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宋威签完字就把笔扔进垃圾桶。

我伸手想去拉他,他侧身躲开,压低声音说了句:“静怡,我调去边境了,以后你们别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警车。

三个月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一个包裹寄到我办公室。

打开,是一张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宋威。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换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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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宋威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

他站在门口,没脱鞋,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

我听见动静,回头说了句:“今天回来这么早?”他没回答。

我端着牛奶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把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签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上面打印得整整齐齐,连财产分割都写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女儿抚养权归我。他什么都不要。

我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问:“你开玩笑吧?”

他没笑。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我没开玩笑。我申请调去边境了,以后不回来了。”

调去边境?”我把牛奶放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盯着他,“宋威,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别问了,再问就是害了你。”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颤。

我记得他说过,他们局里有些案子,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从来不跟我讲工作上的事,我也从来不问。

但现在是离婚,是十二年的婚姻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不能不问。

“我不签。”我说。

“你必须签。”

“凭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心疼,又像愧疚。

但很快,那点东西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走过来,把笔塞到我手里,说:“静怡,别让我求你。

那天晚上,我没签。

他也没逼我。他去了客房,关上门,一整夜没出来。我坐在客厅,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带着打印好的协议来医院找我。

我在急诊科值夜班,一夜没睡,眼眶都是青的。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病人写病历。他把协议放在我面前,说:“签了,我没时间拖了。”

我握着笔,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问他:“你调去边境,能不能不去?”

“不能。”

“那我和女儿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们会过得更好。”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不说话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

我认识他十二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以前的宋威,哪怕连续加班三天三夜,眼睛都是亮的。

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个壳。

我签了。

笔尖戳破纸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在数倒计时。我把协议推给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民政局门口,他排在前面,我在后面。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轮到我签字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签完字,他把笔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叫他:“宋威!”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我说。

他没回答,上了一辆警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他说:“静怡,你可以换个人了。”

02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请假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静音,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女儿被我妈接走了,我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像活在真空里。

白天睡不着,晚上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天民政局门口的画面。

他说的那句话,我反复咀嚼,越嚼越苦。

什么叫“你可以换个人了”?是安慰我?还是他真的觉得,换个人对我更好?

我翻出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他三个月前发过一条,就一句话:“这辈子的活法,选错了。”评论区全是同事问他咋了,他没回复。

我截图,发给闺蜜何玉珺。何玉珺是我们医院肿瘤科的副主任,跟我认识十几年。她回了一句:“你放过自己吧。

我说:“他到底怎么了?”

何玉珺没回。我追着打电话,她没接。发微信,她只回了一句:“静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觉得不对劲。

宋威不对劲,何玉珺也不对劲。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去公安局找他。

接待我的领导姓赵,是宋威的老上司。我还没开口,赵领导就说:“弟妹,宋威这事,我知道。他确实申请调去边境了,手续都批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月了。”

“那他人在哪?”

赵领导皱了皱眉,说:“具体的,我不方便透露。”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他走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站在一条线上,瞒着我。好像我是个外人,他宋威的事,跟我没关系。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菜市场,买了点菜。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静怡,是我。”

是宋威。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那天民政局门口他说完话就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联系上他。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在哪?”我问。

别问了。

“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他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他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那女儿想你,你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静怡,”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眼泪哗地流下来。旁边卖菜的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妹子,想开点。”

我擦干眼泪,回家,把菜放下。翻出手机,把他那个号码存起来。然后打电话给我表姐蔡慧敏。

蔡慧敏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你跟他离了,他还打什么电话!这不是折磨人吗!

“姐,我觉得他不对劲。”我说。

“什么不对劲!他就是想吊着你!”蔡慧敏说,“我跟你说,静怡,你别傻了。他走了更好,你该干嘛干嘛,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我没说话。

蔡慧敏又说:“明天出来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谁?”

“我们单位新来的,长得挺帅,离异,没孩子。”

我拒绝了。

蔡慧敏说我不开窍,说我这辈子就是被宋威吃得死死的。我没反驳,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宋威的照片翻了一遍。

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婚纱照,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抱着女儿出院那天,他蹲在床边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真像我。”

还有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他加班回来,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饭,边吃边说:“你做的菜比外面好吃。

我看着那些照片,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懂。真的不懂。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说离婚就离婚,说走就走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那晚,我翻出何玉珺的微信,又发了一条:“玉珺,你跟我说实话,宋威到底怎么了?

那边回复了,只有五个字:“静怡,别问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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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不再问了。

离婚后的第三周,我回医院上班。急诊科依旧忙碌,每天送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车祸、心梗、中风。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公文袋,寄件人地址是市局刑警支队。

我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是宋威写的,字歪歪扭扭,和他以前的字完全不一样。

静怡,房子我卖了,钥匙留一把给你。钱我汇到女儿账户了。以后有事,找何玉珺。

就这几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有。

我拿着钥匙,手心冰凉。他卖房子了。那套住了十年的房子,他说卖就卖了。

我打车去那套房子的楼下。门锁换了,新住户是个年轻夫妻,看见我一脸警惕。我说以前住这儿,回来看看。他们没让我进门。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以前挂窗帘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那里放着我的梳妆台,宋威的电脑桌,女儿的小床。现在什么都没了。

手机响了。是何玉珺。

“静怡,你在哪?”

“在以前的房子楼下。”

何玉珺沉默了一下,说:“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到医院,何玉珺在办公室等我。桌子上一杯水,她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

“玉珺,你终于肯说了?”我问。

何玉珺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诊断证明。

患者姓名:宋威。

诊断:肝脏恶性肿瘤。

后面还写着什么转移、什么晚期,我认识那些字,但脑子拒绝接收。

“什么时候?”我问。

“三个月前。”何玉珺说,“他来找我,让我保密。他要我帮他。”

“帮你什么?”

