我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握着父亲粗糙干裂的手,一遍遍说:“爸你胡说啥呢,你好好治病,钱的事你别管。”
那天夜里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一会儿。
醒来发现我爸还醒着,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爸你咋不睡?”他说:“我睡不着,想着你小时候的事。”
我没敢再问下去。
父亲住院第十九天,苏晋鹏出差回来了。我给他打电话说:“爸快出院了,你来看看他吗?”
他说:“我这周特别忙,你要不就直接办出院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旁边一个病友家属跟我说:“你老公咋从来不见人?你一个人天天在这儿陪,他都不来看看?”
我笑笑说:“他工作忙。”
那个家属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04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上午请了假,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结账、退押金、拿药、叫车。
我妈扶着我爸,我爸走路还不大稳,一步步挪着。
我把东西搬上车,扶着他们上了车。
苏晋鹏一个电话也没打。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想着:23天了,他一次都没来过医院。我和我爸我妈,三个人扛下了这一切。
把父亲送回家安顿好,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忆柳,你瘦了好多。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我说好。我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是苏晋鹏。
“你爸出院了?”
“嗯,办好了。”
“行,那你赶紧过来一下,我妈摔了,在菜市场摔的,摔得不轻。”
我一愣:“严重吗?”
“医生说小腿骨折,还查出来有点并发症,得卧床三个月。你赶紧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苏晋鹏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不好看。婆婆周月华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嘴里哼哼唧唧的。
“你可算来了。”苏晋鹏说,“医生说要住院,至少要住一个星期,回家还得躺三个月,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照顾啊。”他看着我,好像这事根本不用商量,“你爸不也出院了吗?你现在没事了吧?”
我说:“我爸才出院,我妈身体也不好,还得有人照看。”
“你妈不是没事吗?你爸能自己吃药吃饭,我这儿可不行。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摔成这样,万一出点啥事……”
小姑子苏晓琳也在旁边,她接过话茬:“嫂子,你可得想想办法。我们家孩子小,我实在抽不开身,你也知道,我那孩子皮得不行。”
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名牌,化着精致的妆,手上戴着一枚大钻戒。她老公是开公司的,家里请了两个保姆。
“你手上有保姆,不行先找一个?”
“嫂子你这话说的。外人哪比得上自家人照顾?再说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喜欢外人碰她。”
我听了没说话。
当天晚上,苏晋鹏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干脆辞职算了。”
“辞职?”
“你现在请假也扣工资,辞了算了。等妈好利索了,你再找别的活儿干。”
我看着他,问:“你认真的?”
“我还能跟你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你得想清楚,妈需要人。你爸那边有你妈照顾,你顾这边就行。”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倒是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妈躺那儿呢,你说行不行?”
我说:“容我想想。”
那晚我一个人走到医院的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之前保存的微信记录——苏晋鹏23天的冷漠、我一个人的陪护、我妈借的四万八千块钱,还有那张他让我签名的借条。
我往下翻,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老同学,在妇联工作对吧?我想咨询个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我的心跳。
半个月后,苏晋鹏那条信息来了:“老婆,赶紧辞职,来医院照顾我妈。”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凳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反反复复看那条消息,手指头冻得冰凉。
周围安静得很,偶尔有夜班的护士推着车子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
二十三天前,我爸脑溢血住院,我打给苏晋鹏三个电话,他都说“在忙”。
一次没来,一句问候没有。
他让我写借条借钱,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
现在他妈摔了,他二话不说就要我辞职。
我想起我妈那天借钱的画面。
她站在亲戚家门口,搓着手,笑容特别不好看。
那个亲戚说:“秀华啊,你们家不是有个挺有钱的女婿吗?”我妈说:“忆柳她男人手头也紧。”亲戚哦了一声,说那行,我给你拿两万。
那两万块钱后来变成了我写给苏晋鹏的那张借条。
我越想越心寒,把我的手机打开,翻出和苏晋鹏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截图保存了。然后,我找到了在妇联工作的老同学刘红梅的电话。
“红梅,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你说。”
“丈夫不履行夫妻相互扶助义务,能不能作为离婚的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忆柳,你这是……怎么了?”
“你直接回答我就行。”
“可以是可以。但得有证据。比如对方不照顾你生病的父母,或者不给你生活上的支持。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马上把证据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截图一张张发了过去。
我又翻了一下手机,翻到了苏晋鹏给我的那张借条。我盯着那个金额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特别恶心。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法律援助中心吗?我想咨询一下离婚诉讼的事。”
那个电话打完了以后,我坐在那里,心跳特别快。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回病房。
婆婆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苏晋鹏靠在陪护椅上,手机掉在胸口,也睡着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我嫁了他八年。
我给他洗了八年的衣服,做了八年的饭,照顾了八年的他妈。
他胃不好,我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养胃的汤。
他妈挑剔,我学了一百种菜式换着花样伺候。
可我父亲住院二十三天,他在干什么?
他在忙着出差,忙着开会,忙着找理由不来医院。
我慢慢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定了。
然后我拨通了苏晋鹏的电话。
“喂?”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你在哪儿呢?”
我说:“苏晋鹏,我不会辞职的。”
“你说啥?”
“我说,我不会辞职的。你妈摔了,你妹妹为什么不管?你为什么不请假去照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林忆柳,你什么意思?你还跟我杠上了是不是?”
我说:“我没跟你杠。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你妈是你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我爸住院二十三天,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现在你妈摔了,你就让我辞职。你觉得公平吗?”
“你跟我讲公平?”他的声音也大了,“你嫁进我们家,孝顺公婆不是应该的吗?你爸那是你爸,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爸住院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父亲住院二十三天,你一次没来过,连条微信问候都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我愿意,是我觉得夫妻一场,没必要跟你撕破脸。但是苏晋鹏,这次我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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