何玉珺看着我,眼眶红了。她说:“他说他要离婚,让你死心,你才肯往前走。他说他不想拖累你。”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嗡的一声。三个月前。他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他故意离婚,故意说那些狠话,故意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摘干净。

他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我未来的路,他都铺好了。

“他现在在哪?”我问。

“他走了。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

何玉珺被我吼得一愣。她吸了吸鼻子,说:“他说他要去个安静的地方,不想让人找到。”

我站起来,冲出门去。何玉珺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我跑到公安局,找到赵领导。赵领导看见我,表情变了。

“弟妹,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你,宋威在不在局里?”

“不在。”

他到底去哪了?

赵领导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请了长假。具体去哪,他没说。”

“他得了癌症,你知道吗?”

赵领导愣住了。

“他不知道?你们局里也不知道?”我盯着他,“他请长假不是因为调去边境,是因为他要去治病,是不是?”

赵领导的表情告诉我,他不知道。

宋威连局里也骗了。

我说:“如果他有消息,麻烦你告诉我。”

“好。”

回家的路上,我腿软得走不动。坐在出租车上,窗外下起了雨。我看着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宋威打来的那个陌生号码。我拨过去,关机。

我又发了条短信:“宋威,我知道了。你的病,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他。

电话那头,他咳嗽了两声,说:“你不该知道的。”

“我在一个你不能来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宋威,”我说,“我是你老婆。你病了,我有权利知道。”

那边很长时间没说话。我以为他挂了,但电话一直通着。

最后,他说了一句:“静怡,别管我了。你找个好人,带着女儿好好过。”

“你让我找谁?”

“找一个能替我对你好的人。”

“我找不到。”

你会找到的。

“那你回来。”

他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车后座,雨声盖过了一切。

04

表姐蔡慧敏又打电话来了。

“静怡,我听说宋威的事了。”

“你听谁说的?”

“何玉珺跟我说的。”

我愣了一下。何玉珺什么时候跟蔡慧敏这么熟了?但我也没心思追究。

“你知道就好。”我说。

“静怡,”蔡慧敏的声音难得温柔,“我知道你难过。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他还活着,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知道。”

“明天出来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蔡慧敏语气硬了起来,“你不去,你就永远走不出来。你以为宋威想看你这样?”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蔡慧敏订的餐厅。她给我介绍的人叫李铭,是我们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我刚调来咱们医院的时候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

李铭长得挺精神,个子高,说话温和。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我听蔡姐说过你。”

“她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妈妈。”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蔡慧敏一直给我们夹菜,恨不得直接把户口本塞到我们手里。

李铭倒是不急,聊得自然,聊医院的事,聊孩子的事。

他说他有个女儿,跟我家闺女同岁。

“你也是一个人?”我问。

离了两年了。”他说,“她妈跟别人好了。

我没再问。

吃完饭,李铭送我回家。走到楼下,他说:“想好的话,下次一起看电影?”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我不知道。可能是蔡慧敏说的对,我总要走出来。也可能是,我想让宋威知道,我过得很好。

我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吃饭的照片,没写什么。

半夜,宋威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那人是谁?”

我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看着还挺靠谱的。”

我回他:“关你什么事。”

他回:“都行,你高兴就好。”

我把手机丢在枕头上,又拿起来。翻出他的号码,看了很久,终究什么也没再发。

之后的半个月,李铭开始正式追求我。

他每天接我下班,送花到科室。周末约我吃饭、看电影。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那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有一天晚上,李铭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我家楼下站住了。他看着我,说:“静怡,我是认真的。”

那你对我呢?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需要时间。”

“没事,我等。”

他走之后,我上了楼。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一辆车开出小区。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他,是宋威。

我掏出手机,给宋威发了一条短信:“李铭跟我表白了。”

很久,他回了四个字:“答应了没?”

“还没。”

“可以考虑一下。”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让我考虑一下。他让我答应。他真的是在推我走。

“你真的希望我跟别人在一起?”我问。

“我希望你过得好。”

“那你呢?”

“我怎样都行。”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关了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窗外的声音一清二楚。汽车喇叭声,风吹树叶声,隔壁孩子的哭声。

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某个人不在了。

第二天上班,我同意跟李铭正式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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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答应李铭的第二天,接到了宋威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虚弱,说话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句,就要喘半天。

“静怡,我听说你答应他了。”

“不重要的。”

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你回来,行不行?”

“回哪去?”

“回家。”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像是有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每一口气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

“宋威,我复婚。”我的声音在抖,“我可以把李铭推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回来,我陪你。”

“静怡,别傻了。”

“我没傻!你是我丈夫!”

“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不是真的!”

“它就是真的。”

他想挂电话。

我突然喊了一句:“宋威,你听好。你不回来,我就跟李铭结婚。我会搬去他家,把你的东西全扔了,把你的名字从我们家户口本上划掉。你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听见没有?!”我吼了出来。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笑了,“你结吧。那个人不错。”

我把电话砸在桌子上,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我真的不懂。他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他到底在怕什么?怕我拖累他?还是怕我看着他死的那个样子?

走廊里有人喊我:“刘医生!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病人!”

我擦了眼泪,戴上口罩进了手术室。切开的皮肤是温热的,但手很稳。这个技能我练了十几年,可心里的伤,没得治。

那天下班,李铭来接我。

上车后,我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哭了?”